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螃蟹在剥它的壳

1、人间有什么好

　　人间到底有什么好？
　　被那一把长剑刺穿的时候，她这样想。

　　小沙弥坐在树下下棋，半托着圆鼓鼓的腮帮，脑袋一摇一晃的，眼睫快要合上了，也没能落下一子。
　　这棋局是一位已故的老僧设下的，每个新来的弟子都要解一遍，七日解不出来，便是没有机缘，打发去扫山门。
　　他可不想去扫山门，终年劬劳，片刻不歇，到了寒冬腊月，还要冻掉半条命。
　　可是真的好困啊，一张脸要贴到棋盘上去了，一颗心要沉入迷梦中去了。
　　忽听得“啪嗒”一声，一个白白圆圆的果实砸在棋盘上。小沙弥从昏昏的睡意中惊醒了，忙低头去看那一盘残局，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啊！就是这里，这就解出来了！”
　　那一颗白果落下的地方，正是破局的关键。
　　他仰起一张稚气的脸，冲着一树扇叶傻笑，眉眼尚未长开，脑袋光溜溜的，活像个漏了馅儿的汤圆。
　　“谢谢你呀，老银杏！”
　　“老……”
　　岁华气结，她虽然三百岁了，可也不过是个未成形的小妖精，这就被人说老了。
　　唉，行吧……

　　小沙弥成了寺里住持的关门弟子，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是这四十年里，这局棋解得最快的。上一个能在半天里解出来的弟子，就是他的师父，如今的住持，云林禅师。
　　云林禅师给他早慧的小徒弟取了一个法号，圆觉。
　　虚空本不动，幻从诸觉生。幻灭觉圆满，觉心不动故。

　　伪装的聪慧是少年不可承受之重，圆觉觉得自己好像神话里驮着巨山的老龟，喘不过气来了。每日都在拼命学啊，抄经书，学梵文倒还好，可是于禅一道，得靠机缘来参悟。
　　他的机缘是从老银杏那里偷来的啊……
　　他于是日日坐在树下愁眉苦脸，苦参师父问的那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什么莲子在何处啊，放生的鱼儿又去了哪里啊。参不透禅理，他又没缘由地想起山下糖葫芦上莹透的糖浆，和醉人的却未尝一试酒香。
　　他的苦闷和希冀谁也不能告诉，只能喋喋不休地说给沉默的银杏树。

　　那些问题的答案其实岁华都知道，只是不能开口说给他听。
　　莲子在何处？
　　既不在掌心，也不在盘中。
　　放生的鱼儿去了何处？
　　去了六道众生之中。
　　……
　　她知道的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的其实也有很多。
　　比如说鲜红的糖葫芦是那种红？晚霞的那种还是寺中香火的那种？飘香满城的酒是什么味道？妖精喝了会不会醉？

　　圆觉蹙着眉头，挠着并不存在的头发，一日日长大了，长到十七岁，成了众弟子中当之无愧的楷模。
　　他的师父并不很老，不过是花甲之年，可是须发全白了。讲禅的时候，清瘦的背挺不直了，给新来的弟子批改课业的时候，偶尔会想不起一句经文，愣在那里好久，才慢慢提笔续上。
　　山下爆发了一场疫病，圆觉带着寺里的僧众和药材下山救灾。
　　那是岁华第一次下山，她还是没有能成形，只是栖身于一片落在药箱里的黄叶。
　　终于见到了山下的人间，那人间却不是少年喋喋不休的模样。没有什么糖葫芦，也闻不见什么酒香，什么味道都被苦涩的药味掩盖了，到处都是叹息和呻吟。
　　病魔露出青黄肮脏的牙齿，伸出黑紫的长舌往孩童白皙的脸颊上舔上去，他的父母却浑然不知，斥责他不要哭闹。
　　这人间，她看了不甚满意，借长风，仍回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