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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汉爷 ...

  •   汉爷
      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多亏了汉爷在我八岁那年救了我。
      那个湿腻、闷热的仲夏清晨,我得了攻心翻。只觉得胃里的东西脱离了地心引力,一个劲地往上涌。略一睁眼就觉得天旋地转,感觉房子都要塌了。我觉得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奶奶慌忙央人去请汉爷。
      朦胧中,我感到有人抬起了我的胳膊,用力地拍打。想抽回胳膊,无奈那人的手劲挺大。
      “攻心翻。”汉爷没有多说话,打开药箱,取出针,直接把我胳膊上的紫色水泡挑破了。胳膊用碘酒消过毒后,再用纱布包好。又吩咐奶奶去捣蒜,把蒜泥用纱布裹在我的肚脐上。
      “好了,后庄还有个病人,我中午再过来。”汉爷右手拎起药箱,左脚就往门外出。我依稀听见奶奶相送的声音,头疼地厉害,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的病就好了,摸索着可以下床。我吃了满满一碗鸡蛋羹,看着外头绿辣辣的树叶子,欢快地在院子里翻个跟头,大声叫到:“我好了。”
      在我的印象中,汉爷好像从未笑过,他永远是一幅悲天悯人的样子在各个村子里出诊。一个药箱、一把老自行车、一杆别在腰间的烟枪就是他走江湖的行头。他的诊所里面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中药柜,黑漆漆的,像一尊巨塔。除此之外,就是一架长长的柜台,坐落在药柜前,上面最多的就是书,此外还有各类工具,戥子、研钵、药碾子之类的。
      汉爷是相当寡言的人,只有在病人的面前才会多说几句话,也无外乎是几句医嘱,除了必要的寒暄和问诊,汉爷没有一句废话。
      身为大夫,汉爷却从来不主张上来就让病人吃药。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奶奶带着我去看病,汉爷让我光着膀子在外边的草地上跑一跑,翻几个跟头,趁我大汗淋漓的时候,又让我喝一碗冲得金黄的鸡蛋茶。鸡蛋茶一下肚,我顿时感觉呼吸特别顺畅,塞了两天的鼻子终于通气了。汉爷帮我把衣服穿上,对着奶奶说道:“这就保管好了。”奶奶询问诊金多少钱,汉爷摆了摆手:“自家的鸡蛋,不值当”
      汉爷是在我上高二那年去世的。中学在城里,一个月回来一次。自我上了高中,我与汉爷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经过诊所门口他都招呼我进去坐坐,偶尔我会进去瞧瞧,看看我从小到大玩过的器具,胡乱翻翻柜台上边的医书。但大多数时候都忙,就搪塞着说下次再去。
      有一次在学校梦到汉爷,依旧是在那个熟悉的诊所里,汉爷责怪我身上的衣服穿少了,明知道自己有鼻炎还不注意保养云云。我潜意识明知是梦,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梦魔羽翼袭来,我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在那个月末我回到家,奶奶对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汉爷已经老了(老家对逝者不说死了)。如同一个炸雷落到我头上一般,我只觉得双耳嗡嗡巨响,好似几千只蝉在我面前鸣叫,又好似几百只夏雨中池塘里的青蛙在闹腾。我站着站着,哇地一声蹲在地上哭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放亮,我就朝着汉爷的墓地走去。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感觉心里空空的,整个人就像一片没有根的水萍。坟上的土是新的,还没有干,周围尽是炮仗、花圈之类的残留物。我想起不久前做的那个梦,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往下掉。呆站了一会,远远地看到有人走过来,我抹了抹脸,开始往回走。走到村口,看到柏树挂了果,我站在树下,伸手扯下几支柏树枝,拐回去放在了汉爷的坟上。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汉爷死于癌症,胃癌、肺癌、食道癌他都有。几年前的一次体检让他知道自己已时日无多,身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癌症的可怕,尤其是晚期的。它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你向里边投入什么,时间、金钱、精力,它最后都会无情地毫不迟疑地夺走你的生命。不管你是谁,哪怕你是医生。
      汉爷向家人隐瞒了这件事,其实我能懂他,无非是不想到了最后鸡飞蛋打,夫人和兵都糟蹋没了。我只是不知道他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决定向家人隐瞒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午夜时分动摇过、彷徨过、害怕过。
      听奶奶说汉爷发病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撕破了,口里的涎水也流到了身上。学西医的儿子察出了端倪,借来车,硬把父亲抱到车上去医院检查。谁会料到,头天去的时候是个病人,第二天回来就是盒骨灰了。花奶奶(汉爷的妻子)的眼睛都哭瞎了。
      附近的村民自发去帮忙,愁云惨淡,一片悲戚之情。听闻汉爷事迹,男人们无不长吁短叹,女人们无不鞠一把同情泪。
      我听着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汉爷的生前身后事,心想以后可再没有这么好的医生了。
      汉爷老后第二年,学西医的冬叔重新把诊所开起来了。凭良心讲,冬叔的医术不赖,中西医都各有涉猎,这让他在看病的时候更加得心应手。但是我看到了诊所在慢慢地西化,无论是从诊所的重新布局还是冬叔的看病形式。诊所里加了台玻璃药架子,隔着柜台和中药柜分庭抗礼。柜台上的小玩意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西医的那套工具。
      有一次我指着墙角的算盘问:“冬叔,这算盘你会用不。”
      冬叔笑了一下:“二一添作五还是知道的。”用下巴努了努:“那有计算器,平时进药啥的都用它。”
      “那你把那个老家伙什给我呗,我想学学打算盘。”
      冬叔把算盘抽出来,递给了我:“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么都稀罕老物件。”又嘱咐我:“轻点打,你看那包浆多好,你别把它整没了。”
      我接过算盘,心里打定注意:这算盘,以后就姓胡了。
      汉爷老去已近十年,我很想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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