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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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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三个数——你再不出来吃药我就走了!”
许稔憋着股气故意把门摔得响亮,站在转角偷偷望着房间那边。果不其然,钟麓在听到门声巨响后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扭开门锁探出了头。
许稔抓住机会趁这空档迅速拿着药滑到他面前,没想到钟麓反应地比谁都快,长手一挥,“砰”地一声又立马快捷地关了门,再也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鹿鹿......”
“不吃!”
许稔隔着道门都能感受到钟麓山雨欲来的不高兴和歇斯底里,对上身后钟纾无可奈何的眼神,只好把又碗放回了厨房。
“他一直都这样。”钟纾怕许稔被钟麓给气着,解释道,“打小就不喜欢吃药。什么药都是。他原本身体还行,也就没怎么管。到现在倒是落下这么坏的习惯......念念别气。”
“我没生气,”许稔冲钟纾安抚地笑笑,“我只是怕他会更严重。”
夏雨来得急,走得也急。余下的闷热天气却能在人间多待许久许久。热爱早中晚读了书就在外边瞎逛的钟麓一不小心就中了些许寒流的招,打喷嚏流鼻涕脑袋晕。感冒该有的症状愣是一项也没落下。许稔是想着再不好好吃药怕是会发展成发烧,可鹿鹿却还是固执把自己锁在了房间不肯吃药。
“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小时候就这样,”钟纾也在客厅坐下,“我们父母过往经商,出国了不在家是常有的事。那会儿找的家政阿姨不是很......得鹿鹿心意,我那时候学业重住了宿。他自己生病了也没告诉别人,硬是一个人在家躺了两天。幸好父母临时回了家,看到沙发上看着快要咽气的我弟都要吓疯了。”
钟纾说得轻松,眼底却全是心疼:“那之后我们换过了家政,他却是一直没改这个坏习惯。生病了还是不情愿吃药,一逼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还好他身体挺好,平日里也不怎么生病。”
钟纾是忍不住地絮絮叨叨,许稔却再没有怎么出声回复。他把滚烫的玻璃杯放回厨房的时候没关紧的窗刚好送进一股清冷凉风,倒是愈发把人吹得清醒。
他好像有点知道钟麓为什么会想帮他了。
遮光窗帘好像没关紧。
钟麓捱着头痛欲裂的难受感转了个身,拼了命把头往柔软枕头深处挤,只想赶跑从眼角余空钻进的那一小缕刺眼的光。
明明是头昏脑涨,可意识思绪却愈发不可抑制的清醒。辗转的片刻时常会有失足悬空摔落的错感,令人心惊,却又像囿于困梦,无法清醒。
他有段时间没怎么生病了,这会儿倒有点不适应,却还是惯了性的不想吃药,自顾自把钟纾关在门外,就连念念过来也一样。也不是没有看到他担忧委屈的眼神,在习惯性关了门后,还有点心忧他会不会生自己气。
但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开条门缝偷偷瞧的时候,却是找不见客厅再有谁了。
气馁又困顿着倒回了床,一觉睡到现在。白日青天就睡到清醒,在一阵接一阵的昏沉不定后他也明白怕是再睡不着了,干脆半撑起身子,闭着眼开始仔细听街外鸟鸣。
今天没雨。鸟叫得很欢。空气有点沉闷。书桌那本辞典才翻了三十六页。衣架上趴了只少见的蜻蜓。
杂七杂八在他心里只过了一瞬,他胡七八想这么多,却止不住心底那个愈想愈烈的疑惑。
念念现在在哪儿啊。
他在身边的日子过了也还不到一个月,此时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有点不习惯手边无他的生活了。
又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伴随着耳边突然想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钟麓想着或许是幻听,也没怎么在意。可那声响还是断断续续从不远处传来,钟麓不得不分出神来想起身看看是哪儿的杂音,却在一瞬间分辨了出来,那些声响是从身后窗口边传出。
他僵在原地。
是谁?他看不见身后,也不敢贸然转头,此刻只好绞尽脑汁去想自己什么时候开了窗却没有关紧,这片的治安虽说不上太差,但总有心思不轨的人会不遗余力因眼红而动不清不楚的手,想想之前章司那帮人也该明白。所以到底是谁——
“鹿鹿。”
有只熟悉柔软又有温度的手从身后拍了拍还裹在被子里的他,声调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心,“你怎么样?”
“念念?”钟麓有点遮挡不住的吃惊,原本防备的姿势也缓和下来,皱着眉对他发问,“怎么是你——”
“不是,你怎么进的?爬窗?”钟麓眼一怔,有点儿生气了,一下子没忍住提高了嗓门,“你回你家跳窗过来的?不是你怎么可以这么莽撞,如果你爸在家怎么办?如果你没跳好怎么办”
“我就是想看看你,”许稔被吼得怔了怔,也没想到钟麓会对他发这么大脾气,“谁让你只顾着把自己烘在被窝,我只是怕你会烧糊涂。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你生气了。”
钟麓闻言也终于看到许稔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露出个装着不知名液体的矿泉水瓶。黑色的药水,上面还漂浮着一些看着就难以下咽奇怪絮状物。
“......我不。”
“鹿鹿乖。”许稔干脆哄七了小孩般安慰,“快吃嘛。”
“喝了就好了。为什么要躲藏呢,反正现在,你的身旁并不是空无一人啊。”
钟麓蓦地抬了头。许稔刚好在冲他笑。那个笑里深究起来其实并不能看出太多什么,他却在那个随意弯起的好看弧度里读懂了男孩没说完的话。
感同身受是个好词,也是个难得的词。正是因为体会过孤寂,沉默在黑夜里扼住喉咙般使他无人倾诉,在心堕入冰崖时候只能自己踽踽攀爬过寒冷冬日,他走了这么远,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时至今日终于有了同行人。
“喝了就睡吧。”他的声音像昨晚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此刻倒像是首安眠曲一样催人昏沉。
“不唱首晚安曲?”钟麓喝完了药被苦得紧皱眉头,却还没忘两眼亮亮望向许稔,自认为提出了一个不算要求的要求。
“你声音很好听。”
“……你想听什么?”许稔被那双太过好看的眼睛盯得没法儿,本想拒绝的话语在喉咙口侯着就是说不出来。认命地垂了头小声问了出口,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又后悔得快要把脸也埋进被。
原本清醒的头脑在许稔温柔声嗓安抚和中药的快效下都要一瞬间变得模糊昏眩,却还是固执翻个身牵住他的无名指和小指,稍稍用力着,说出那个在他脑海一晃而过的歌名。
“《彩虹》吧。”
许稔顿了一下,“……好。”
他都快要迷茫进宇宙。
许稔安安静静被牵着手低声柔和唱完了大半段,下意识跳了中间那段rap。在接上rap之后第一句歌词时候钟麓像是终于睡了过去,头从没摆好的枕头上一歪,不偏不倚,压在他自己手上。
烧得潮红的脸颊正中红心,而让许稔刹那窒息的是钟麓微张着的双唇,也在这一刻误打误撞撞向了他被牵着的手指。
他挣脱不得,也不敢挣脱。生怕惊醒了他的好梦,也生怕惊醒了自己的梦。
“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
他都快要听不清自己颤着声音是在唱什么。
“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
许稔犹豫了半晌,没把手指抽回来,却是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剩余的左手,理了理男孩乱了的额发。
“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
许稔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晚安。”
在唱完整首后他也累了,干脆直接躺在钟麓身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不是不累,所以他也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夜里安静,甚至能听到男孩时不时轻微的打呼声。
他却没看到他手里正牵着的男孩,在听到自己背对他躺下的那一瞬,就睁开了灼灼的双眼。
里面的坚定美得像是吻过了火。
“真的有必要这么急?”
钟麓坐在阶梯前固执地想等到许稔回来再跟钟纾离开,“念念还没回来......”他也是到此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没有许稔的任何联系方式。像汪洋里漂浮的两只摇曳小舟,打了个照面,可能就再也没机会相见。
“钟麓。”钟纾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直视几乎要与她一样高了的男孩,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没有时间了。”
“有尉延叔和远山叔一直在背后帮忙我们才能抓住钟士诚偷改遗嘱的破绽,那个老滑头背后还有陆家陆习的助力,他们合起来势力并不小,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光明正大回到榕城,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这些道理钟麓并不是不懂,只是在钟纾凝重冷肃的语调下他的心也更下沉了一分。只是许稔在清早丢下去“出趟门”就再没回来,他怎么能不担心?
“我知道了,”钟麓最终还是妥协,“我分得清孰轻孰重......这样,我去写张纸条留在家。”
夏天可能是快要过去了。钟麓提着部分行李跟着钟纾离开的时候刮了阵不小的风。刮落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口银杏叶子,刮走了蹲在电线上清闲慵懒的鸟鸣。
也刮走了他没关紧窗门时窗边那张写着“等我回来”的纸条。
有点冷。
下星期回埠安的时候大约会好点吧。他想。
世界上每一秒就有1.8个人死亡,两三秒的时间就有四五个人意识消散,灵魂不知所踪。就这短短几秒,所生存在地球上的每个生命体,他们的生途轨迹也可能在悄然无声改变。或倒折或落崖,或顺畅或困顿,都像女巫手里的据说蕴涵魔法的水晶球,看不见一丝踪迹。
只是他独独预测不到的是,这是在他十五到十七的生涯里,最后一次与许稔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