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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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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对他那么上心?”
杨栎身为钟麓的同桌,恰巧坐在了林宜易的前桌。钟麓在学校没怎么跟其他人有过多交流,就这俩是交好的朋友。杨栎前几天又一直请假,今天才回。
林宜易憋了一天一夜的八婆心,八卦的主人公又被老师叫走问不成。只好把目光转向前两天回了老家错过八卦的杨栎,痛痛快快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你不会是……”杨栎知道钟麓不会太在意他知道这件事儿,“嗯……?”
林宜易和杨栎都不是有偏见的人,更何况他们早先在旁击侧敲钟麓的白月光的时候,就知道白月光是个同他们一样的男孩儿。惊吓了有一阵就习惯了。这会儿只是对钟麓迟来的春天抱有好奇,却知道如果钟麓真是认真的,估计就得成。
“别乱猜。”钟麓拉开椅子坐下,往桌洞里扒拉出瓶水,抬起头一口气喝干。
“那么饥渴?还有你得去干嘛才给人指路指了一节课?”林宜易促狭地看着对方,“方老师还好,你要是再迟会儿回来就是灯泡的课,被他发现翘课吃不了兜着走。”
灯泡就是今早抓他们的教导主任,教政治。对学生平日要求高得堪比喜马拉雅,上课迟到了首先罚站个一上午再看心情决定抄几遍课文。
“……我就应该再迟点儿回来。”
“正视组织!回答问题!”林宜易拿语文书卷成一筒敲敲桌子,“你干什么去这么久?”
“下课了,他们休息,再偷看就要被发现了,”钟麓无可奈何回答,言语间还有点可惜的意味,“不然我哪用上灯泡的课——”
“不是?你偷窥人家辅导学生?”杨栎震惊瞪大了双眼,感叹着世风日下,“多少姑娘听了得心碎……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他好看。”钟麓也不多解释。空水瓶往垃圾桶一扔两眼一闭继续他的发呆,也没再管旁边朋友的言语。
不算偷窥吧。他还是有点心虚地想。他不过是坐在室外隔了玻璃窗和层栏杆儿的长椅上不声不响看了半节课而已。
那人讲解时特别耐心,声嗓比荷花池里汨汨流淌过的春水还要柔和,怪不得大半的学生都安静下来,静悄悄连走廊上的他都只得放轻了呼吸生怕被发现。
美好到在临下课的时候他才舍得走。
钟麓对这种感觉有点儿新奇又沉迷,像是中了毒上了瘾,哪怕只是一小会儿,都可以在那人眼里深渊堕落到万劫不复。
“会不会饿?”钟麓突然发问。
“谁?我吗?”杨栎有点感动,“虽然这才第二节下课还真是有点饿了。”
“麓麓明明是知道我没吃早餐!”林宜易抢着开了口,谄媚地冲钟麓眨眨眼,“您看……?”
“还有三分钟,”钟麓抬手看看表,笑道,“走,小卖部。”
“这样不对,”许稔耐心地跟又弹错一个调的学生讲解,“这里应该是这个音……”
“就到这吧,”许稔看了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整,示意同学们都停下来,“我会把你们的表现报告给老师的——快回家吧。”
“老师你以后不来了?”前排的女生遗憾地趴在钢琴上,“你比我们音乐老师好多了……”
好看多了。她心里委屈道。
“算了吧,”许稔笑笑,没记错的话原音乐老师是位严谨认真的中年女士,“我就是来代一节课的。”
许稔整理好东西急匆匆走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放学了,校门口熙熙攘攘,他在人群里像条被推动的游走的鱼,却冷不丁撞到了谁的后背。
“对不起——”他条件反射开口。
“走路小心啊学长?”
是他。
许稔这才发现钟麓就站在校门口,身姿挺拔,单肩背着书包。被晒得用手背挡着些微正午阳光,眯着眼对他懒洋洋笑了笑当作打了声招呼。
他手藏在背后,像松鼠藏起过冬的食物。许稔打声招呼好奇地凑过去,发现还真是……满满一把剥好的松子仁。
“你上课都在干嘛啊。”许稔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干嘛?给我的?”
“对啊,”钟麓理直气壮,“上课无聊。”
他瞎掰的。去了小卖部只买了一包松子仁,手糙少年整整剥了两节课才剥完,却还是一颗都没有分享给杨栎和林宜易,结果被两人追着打了半节课。
“我觉得你喜欢。”他小心翼翼把松子仁都倒进许稔拢着的双手,顺手拿起一颗往扔进对方微张的嘴里,熟稔到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小心点别噎着了。”
“……谢谢了。”他嚼着松子仁含糊不清地说。
少年的脸晒得好像有点儿发烫,眼角眉梢都带了点儿绯红,汗沿着发尾流下来几滴,伸手自己慢条斯理擦了,看着还含着松子仁的对方,满不在乎地又勾了勾嘴角。
“你在这站这么久就为了等我?”许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问道,“我们顺路吗?”
“顺路啊,”钟麓又开始扯,“我们同条道儿走。”
说着他把还在发愣的对方一把扯过,惊险躲过一辆几乎与他们擦肩的急速驶过的机车。钟麓抓自己手臂的劲儿使得太大,许稔被他抓得几近要扑进怀里。
他想起上午时候没头没尾没有解释的牵手,和眼前深陷其中的少年特有的校服衬衫香气,整个人都要被灼伤了。
“要小心看路啊。”钟麓抱怨又心悸。
“......好。”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呢?许稔想着。像团烈火一把烧开自己混沌苍白的生活,慢慢摸索着试图打开缠满藤蔓的生锈的锁,而这一切都没有预兆,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从迷雾里走来,像雨水滑过青苔,鸥鹭回归大海。
“我知道你不顺路,”许稔藏着心事,在他们走到街尾分叉口的时候才出声,“我西口走。你快回家吧,别让家——”他顿了顿,“别饿着肚子了。”
钟麓没回应。直视着那双明写着低落的好看眼眸,半晌不说话。
“快回家啦,”许稔看着钟麓脸上的汗,几乎要忍不住上手帮他擦了去。他想了想,拉过对方的手,倒了好几颗还未吃完的松子仁,“还是要谢谢。”
这两天他说这句话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怎么也说不完似的。
可钟麓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是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救命稻草。倔强着在他心里一角生根发芽,在重逢的第一眼却时刻间长成了一方郁葱。像获得重生。
许稔愣了愣,垂下眉眼,“有缘再见。”
他笑着说。
钟麓看着许稔的背影消失在了西口,嘴角却突然绽放一个笑。
他知道许稔不忍心放弃这一次难得珍贵的重逢,却还是选择逃避以往的自己与那些记忆。既然如此,他不如放慢脚步,诱着这只防备所有的刺猬走向自己为他搭建好的棉絮三月,让他渐渐放下盔甲与尖刺,露出自己柔软肚皮与内心。
他是守株待兔的狼,可以为了所爱之人再熬个漫长的春天,直到对方心甘情愿让自己毫无顾忌走进他世界里。
如果说有缘再见,他笑着转身回家——
那可是,要天天相遇了。
“我想读书。”
杨栎喃喃自语。
“闭嘴吧,”钟麓伸手递给他杯莫吉托,“你可是自己要跟过来的。”
他看了看又跟调酒师小姐聊着天的林宜易,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可我哪知道你们一个是来泡妞儿,一个来看暗恋对象唱歌?”杨栎愤怒地几乎要把冰块一把咬碎,“你还不让我随意走吸两口烟,我受不了了,出来我们打一架!”
“还穿着校服呢就乱走?你又不是不知道学校最近查的严,你要被抓了我跟林宜易岂不是亏了?别说了,中场休息结束了。”钟麓颇有闲情逸致地把莫吉托放回桌上,头顶吊灯摇曳的光洒在粼粼的玻璃杯内诡谲的鸡尾酒上,那人出现的身影倒映在光与半透明的酒水里糅合,好看的模样得像僭越了世间万物,让人不能免俗地心动。
“他出场了。”
“钟麓,”明明调酒师还站在前台,林宜易这会儿居然跑了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严肃神情,低声跟两人开口,“林樨告诉我……今晚好像有点情况。”
“许稔——是这个名儿吧,他不是这两天才开始驻唱的兼职么?”林宜易尽心尽力重复着林樨对他说的话,“在他之前的驻唱是个挺痞的职校生,人也蛮有戾气,虽说唱得还可以但在Met闹过几次事儿就把他给辞了。”
“结果这人可能不大服气,也找过酒吧老板争论过几次,最终因为许稔唱得实在好不了了之。可是今晚……”林宜易指了指东边座位上一排四五个没见过的客人,清一色都是学生模样,穿着职校校服,领口七斜八歪,看着便是脾气不大好,让人心生惧怕的类型。
“他却来了。”
“看着好像还带了人……”林宜易补充,“林樨觉得不对劲,你这两天又跟他走得近,能不能帮着提防点儿,你说是不是来……还是我们多想?”
钟麓的神情在听到事情始末之后就冷了下来,这会儿说话语气都好像结了冰,旁人都不敢随意靠近。
“多想?”钟麓缓缓站起身,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雾。
“那就得看是我们多想,还是他们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