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进驻向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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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中学每年招收的区外生并不多，一是学区规定，二是住宿条件有限。
女生公寓是一座东西不到五十米的水泥抹面儿的二层小楼，两段水泥楼梯分别立在东西两侧，扶手和二楼栏杆上的银漆间或脱落，漏出斑驳的铁锈，时常给女孩子们挂上去的衣服添上一道洗不掉的“金色”。
上下两排二十多扇木制的宿舍门虽然都包了铁皮，但都直辣辣地对着空气，夏天挡不住热浪，冬天抵不住寒气，实打实的冬冷夏热的小监狱。
宿舍内部也同样简洁到简陋了，四白一灰的狭小空间内，除了三张上下铺、一张小桌子和六个小铁柜之外，再无其他陈设。
更要命的是两层楼只有底层拐角有卫生间，不论寒暑夜半，女孩子们都得趿拉着拖鞋，顶着寒风、焦阳和恐惧去解决三急。
可陈曼对此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已足以令她满意。
如果说女生公寓楼是一片古板、冰冷的灰的话，那它前面三百多平的院子，则是一抹活泼、热情的彩。
首先是花。
院子里总共有六个花坛，两个一米高的圆形大花坛在中央，四个半米高的条形小花坛在两边，里面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有月季、栀子、玫瑰、茉莉、波斯菊、桔梗等等，还有鸢尾、美人蕉等草本植物。
姹紫嫣红，蜂飞蝶舞，香气袭人。
洗漱高峰期的时候，卫生间往往人满为患，没抢到地方的女孩子就接上水端着盆到花坛边上洗漱，娇花对嫩颜，一幕幕“人面桃花相映红”就这样上演了。
然后是树。
沿着公寓南墙由西到东是三条姜黄色的木质长椅，长椅上方是三盏瓦数极低的路灯。与路灯隔着三米遥遥相对的，就是四季常青的松柏了。公寓里松柏不多，一共八颗，间隔分布。
高大，挺拔，苍翠欲滴。
冬天落上一层雪，就是院子里最美的生机。
最后就是可爱的菜圃了。
在松柏间隔的空隙，有两片被小木棍围成的简易栅栏，里面种着数量不多但种类丰富的小菜：豆角、茄子、青椒、水萝卜还有葱。
陈曼爱死这片小菜园了，连带着也喜欢上了种菜的宿管奶奶。
据宿管奶奶说，她起初是觉得土地空着有点可惜，就随意买了点青椒籽撒进去，没想到过了几天竟然一苗不落地都长出来了。她立刻跟学校申请蔬菜种植权，学校一同意，这蔬菜就年复一年种上了。
最开始她天天吃食堂，后来菜越来越多，索性就自己在门房里做饭了。吃不了的就送人或者拿回家去，还能省几个菜钱。
这可羡慕坏了男生公寓的阿姨们，半真半假地大呼不公平。
全校唯一的小卖铺，在女生公寓右手边；唯一的教学楼，在女生公寓左手边；唯一的热水房，在女生公寓正前方二十米处；一大一小两个食堂，也都紧水房。
从女生公寓去任何一处，步行都不会超过一分钟。
而男生公寓呢？
被安排在操场后面远离“衣、食、行”不说，小小的院子里也光秃秃的，除了两套和女生公寓里一模一样的石桌、石凳外，无一处可以和女生公寓媲美。种花、种菜？哪有地方呢？
男生们对此也是相当不满的，要不是门口就是篮球场随时能组局，早就“起义”了。
可陈曼更愿意相信他们“起义”过，但失败了。
陈曼和妈妈进入一零二宿舍的时候，宿舍里没人，六张床铺有四张放了东西，只有门口的下铺和里面靠窗的上铺空着，妈妈二话不说把她的行李放在下铺就开始收拾。
“妈，我想住上铺。”陈曼急急阻止。
“有下铺干嘛要住上铺？上上下下的多不方便！”妈妈自顾自地打开皮箱。
“我不怕不方便，我就想住上铺”。
“啧！你这孩子”，妈妈回头瞪她，“这能图新鲜吗？上铺天天爬上爬下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拿东西的，没几天你就折腾烦了，到时候谁跟你换？”
妈妈说对了，她就是觉得新鲜，可她愿意。
“妈，上铺干净啊！”
“一个屋里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可这在门边上啊，你看外边人来人往的，门一开我不就被看光了吗？而且冬天怎么办？门一开冷风直接吹我床上来了。”
妈妈这回没接茬，看着门口微微皱眉，陈曼加紧使出杀手锏。
“妈，你看”，陈曼指着屋顶上的灯管，“你看上铺离灯多近呀，晚上我看书的话也亮堂，你再看看下铺，连光也照不上怎么看书啊！”
“啧……这倒是！”
果然！一说有利于学习，妈妈瞬间就同意了。
收拾妥当后，陈曼陪妈妈到财务处缴费。
收费人员每念一笔款项，陈曼的心脏都跟着震颤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妈妈的脸色，却见妈妈神色如常地递上数好的钱。
借读费、学费、住校费、伙食费、校服费、书本费、早晚自习费、夜自习费（只有住校生交），总计五千二百三十二。（住校生提前交，非住校生第二天开学交）
陈曼很难受。
她想起镇中学的学费好像是两百元，连这儿的零头都不到……
吃过午饭后，陈曼又和妈妈到校门口斜对面的市场里转了转，买了些水果、牛奶和方便面。来时鼓鼓的钱包现在已经干瘪了，妈妈把仅剩的五百元大钞给了陈曼，自己只留了点车费。
“这三个月的伙食费已经交过了，这些你拿着买早点和水果，别乱花，钱不够的话就打电话，你们宿舍那电话不是得插二零一卡吗？你先暂时去小卖铺打，等其他人办卡的时候，你再和她们一起办！”
04年，一部手机对于普通家庭来说，真要算高消费品了，尤其是像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这种王牌品牌，动辄就要三五千，而当年B市最低工资标准是三百元左右，人均工资也不过六七百。陈曼的爸爸在给陈曼报名的时候花了一千六百多买了一部黑色的索尼爱立信，没办法，总要跟女儿联系吧。虽然只能接打电话和短信，但还是爱不释手。陈曼妈妈喜忧参半问多少钱，答曰不到一千，嗯，这下只剩喜了。
陈曼应着，从五张钱里捏了两张，“妈，饭钱都交过了，用不了这么多，留两百就好了，这么多我怕丢。”
“你都拿着”妈妈把钱推了回来，“万一交个什么费你手头没钱怎么办？好好锁柜子里就行了。”
陈曼只得拿着。
“曼曼”。
陈曼抬起目光。
“别的，妈妈也不跟你多说了，今天交了多少钱你也看到了，咱们家是个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我和你爸是尽心尽力要对得起你，你能不能对得起我们，能不能对得起你自己，就全看你了，知道吗？”
陈曼点点头，鼻子和眼睛同时酸了。
“行，你呆着吧，我走了。”
“我陪你到车站”。
“不用”。
“我想去”。
从学校到车站，要穿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这条街上遍布了商场、美食城、批发市场、超市和小吃店。和商业街相对的北面的步行街上，则全部都是花店、文具店、玩具店和网吧。两条街，足以满足所有学生所有层次的需求。
送走妈妈后，陈曼独自沿着步行街往回走。和来时一样，眼前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耳边依旧是嘈杂的商场广告声浪，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蒸汽烤鸡的浓香，可陈曼的心情却大不相同了——激动振奋少了，失落孤独多了；新奇解脱少了，彷徨无助多了。她一路心情复杂地走回学校，在看到女生公寓和在公寓门前嬉笑打闹的女孩子们那一刻，烦乱的情绪终于归于平静——怕什么呢？有这么多同样独立的小伙伴陪着自己！只要记住自己是来学习的就好，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傍晚，一零二宿舍六个女孩子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大家一起到校门口吃兰州拉面。回到宿舍围坐在一起洗脚的时候，夜谈会开始了。
首先打开话匣子的是齐彤。
齐彤是宿舍里年纪最大、但个子最小的姑娘，麦色皮肤，身材圆润，梳着厚厚的齐刘海，说话做事颇有一副小大人的架势，搬进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整个宿舍都打扫了一遍。
“你们知道吗？咱们十班是全校唯一的住校生班，今年新弄的。”
“住校生班，什么叫住校生班呀？”
问话的是苗淼，一个极具反差萌的姑娘。白嫩嫩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甜糯糯的声音，却梳着男生样式的纹理头，远远一看还以为是男孩子呢！可她却让一零二的所有女孩子都见识到了她的淑女本性，淑女得让人崩溃。
一个字，慢！
说话慢、走路慢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嗯！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慢条斯理，温温柔柔；可是看她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吃的时候，众人不淡定了。
“大姐，不是吧你！一根一根吃？！你为什么不多夹点？”
问出大家心声的是于晓阳，B市另一个区的。瘦瘦小小，白皮肤，大眼睛，说话的时候一根马尾晃来荡去，平添了一股机灵劲儿。本可以不必住校，但她嫌天天挤公交累得慌。
苗淼不好意思地笑了，嗫嚅着说：“夹多了，我咽不下去。”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在所有人吃完又过去十五分钟后，苗淼的碗里还有半碗面。
这下她自己急了，可她既不想把面剩下又不想让大家继续等，一狠心夹了一大筷子面条往嘴里送，嚼得牙根都酸了才呛呛咽下去，泪都飙出来了。
“慢慢吃，别着急。”
“没事儿，又不着急。”
李潇文和陈曼同时开口。
李潇文是陈曼的下铺，是她们宿舍个子最高的。小麦色的皮肤，浓黑的短发，小小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漂亮的杏眼，大气又灵动，任谁看了都觉得舒服漂亮。她和于晓阳一样，也是B市市区的，住校的原因说是想体验一下群居生活。
陈曼给苗淼倒了杯茶水，李潇文给她抽了张纸巾，齐彤给她重新夹了份咸菜。
于晓阳笑着打趣，“啧啧，瞧瞧这待遇！娘娘级别的！慢慢吃，别着急，慢慢享受，啊！”
几人都笑了，陆茜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边咳边捶于晓阳，“妈呀……咳咳……我要死了！”
陆茜是最小巧玲珑的，面带喜色，头发及腰。她家最远，距离学校要五个小时的车程。
遗憾的是，她和其余五人不在一个班，她是六班的。
更遗憾的是，她和这个宿舍的情谊仅仅维持了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下午，陆茜心脏病发作晕倒在卫生间，接到消息被吓得惊魂失色的父母立刻赶来学校为她办理了退宿手续，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由她妈妈陪读。
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在还是回到这次夜谈会。
齐彤说，向阳中学里区外的学生只占不到五分之一，往年的住校生都是分插在各个班级里，几个到十几个不等。而今年学校却突然单独弄了个住校生班，就是他们十班，几乎囊括了三分之二的区外生。
“为什么呀？”五个女孩子都发出了疑问。
她们从各个地方来到向阳，参加了并不容易的筛选考试，交了昂贵的借读费，就是为了和向阳的师资生源融为一体，现在却要被单独摘出来，为什么？
可齐彤却摇了摇头，她也是今天刚听说的。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熄灯时间就到了，六个女孩子抓紧躺在床上。只是除了陆茜，其余五人都带着未消除的疑惑和不安，不知道自己被纳入全校唯一的住校生班，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进驻向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