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有关陈轻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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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轻舆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耳边隐隐约约有着什么动静，他仔细去听，却丝毫也听不真切。
于是，他开始往下坠。
越往下坠，周围越是一片漆黑。有一些东西从四周爬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拉向更深的深渊。
看不见摸不着的魑魅魍魉扎入骨髓，成为了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
……
记忆的开端，是在一间狭仄的房间里。
南方的冬天很冷，碳火燃了又断，没能给屋里填几分温暖，却使呛人的味道久久挥之不去。
在那里，一切感官都被强行刺激着变得敏感不堪起来。
先是嗅觉——
香烟的刺鼻、酒精的酸臭、残羹冷炙的腐烂味，还有床单被罩上因太久没有晒而产生的阵阵发霉的味道。
再是听觉——
女人的呻。吟和尖叫、男人的怒吼和脏话，还有擀面杖、锅铲、茶杯……打在身上时，都有着钝钝的响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像没关紧的水管，噼啵……噼啵……偶尔会传来稍微清脆一些的声音——那是骨头断了。
最后是视觉——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台小小的电视，信号相当不好。但比起电视里的节目，更为跌宕起伏的，是坐在一旁看电视的女人的脸。
她一会儿放声大哭，哀嚎声响彻整个楼道；一会儿又拍桌狂笑，仿佛下一秒就要生生背过气去；但更多时候，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只是坐在那里，常年带着血迹和青紫的脸上形容枯槁，眼里是荒芜的沙漠。
这就是陈轻舆人生最初的记忆。
后来有一天，他和女人离开了那个小屋。有另一个男人停着车在楼下等着他们。
他们被接到了一个比原先至少大三倍的房子里。陈轻舆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屋里还有暖炉和空调。也就是那一年的冬天，他头一次没再生冻疮。
女人也变得丰腴了不少，眼里也开始慢慢有了光泽。
他们着实过了几年像正常人一样的安稳日子。继父对陈轻舆还算客气，他甚至还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了。
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陈轻舆二年级的那年，他的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小女孩。
因为怀孕期间的抽烟饮酒，余淼生下来便带着先天性疾病。
一切从那一刻开始又变得不一样了。
争吵、辱骂、殴打……那些再熟悉不过又遥远非常的东西，再一次回来了。
而且是变本加厉的回来了。
每当这时候，陈轻舆只能抱着余淼躲起来。
很神奇的是，无论怎么哭闹，只要含住了陈轻舆的手指，余淼便能暂时安静下来。
陈轻舆静静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念头开始在心里萌芽。
女人四处寻医问药，为的却不是余淼，而是各种各样生男孩的偏方。
她来者不拒，但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面对愈演愈烈的拳打脚踢，她的身体和精神终于一同崩溃了。
债台高筑之下，几年后，男人不见了，母子三人再一次回到了另一个寒冷而闭塞的小屋。
这一次，屋里几乎只剩下小孩子的哭喊声了。
女人仿若行尸走肉，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枯坐着，偶尔却会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她嘶喊过最多的话是：“和我走！和我一起走！”
在上一个小屋里的时候，陈轻舆还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在被抱上大桥围栏的那一刻开始，他忽然就懂了。
这一次，比起自己，他更害怕被抱上去的人会变成余淼。
于是，在六年级毕业的那一天，当陈轻舆回到家中，看见挂在空中的那具已有些僵直的长发尸体时，他只眼神闪烁了一秒，便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冷静得仿佛那个人不是他的母亲。
确定她已经死了之后，陈轻舆将屋里为数不多的衣物和现金迅速收拾好，然后去幼儿园接了余淼，带着她坐上了开往北方的火车。
在车上，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陈轻舆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到了s市之后，陈轻舆先找了住处安顿下来。
因为他和余淼年纪太小，没什么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们，他只在城市的最边缘处租到了一处摇摇欲坠的棚屋。
尽管这样，带出来的钱还是很快就花完了。
余淼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留下了病根。光她每个月的医药费，对陈轻舆来说便已是天文数字。
于是陈轻舆想尽一切办法赚钱。
靠着帮小学生代写各种作业和倒卖玩具，陈轻舆终于凑够了短期内可供余淼住院的钱。
余淼有地方去了之后，陈轻舆白天的时间便可以用来干更多事情。他把代写作业的生意做到了初中校门口，并趁着帮人写作业的机会学习知识。
老天爷什么都没给他，只给了他一个厉害的脑子和一张足够惹人生怜的脸。
不过，陈轻舆只充分利用了前者。
代写作业的同时，陈轻舆有时会趁着放学溜进学校的机房，偷学了一点电脑技术，顺道干起了帮人盗号的活儿。后来，他在网上发现了一个新的财路。
不少有权有势的家长为了孩子的升学，不惜重金聘人代为参加各项竞赛，以求获得加分保送的资格。因为竞赛大多对年龄有着严格的要求，而符合年龄者自身也迫切需要这样的机会，因此符合条件的枪手少之又少，价格也一路飙升，甚至达到了天价的地步。
陈轻舆瞄准了这个机会，靠着每年帮人参加各项竞赛，攒下了不少钱。但也只不过是堪堪能够维持余淼的治疗费和他们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贺昌明找到了他。
陈轻舆一开始是对贺昌明充满敌意的。这个人不知怎样就得知了他做枪手的秘密，很可能会以此威胁他，断掉他的财路。
可是贺昌明似乎意不在此。
他一心想挖掘陈轻舆这块原石，为此，他隔三差五地就往陈轻舆家跑。足足磨了小半年，陈轻舆才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些过往的事，并神情冷漠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只想赚钱给她妹妹治病，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念书。
再后来，贺昌明还是锲而不舍地继续找上门来。这一次，他开出了相当具有诱惑性的条件。
“我认识一对夫妻，现在定居在澳大利亚，他们正有资助中国学生的计划。如果他们能收养你们俩，你和你妹妹不仅可以得到一大笔资助款，还可以拥有名义上的监护人，正常地上学读书。”
“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也要回到学校去念书，乖乖从初中开始，一年都不能少。”
看着陈轻舆明显不满却不言语的神情，贺昌明继续耐心道：“轻舆，我知道以你的能力，现在直接上大学也不为过。但是，有些非知识性的东西，也必须得在学校里才能一点点学到。”
陈轻舆没有作声，他知道贺昌明在说什么。
贺昌明让他去念书，是希望他能像正常人一样和外界接触，以此来弥补他先天性格上的缺陷。
只是……
“好，我会回学校读书，从初中开始。”十四岁的陈轻舆看着贺昌明，语气冰冷至极。
只不过是因为，他必须要遵守这个条件而已。
陈轻舆自己从心底里都不曾相信过，自己会是一个正常人。
如他所想一般，上天果然没有放过他。
最开始出现的症状是失眠。
那时候陈轻舆在上高中。虽然养父母给予的资助完全可以满足他和余淼的生活需求，但因为从小的生活经历，陈轻舆总是对金钱怀有很深的不安感，只有看到存折上有着固定的进账时才能暂且缓解。
于此同时，余淼开始进行接二连三的系统治疗和手术，陈轻舆不得不医院学校两头跑，课余时间还要接各种各样的私活儿。
所以，最开始出现症状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累着了。
接下来，症状开始愈演愈烈。
失眠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困倦不堪的身体和无法平静的大脑陷入没有尽头的拉锯战。紧跟着，他开始会莫名其妙地头疼、食不下咽、心跳加快……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漠然地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液体。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但眼泪就是怎样都止不住。不仅如此，他的灵魂仿佛已经被人抽离走了，空洞而残缺的躯壳却不知为何还在疼痛。
很快，陈轻舆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出现了精神问题。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不如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便经常会听到街坊四邻在背地里偷偷议论他的母亲。
“那个女的啊，这里……不行的。”
“年纪轻轻怎么精神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可怜她的小孩哦……”
“不知道小孩子会不会被遗传到，摊上这么个妈，真是惨……”
他是疯子的孩子，身体里流着疯子的血，又在疯子的家里长大，自然也有着疯子的冷漠和偏执。
他注定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度过一生。
从陈轻舆意识到这一切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并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总有一天，他会如他的母亲一般，变成怪物，然后坠入地狱。
所以，当这一切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感觉。那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生病并没有让他的生活变得有一丝一毫的不同。不如说，除了□□上的不适以外，他甚至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有什么大的变化。
那里一直以来都是一片荒芜之地，寸草不生。之后似乎也只是变得更空洞了一些，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或许正如那些人的议论一般，他从生下来就是疯子，只不过到了现在才明显地显现出来而已。
于是，当自杀的念头第一次蹿进陈轻舆的脑海时，他反而有了一种隐隐的轻松感。
陈轻舆给自己列了一个五年的规划，只有短短两部分内容。
第一部分是一笔存款的目标金额，第二部分是余淼的治疗计划。
当这两个目标实现之后，他麻木不堪的人生，便可迎来结局。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