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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救与被救者 救与被救孰 ...

  •   “走走走,咱们这不招人不招人!”御春堂的伙计嫌弃地扬手,半推半赶地把谢知非催出门去。
      谢知非被门前的石阶绊了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回头一看,那医馆的大门已经嘭地一声关上了。
      谢知非郁闷,百无聊赖地走在街上,看到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扬脚就把石子往远处狠狠地踢开:“连个扫地的小厮都要识得辨别药材,你们咋不上天呢!”
      小声唧唧地嘟囔着:“唉……其实可能就是看不上我,随便找个理由把我打发了去。虽然我以前上学不怎么认真,可好歹也是识得些书文,还通过了老张头的结业考试了,怎么说也是个文化人吧!怎么在你们一个两个眼里就像文盲似的……”
      谢知非挫败地蹲下身:“啊啊啊啊,找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有一家肯要我!”叹了好一会儿气,又无奈地站起身来:“再去找另一家吧……”
      这时她的小肚子不适时地咕咕响起来,催命鬼一般闹腾。谢知非苦恼地摸摸自己的小肚子,近来草樱染上了风寒,头疼得厉害,谢知非心疼她得紧,不许她硬撑着工作,这几天都没有什么收入,只能靠家里的存粮过活。
      她们好久都没有尝过肉味了,现在又吃紧,只能一天两碗稀粥撑着。谢知非为了让草樱赶紧好起来,把自己的份量也分给了她一半。
      小姑娘边走着,小脑袋里想着以前家里大厨老王做的的鱼羹,将鳜鱼或鲈鱼蒸熟后剔去皮骨,加上火腿丝、香菇、竹笋末、鸡汤等佐料烹制,成菜后,色泽油亮,鲜嫩滑润,味似蟹肉。还有她和小伙伴们最爱的叫化童鸡,用烂泥将鸡涂包起来,放在石块垒成的“灶”上拾点干柴煨烤,过了一会儿,泥干鸡熟,鸡毛脱落,顿时香气四溢,她以前和郭二娃、狗子、耗子在山里折腾完都要去村口老黄家偷上那么两只鸡来大快朵颐。边想着,小姑娘的哈喇子都要淌出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谢知非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小巷,巷里坐落着几座雕梁画栋的青漆小楼,似江南宅院,白墙黑瓦。阁楼上挂红披彩,门楣上一处黑色楠木匾额,上用正楷书写着春华楼三个大字。现白日大门紧闭,谢知非凑近了木门上侧耳倾听,仍能听到里面丝竹管弦之乐和男女嬉笑推杯换盏之声交错,好不热闹,便是那青楼烟花之地了。
      一个身材婀娜,朱唇云鬟的一女子推门而出,扑着一细绢纨扇,靠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她道:“小公子,可是来这寻欢作乐的?”
      谢知非见着这漂亮大姐姐竟羞窘得不知如何出声,双手无措地挥动:“不……不是!”一慌张,迈着那小短腿赶紧跑开,到了看不见人影的拐角处才堪堪停了下来,拍着胸膛喘着气。
      “呀,一慌张,竟忘了问那大姐姐招不招小工了。”谢知非有些懊恼:“真是没用!”
      但是,那是好美的人儿啊。谢知非摸摸自己的小脸蛋,想起刚才遇见那女子一袭似火的红衣,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笑一颦间风流蕴藉,怕是自己怎么打扮都比不上的。
      还有那束素的纤腰,简直盈盈一握,细如杨柳,谢知非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肚腩,用力地吸气收腹,又坚持不一会儿便摆下阵来。
      哎,真是人比人比死人,她以前在云河镇的时候怎么就没一点觉得自己胖的自觉呢?
      可是谢知非记得她的娘亲教诲过她,这世上有两处地方是女儿家万万去不得的,其中一处便是这青楼烟花之地。
      “青楼里的女子都是些可怜的人儿,她们是迫不得已才沦落至此的。可你要记得,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是死也不得进那处的。”娘亲如此是说。
      想起适才的女子,谢知非心中怜悯之意泛起。

      “谢图南,那青楼之地是干什么的呀?”好奇宝宝谢知非不懂就问,舒服地赖在谢图南的床上打滚。
      正在投入地书写功课的少年闻言手中的动作一滞,背对着谢知非看不到的小脸蹭地窜上一团绯红,谢图南有个小毛病,他一脸红耳朵根也会跟着红起来,藏也藏不住。“我不知……”
      “哎,说书里你们男人不是最喜欢去青楼寻欢作乐的吗?你怎么不知道?”
      毛笔尖的墨水凝结滴在纸上化开,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只神色慌张地为自己辩解:“我…我又没去过!大…大概,就是男子和女子睡在一起的地方吧……”
      “睡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呀?他们为什么要睡在一起?”谢知非紧咬不放地追问。
      “嗯……睡在一起,就能够生孩子,他们为了要生孩子才睡在一起的。”谢图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可我和你也经常睡在一起啊,为什么我们不会生孩子?”
      谢图南的脸更红了八度,像个温热环境中就快要融化的苹果糖一般羞渐欲滴:“非非啊,你还没有长大,是不能生孩子的。”
      “那是不是我长大了,跟男的睡在一块儿就会生孩子了?”
      谢图南还哪有心思写作业了,一股脑儿地四脚并用爬上床把谢知非抱在怀里,义正严辞地说:“不行,非非只能跟我一块睡。”
      “为什么呀?”
      “因为你已经跟我睡在一起了,孩子会认人的,如果再跟别的男的睡在一起日后生下来的孩子会发育不良的!”
      “那我跟爹爹睡也不行?”
      “不行!”霸道少年谢图南一口回绝。

      “肉包子咧,新鲜热辣出炉的肉包子!上好的土猪肉裹上独家酱汁,只要一文钱一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
      路旁的一小摊贩吆喝着叫卖,一揭开那蒸笼,里面有七八个,色白面柔,玲珑饱满的外形像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小士兵,芳香四溢,勾得谢知非肚子里的蛔虫直蠕动。
      饿了一天的小女孩哪里忍得住这样的诱惑,翻翻小荷包发现正好有两文钱,便狠下心来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小贩好心地给了她一片荷叶垫着,谢知非像呵护心肝宝贝似的把那两包子捧在手心,时不时地呵气想要让热腾腾冒着气的它们凉一凉,好赶紧吞入肚中以慰饥肠。
      可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了女人椎心的饮泣呜咽混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谢知非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一位浓眉大眼,五官立体的胡女,额角还纹着奴隶的刺青,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两人衣衫褴褛的,狼狈不堪。
      京城富贵人家兴养外族的奴隶,胡姬、昆仑奴、新罗婢和菩萨蛮最是受欢迎。眼前这女子容貌艳丽,显然是被哪里显赫的人家赶了出来的,路过的行人都不敢轻易插手。
      谢知非还没在京城立下根子,没胆子到处惹是生非,这种豪门恩怨她也不愿卷入,心想就装作看不见赶紧路过吧。
      可那女子抽啜的哭声凄厉哀伤,直让人牵肠绞肚,让谢知非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林氏。
      她与父亲决裂的那天,母亲也是如此在一旁茹泣吞悲。
      天下母亲,所挂莫过于孩儿。
      谢知非狠不下心来,不忍地凑上前去询问。原是这母女两人流浪街头多日未进一点粮食,饿得饥肠辘辘却无人施予援手,才在此悲伤哭泣。
      谢知非手里还捧着那热乎乎的肉包子,却没有怎么犹豫地递给了她。
      那胡姬见她如此感佩交并,单手抱着孩儿就给她磕了个头。谢知非连忙把她扶起来道:“娘子快请起,这等大礼我实在是受不起啊!”
      看着胡姬把肉包子一点一点地撕成小块给她的女儿小口吞咽着,那可爱的小女孩有了吃食,开心得眦着小嘴儿哧哧地笑,母亲望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湖中化了的月光般温柔。
      谢知非把剩下的那个包子也递给了胡姬,胡姬连忙推拒:“贱奴小女已经受了大人的恩惠,我怎敢再贪图?大人快快收起来罢!”
      谢知非不介意地把包子推到她怀里道:“我不是什么大人,不过是跟你们一样活着的人罢了。比起我来,你们更需要这包子,就拿着吧!”
      说罢那胡姬又堪堪落下泪来,经过一番交谈,她告诉了谢知非自己的身世,原来那胡姬是右丞相夏家府上家养的歌姬,不料竟与夏家的侍卫有了私情便被赶出了门。
      那侍卫被狠狠地打了几十大板,伤势恶化无钱医治,便抛下了怀有腹中子的胡姬去了。胡姬被赶出门后因着夏家的权势无人胆敢收留,才独自带着孩子流浪于街头。
      谢知非心中怜悯,却深知自己只能够给她们一时的善意,无法保她们一世。她们都是繁华京城中微不足道的草芥,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保证,更不用说去照料别人了。
      那胡姬也是了然的,与她交谈了几句便由着她离去了。
      谢知非走了几步,却被那胡姬唤住。那胡姬抱着孩子跑上前来与她说道:“知悉恩公在谋求生计,贱婢听闻城中的一品楼在寻酒水小侍,恩公大可去那一试究竟。”说着她还递给了谢知非一个小小的玉玦。
      “这是……”谢知非不解地看着她。
      胡姬把那青白的玉玦放在阳光下照映,竟映出了“夏”字的纹路。
      “这本是贱婢爱人在曾在夏府当差的记印,这么多年来留在身边,就是图有个念想。”
      “这,这怎么可以?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胡姬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微笑,缓缓道:“这玉玦带着夏家的印记无法典当,留在贱婢手上也无用。大人说的对,您比贱婢更需要这玉玦。在这京城里,没有担保人和信物是很难找到工作的,这就当是贱婢对您恩情的报答罢。”说罢,那胡姬不容她拒绝,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谢知非把那玉玦拿在手中,心中百般思绪交集。
      救人者与被救者,孰与孰获救?实难自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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