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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叶不归根 例竟门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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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荫哥哥!”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在打扫庭院的叶荫抬头,就看见了少女不施粉黛的俏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正托腮状地看着他:“叶荫哥哥,我来帮你吧!”
她凑得很近,身上没有那种城里女子艳俗的脂粉味,只有清淡的皂角香。穿着的也是一等丫鬟的青碧套裙,衬得她的肤色十分白皙。
叶荫微微地躲过她有些直白的视线:“不必了。”
少女见他冷淡的反应也不懊恼,只在一旁附身拣拾地上的落叶:“昨个我也来寻你啦,可不见你的身影,只见树梨那厮。我猜叶荫哥哥最近是不是有些儿忙?少爷也真是的,什么都派给你做,树梨那家伙却悠闲得很!赶明儿我求小姐去给少爷说说,让少爷给你减减负。”
叶荫不说话,草樱就在那滔滔不绝地一个劲抖落着家长:“叶荫哥哥昨晚可有听到不?小姐竟然把葵水弄少爷身上啦!少爷竟然还以为小姐受伤了,喊着要抓刺客呢!”说着她就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她很喜欢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说起刺客来,我想起前一阵子老黄家鸡场那莫名其妙的血迹,哎呀可瘆人了呢,也不知是甚么妖魔鬼怪,可抓住了没有。”
草樱还想继续找话聊,叶荫出声打断了她:“我先回去了。”
“哎我还没说完呢!”草樱立马张开双臂挡在叶隐的门前,阻止他的去路。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啰嗦的,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可有心上人吗?有没有订立婚约呢?”这样一番话从身为女子的她口中说出,怪不好意思的。可是叶荫平时实在是太过木讷了,惜字如金的,要让他主动表达心意,实在是难过登天。
叶荫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睛闪亮亮的,好像藏着星星一般。那目光实在是灼人得厉害,让他不敢直视。他侧身闪过她,落荒而逃。
草樱在后面气得跳脚大喊:“如果都没有的话,可以考虑下我吗!我很勤快的!做饭洗衣照顾人我都可以的!”可是叶荫头也没有回。
“哟,看来你的叶荫哥哥对你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呢!”一旁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草樱转头一看,果然是树梨那个讨厌鬼。
糟了,难道被他全听去了?
好像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树梨讽刺道:“别想了,就你这么大声,别说是我了,整个谢府的人都听见喽!见过恨嫁的,就没见过你这么饥渴的,还跑到别人面前求娶来了。我要是你,真是羞煞个人了。”
草樱恼羞成怒:“要你管!”
“还赶明儿求小姐去给少爷求情呢,真不当自己是谁啊。谢府的女主人啊?”
“你!”草樱只觉得一把火往脑门上冲,气得语塞,呼吸都摒在胸腔中。
刚刚说的那么露骨被人明着拒绝已经很糗了,现在还要被他这般言语羞辱,草樱的泪珠儿就这么滴滴答答地滑落下来。
树梨看着她真哭了就慌了手脚,从怀里掏出手帕就笨手笨脚地想要帮她擦:“不是,怎么说两下就哭了呢?平时和我吵架的蛮劲呢?真有那么喜欢他啊?”
不知怎的,其实已经猜到草樱喜欢叶荫了,但看着她亲口表现出来,心里就很难受,忍不住出口呛她。
草樱一把抢过他的手帕,哇哇大声地哭出来,把鼻涕沫子都擦在他的手帕上:“你们男人就是大猪蹄子!“
夜深人静。离谢府不远的小别院内,不时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此刻本该躺在床上的谢图南手持一把银光凛凛的红缨枪,锋利的枪尖直对着对面手持木剑的男人。
自从上次的葵水事件后,谢知非终于不再溜过来骚扰他,让他可以安心地潜出谢府来这里练武。
谢图南双手紧抓枪杆,将长枪横着放于腋下,一个侧马步蓄力,后左脚一瞪地面,向男子快步冲去,直击胸膛。
男子用木剑挡在胸前,枪尖在木剑身上划出一道痕迹。谢图南一击不成,向后一甩枪,改变角度从男子胸前擦过,朝男子的下巴戳去。
男子顺着枪的冲力向后压身,用木剑支持着地面,双脚抬起,身体以一个诡异的柔软度踢开谢图南,后翻然后落地。
谢图南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红缨枪上,身体恰是防御最弱之处,被男子这么一踢就不稳地跌坐在地,再回神时,木剑的剑尖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
“太弱了。”男子摇着头叹息道,“就你现在的功力,别说去和那个人竞争,只怕还没有进城,就变成一句尸体了,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谢图南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咬咬牙:“再来!”
两人又过了十几招,均以谢图南的狼狈落败为终。
谢图南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道:“你只比我年长几岁,又和我差不多年纪进的谢府,到底是怎么练的这般武功?”
男子双目空洞无神,竟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叶荫。
“你可知道,南疆有一秘术,名唤缩骨术?将成年人浸入特殊炼制的药物中七七四十九天,人会像蛇一般每一天蜕一层皮,到第四十九天时,其样貌就如孩童一般无二了。”
谢图南大惊:“竟有如此返老还童之术?那岂不是人人都想得到?”
叶荫冷笑:“那蜕皮之痛如同剖筋开骨,又有多少人能够忍耐得住?而且缩骨之后的孩童虽然能够像正常人一般生长,却会在十年之后暴毙。所谓的返老还童,不过是透支生命换来青春罢了。”
在谢图南惊愕的目光中,叶荫用平淡的声音,讲述了他的故事。
按照他的真实年龄,如今已二十有六了。
倘若没有遇上那个那个女子,他可能如素京城外无数个弃婴一般,饿死冷死在街头,又或是被好心的人家捡去,抚养长大。
那只野狗抢了他唯一的粮食——半块馊掉的面饼,他为了夺回那面饼,追赶着那只野狗跑到了街路上,挡了那贵人的车驾。
眼见着车夫的马鞭就要打在他身上,车上的女子唤住他:“住手!”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如黄莺般轻柔的声音,以及用他那瘠贫的言语无法描绘的美丽容颜。
是她救了他。
那年他六岁,她十五岁。
她亲手把他送进了丽景门,是皇族的制狱,也是全天下最严酷的暗卫机构——例竟门。言入此门者,例皆竟也。竟,完结之意。
凡入此门者,百不全一。
百来人关在狭小阴仄的笼子里,只有一个可以活下来,这个人会成为最顶尖的暗卫。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用手指划拉开那些人的喉咙,唯一记得的,是鼻腔中久久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出门那天,她来接他。站在阳光下,看门里黑暗的他。
她身着万福万寿图案的绣衣,石青色片金缘,领后垂明黄绦,已经是尊贵的皇贵妃了。
她说:“本宫来接你了。”
这一年,他十五岁,她二十四岁。
后来她被贼人陷害,全族遭受牵连,唯一的儿子也被人在暗中虎视眈眈。她在狱中悄悄给他传递信息,要他带着她的儿子远走高飞,离开皇宫这是非之地。
他走后不久,就听闻她在狱中一条白绫悬梁自尽了。
这一年,他十八岁,她二十七岁。
就算这样,那些人也不肯放过她那九岁的儿子。
他寡不敌众,混战中,抱着那孩子一齐跳入河中逃生,却失去了那孩子的踪迹。
“后来,听闻我被谢富贵收留,你就使用了那秘术混入谢府。”
叶荫点点头,“那些人认得我,若以原貌留在你身边,实在太不安全。”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却依然深刻。谢图南已经记不清他母亲的脸了,第一次从他人的描述中找寻到她的踪迹,是如此的亲切。
那么温柔怀抱着他的母亲,却被人诬陷使用巫蛊之术,落得个自杀的悲凉下场。
谢图南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的肉中。
“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那班官兵,上次我去探寻消息,却被重伤。”
“原来那些血迹是你的?”
“嗯,逃跑途中不慎遗下的。”叶荫捂住右臂,这里还有一条惊悚的伤疤。“那些官兵中,有例竟门的人。”
“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多了。”
叶荫又想起少女的脸,在阳光下神采奕奕的,就好像出门那天来迎接他的她一样。
不是不动心,只是有些故事,注定不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