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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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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蒙蒙亮,鹅毛大雪覆盖山间,刺烈的风肆无忌惮的掠过雪原,北蛮人开始打桩造营,寒风忽烈烈刮过营帐,轰隆隆的鼓动声响彻无际的原野。
谢惊鸿背靠硌人的木桩,后背登时攀起火辣辣的疼痛,她咬着牙,看着昨晚被冻死的几个兄弟被扔下车,尸臭味涌上来,五脏六腑上下捣腾,有眼识的冲上去把死人的衣服拔下来御寒,余伍手脚利索,三两下拔了件棉衣,递到她跟前来。
刚扒下来的衣服有味道,谢惊鸿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偏过脑袋,余伍见她不要,索性自个儿套上,边穿边奚落谢惊鸿,“校尉,当下保命要紧,挨过一晚算一晚。”
谢惊鸿看向被丢在雪地里的几具尸体,仅剩条亵裤遮蔽,光着身子,手脚僵硬得像块寒冰,他们是随着她突袭的士兵,生命自此偃旗息鼓,魂飘雪原,临死前还没件体面的衣服罩着,有些年轻的面庞不过十五六岁,她不忍再看,心里知道这一路上会死人,但同在一个囚车,谁愿意被活生生冻死,只是西北极冷的寒冬本就要人命。
刺冷的风雪在耳边呼啸,囚车里的俘虏被冻得瑟瑟发抖,余伍命令众人围坐一团,谢惊鸿独自靠在边角,盯着远山的黑云出神,风刮得愈来愈猛烈,冰渣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刺来。
余伍凑过来,皱着眉头,相劝道,“校尉,生死有命,兄弟们还等着你带着大家杀出重围。”
余伍最了解她的脾性,他带着她在死人堆里躺过,在山里饿过半个月,谢惊鸿不怕死,只是眼睁睁瞧着身边的兄弟送死,她却无能为力,比拿刀子剜肉还痛。
她喉头涌上一股子酸气,强撑着道,“死在沙场也比活生生冻死好,至少他们奔赴战场的初衷是征战杀敌,手刃北蛮。”
余伍从木桩子上扒拉新积的初雪,吃了几口,眼睛眉毛顿时挤在一堆,苦着脸,“校尉,你还记得三年前的死人坑,三万北府军葬身吐浑谷,当时我们能活下命来已是奇迹,眼下这破囚车难道就能困得住死过一次的我们,北蛮人做梦。”
谢惊鸿知他在安慰她,也不戳穿这木桩子是百年的松木,铁打的,普通兵器还砍不动。
谢惊鸿这下连话都不想接了,病恹恹的靠着冰桩子,眼皮半掀,望着草原的尽头出神,一线天光正被黑压压的兽口蚕食。
然余伍是个话痨,见谢惊鸿不理他,便自顾自的说起来,无非是藉冬风谈女人,“老子这次若能活着回去,定要去给小翠赎身,带着她回老家,我负责养家挣钱,她给老子生孩子。”
囚车里的兄弟听了余伍的话,心里是挺向往的,毕竟行军打仗,命悬刀尖,娶妻生子这档子事万万是想都不敢想的。
余伍说到兴起处,眼角笑皱了,拍拍她的肩头,“校尉,到时候你可要来吃老子的喜酒,多送几只烧鸡。”
谢惊鸿也配合他,从牙缝间轻飘飘溢出一个字,“成。”
前路看不见生死时,人有理想总归是好的。
余伍捅了捅谢惊鸿的胳膊肘,“校尉,给大伙儿说说你的。”
余伍一起哄,众人的目光又移到谢惊鸿身上,视线灼灼,烧得谢惊鸿不得不憋出几句话来应付。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她说得极其认真,但这话听起来可真没营养。
余伍免不了戏谑她一通,“校尉,你这志向也太怂了。”校尉一职好歹是个官,往上再爬,说不定捞个油水足的职位。
不止余伍一人觉得这志向俗不可耐,余下的人都认为这志向不足以振奋军心。
谢惊鸿嘴角一抽,格老子的,吃肉喝酒难道有这么不入格。
余伍也不继续奚落她,靠着柱子闭目眼神,一干人也没了兴趣,各归各位。
谢惊鸿吃口雪冷静冷静,那雪水顺着喉咙口流到胃里,一路冻下来,寒得谢惊鸿牙根疼。
北蛮人的帐篷已经搭了一半,仿似一口口锅倒扣在草原上,风一吹,噼里啪啦的冰渣子落在帐顶,携着雷霆之势,声势浩大。
一干人围坐在囚车内,抱成一团,抵御着刮骨的寒风。
余伍瞅瞅变色的天,黑云压城城欲摧,嘀咕一句,“这天邪乎得紧。”
谢惊鸿揉揉跳动的额角,眉心挤着。
看守囚车的北蛮人也耐不住寒,往帐篷里躲,留条缝盯着囚车的动静。
北蛮人不会管俘虏的生死,就将谢惊鸿他们晾在一边,两辆囚车露在冰天雪地里,一炷香时间,大雪及膝深,四面八方涌进来冰渣子。
谢惊鸿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扫一圈囚车里的士兵,提声道,“都给老子撑住了,回到北府军营,我请兄弟们喝烧刀子。”
一听喝烧刀子,一干人舔了舔皲裂的嘴唇。
余伍脱下那件带有尸臭的棉衣,披在谢惊鸿身上,一股子臭味涌到她鼻尖,她大力扯下棉衣便扔还回去。
余伍悻悻的收回来,挨着谢惊鸿唠嗑,“校尉,若这次能活着回去,那帮老家伙也不会罢休,你同我说说你的打算,我也好准备准备。”
谢惊鸿眼神一黯,叹口气,“我在北府军营里无权无势,斗不过那群老不死的,我压根就没打算。”
余伍一脸不信,丧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底。”
谢惊鸿没说话了,弓着背脊,蜷缩成小兽模样,任凛冽冬风刺着背骨,寸寸生寒。
大雪的势头来得快,也散得快,一干人到底是捱过了这一茬子。
入夜,营中点亮了火把,北蛮人载歌载舞,火光照映了半边天,北蛮人不给饭,两车人只有饿着肚子,闻到远处飘来的肉香,余伍馋得不行,涎水湿了半边袖子。
他们被北蛮人抓来已有三日,虽然坐在马车里行进,不用自个儿费力气,但三天三夜被扔在雪地里头,怎能受得住西北的冬日,饿极了便抓雪来吃,一股刺冷的雪水划过喉咙,天灵盖都冷的冒烟。
远处的火光飘摇,铜钹相和,火光比血还鲜艳几分,争争铜钹声响彻耳边,囚车里的兄弟抓了把雪便往嘴里塞,冷的胃疼,但神识清醒了几分。
浑浊的夜空,谢惊鸿一抬头,隐约望见两只秃鹰在雪原上空盘着旋儿,她眼眸一亮,招了余伍过来。
余伍也看见了空中的秃鹰,他慢腾腾的挪过来,不确定道,“那是北蛮人养的,还是北府军里头的。”
北府军养秃鹰,养了几十年,外行虽瞧不出秃鹰的区别,但谢惊鸿听人讲过,北蛮人的秃鹰吃的是死人肉,鹰身散发的是尸臭味,近些年北府军收支紧张,北府军的秃鹰吃不饱饭,饿得瘦骨嶙峋。
夜色昏沉,凭眼神是决计瞧不出秃鹰的肥瘦。
谢惊鸿看向远处,暗夜中残存的零星光线,急风送来远山的雪,她压着声道,“吩咐弟兄们打起精神。”
余伍听她一说,知道她瞧出来些名堂,赶紧发问,“有法子了,怎么冲出去。”
站在囚车前的北蛮士兵拔了长刀,敲在结了冰的木柱上,囚车微微一震,冰渣子飞溅,“不许交头接耳,小心刀子不长眼。”
余伍蔑他一眼,缩回头,规规矩矩的坐着,闭了嘴。
谢惊鸿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匕首,从背后小心翼翼的递给余五,余五颤巍巍的接过,觑着眼打量四周,“哟呵,还有这东西。”
他们被压上囚车的时候,手里的武器一一被缴械,没成想谢校尉暗地里还藏了一招。
谢惊鸿眸光紧锁西边的山峦,一轮惨淡的弯月悬在山坳,树影婆娑,偏过头瞧瞧东边广袤的雪原,劲草浮动,天际一线泼墨重彩。
说实话,谢惊鸿看见秃鹰,也以为有盼头,但人算不如天算,北蛮人选的营地处在两山的夹口,虽然背风头,但刚才一场大雪降下来,两边山头堆了厚雪,兴许是北蛮人在山脚又蹦又跳,一不小心触怒冬眠的山神。
谢惊鸿听见山头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心头咯噔一声。
火光杳杳,一声凄厉的叫喊,“雪崩了。”
一个人喊叫,连着一片营帐的北蛮人都扯直了嗓子互相奔告,震着山头的雪扑簌簌直往底掉,看守囚车的北蛮士兵顾不上俘虏,一听雪崩拔起腿就跑没影儿了。
谢惊鸿扒着冰柱子,望一眼山头,疾声道,“余伍,撬锁。”
余伍得了命令,马上掏出匕首撬锁,匕首小巧,铁锁坚固,但北蛮人制的锁哪是这么容易被撬开的,谢惊鸿要撬早就撬了。
山头轰隆,裂开一条条丈二尺宽的深缝,狂风呼啸而过,如同一双大掌搅动天地,掀起一片混沌。
谢惊鸿的眼睛半睁半阖,狂风卷动冰渣子直拍面上,风似尖刀刺着骨头,脸上已经刮出几道红痕。
余伍大喝一声,手肘青筋暴起,只听铜锁落在雪地铮然一响,囚门一开,一干人争先冲出去,谢惊鸿赤脚踩在雪地里,抡起北蛮人留下的大刀砍向另一辆囚车的重锁。
北蛮人撤退迅速,只听得前方嘈杂的声响,夜色深沉,不见人影。
两车俘虏在雪地里拔腿狂奔,余伍在前面领跑,谢惊鸿落在最后面。
巨大的雪体砸落,如春日响雷震彻天地,地面微微颤动。
谢惊鸿咬紧牙关,万不敢停脚。
生怕一不小心埋在千里冰原之下,等来年初春雪融,白骨露出来,连座冢茔都无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