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别人割走的的麦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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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知识就是财富”不是一句空话，是在2004年的6月末，在清源小学公布了新一届毕业生成绩的第二天，身为第一名的陈曼就收到了镇中学抛来的“橄榄枝”。
“橄榄枝”是由陈曼的班主任王秀丽带着镇中学的副校长亲自去她家传递的——只要陈曼直升镇中学，镇中学就免除她初中四年所有学杂费，并给她一千元的奖学金。
空间上的落后必然造成时间上的滞后，尽管当时全国大部分省市早已被六三学制席卷，但因B市深居西北内陆，这一学改风潮尚未波及至此，实行的仍旧是五四学制。
其实对于镇中学“名奖励实收买”的行为，陈曼有些吃惊。在此之前，她只听说过家长为了孩子上好学校千方百计地给学校送钱的，学校反给学生钱，还是一个小学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彼时年仅十一岁的陈曼，尚且还不明白尖子生对一个学校创名的重要程度，也不曾经见过高校之间为了争抢中高考状元剑拔弩张、争相利诱的局面，她只是惊异于“知识就是财富”这句名言，在如此早的时间，以如此浅显的方式得到了印证。
虽然知道自己绝不会去镇中学，也无缘这笔奖金，陈曼的内心还是小小地雀跃了一下，谁还不乐意被肯定呢？至于不去镇中学的原因……
其实作为清源镇唯一一所中学，清源中学理应成为孩子们小升初的首选：离家近，没有筛选考试，报名费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不说，每个月还有补助……然而实际结果却恰恰相反。
清源中学每届毕业生约两百人，考上普通高中的，从没超过五十人；考上重点高中的，从没超过五人；剩下的一百多号人，一部分去技校，一部分辍学，高考的“康庄大道”就此断送。而那些为数不多的侥幸升入高中的孩子们，也并没有幸运多久。
因为初中底子太差，这些孩子甫一入高中就毫无意外地沦为垫底，成为拖班级后腿的强将，最终的高考成绩也大都游离在三本和专科边缘，上了二本的都是少数，上一本的更是凤毛菱角，直接为“上不了好初中就上不了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的伪推理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明。
因此，在清源镇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眼中，清源中学俨然成了葬送孩子前途的“火坑”，只要家庭条件尚可的，都纷纷把孩子送到距离更远、学费更贵、但是师资力量和升学率更好的市区里的学校去了。
陈曼的父母自然也是这么打算的，陈曼从小成绩拔尖，他们对她的期望之高不言而喻，所以当副校长说明来意之后，陈曼爸爸就婉言谢绝了。
可副校长却并不死心。
“我听王老师说，你们打算送陈曼去向阳中学？”副校长皱着眉问。
“是，已经报名了，半个月之后参加考试，考上了就上”，陈曼爸爸说。
“啧！为什么一定要去向阳呢？那儿学费又贵，离咱们这儿又远……陈曼爸爸啊，学校的实力虽然起一定的作用，但关键还是在孩子，只要孩子有实力，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呀！”
听到副校长的话，坐在一边的王秀丽笑了，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陈曼的妈妈。虽然她不赞同陈曼直升镇中学，但也不赞同陈曼父母把向阳中学作为唯一的目标。向阳中学诚然是B市最好的重点初中之一，但同时也是收费最贵的。尤其是对像陈曼这样的“区外生”，一旦被录取之后，光是“借读费”每年就要三千元。
这点上，同样是重点中学的五中和八中就比向阳有优势，这两所学校虽然实力不如向阳实力强，但也不弱，关键是它们和清源镇同属一个区，不存在所谓的“借读费”，四年下来，一万二就省下了。一万二对陈曼家来说并不是一笔小数目，陈曼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挣得并不多，能省下些不必要的花费自然是好的。
关键向阳中学中市区里的孩子占绝大多数，底子好的学生一大片，竞争自然也更激烈，陈曼能适应固然好，可万一适应不了呢？好学生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总是更容易受到打击。而五中和八中，乡镇和市区的孩子各占一半，大家的差距不会太悬殊，陈曼的压力肯定更小些。
再说清源镇距离向阳中学确实远，陈曼去的话肯定要住校，这么小就放出去独立，又是女孩子，确实不让人放心。所以综合考虑，王秀丽觉得五中或者八中才是陈曼最好的选择。
可陈曼妈妈并不这样认为。
“要去就去最好的”陈曼妈妈说，“向阳距离是远了些，但教学质量高啊，住校的话安全不说，学习时间也更长，偶尔周末回来一趟，多花一个半个小时又有什么关系？至于省钱……王老师，我不想省钱，尤其不想在她的教育上省钱，只要她将来有出息，再多花些我也是愿意的，我不怕花钱”，她顿了顿，侧头看了眼立在墙边低头不语的陈曼，“我只怕钱白花。”
就这样，王秀丽被说服了，而现在，同样的回答却无法轻易说服副校长。
“陈曼爸爸啊，你应该也知道，咱们镇中学的升学率一直都……不是很好，为啥？就是因为没有好生源啊！这尖尖都被别的中学掐走了，只剩下些断根残苗，升学率怎么可能高呢？就说你们家陈曼吧，明明是咱们清源镇的麦苗，多年来咱们辛勤浇灌，拔草除虫，现在好不容易长大成麦能收割了，却要被别人一刀割走了，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陈曼爸爸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呐，咱们镇小学的好栋梁，应该为镇中学的发展壮大做贡献呐……”
就这样，副校长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痛心疾首，最后连“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吃水不忘挖井人”都出来了，就差明说陈曼等人都是白眼狼了。
陈曼听着，心里最初被肯定的小雀跃渐渐转化成了愤怒的小火苗——麦子？就算他们是麦子，那也是镇小学培养的，和镇中学有什么关系？镇中学什么时候“呵护”、“浇灌”过他们了？可再听王老师说他们这届毕业的前三十名学生中只有两人愿意直升镇中学，她又有点同情副校长。
纠结的情绪让陈曼坐立难安，而副校长时不时丢过来一个饱含痛心和责备的眼神更是让她无法招架，只好借口上厕所逃跑了。
当时，小镇上几乎没有人家是家里有卫生间的，都是去一两百米开外的公共厕所。
站在大门口，陈曼一时不知道往哪走，左右张望了一下，提脚顺着小路往南溜达。十分钟后，她停在了南街口“喜元小卖铺”的门口。
天意呀天意！陈曼弯了弯嘴角。
站在柜台前，陈曼扫了眼花红柳绿的各色零食，从兜里抓出两张一毛的纸币和一枚五毛的钢镚，她把钢镚放回兜里，决定只花两毛——一张辣皮，一个冻冰袋，刚刚好 。
咬一口油乎乎的、沾满辛香料的辣皮，舔一口糖精水冻成的冰坨子，廉价却美妙的滋味让陈曼的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正当她琢磨着该去哪儿消磨时间的时候，她看见了街对面冲她微笑的张洋。
“你怎么在这儿？”陈曼笑着踱过去，“是不是早看见我啦？”
“没有”，张洋笑着晃晃手里的塑料袋，“我来我二姨家取点东西……你呢，你怎么在这儿瞎溜达，副校长和王老师走了？”
“你怎么知道副校长在我家？！”陈曼下巴都惊掉了，紧接着脱口而出猜道：“他从你家出来的？”
这是很有可能的，张洋家临街，离她家不远，张洋的成绩又是年级第五名，副校长很可能顺路先“拿下”张洋，再来“拿”她。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想起来王老师说的那两个直升镇中学的人，其中之一就是张洋。
从幼儿园起，陈曼就和张洋一个班了，因为住得近，两人放学总是一块走。
在小学学校还没安装暖气要靠生火炉来取暖的时候，陈曼作为小组组长，每周都有两天要早早地来学校生火炉。报纸、柴火、炭都按顺序放好了，可无论如何就是点不着，要不就是报纸刚着完火就灭了，陈曼只能厚着脸皮找门房大爷帮忙。
张洋知道以后就次次都比陈曼早来一步，等陈曼苦着脸哆哆嗦嗦摸黑来到教室之后，他已经在炉子边上垫着纸烤馒头片儿了。
而在张洋得水痘被隔离在家期间，陈曼天天放学后去他家给他补习功课，一直坚持了半个多月，直到自己被传染。
在陈曼心里，张洋是极其优秀的——为人开朗善良，成绩名列前茅，做班长认真负责，陈曼几乎找不到他的任何缺点。
可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却不能上一所同样优秀的初中。
在得知陈曼要去向阳中学后，张洋曾试图说服他妈妈让他也去向阳试一试，只是试一试，做做向阳的卷子就行，他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上向阳的实力，毕竟参加考试又不花钱。
可他妈妈连眼皮都没抬就拒绝了，说没必要浪费时间。
那一刻，模范孩子张洋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父母产生了一丝埋怨。
陈曼猜的没错，副校长确实是先去他家了，看着正值壮年却因残疾而佝偻着背的父亲，向答应为他减免学费的副校长千恩万谢时，张洋哽咽了，那原本就浅淡的怨愤也尽数化成愧疚：
他不该怪罪父母的，生活对他们已经如此艰难。如果怪罪父母，那父母又该怪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被别人割走的的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