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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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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态。”
家兴在身后捂着嘴笑出了声,我脸忙扭头瞅他。
“女子我也许不是很了解,但是男子绝非你那副样子,一看便是刻意为之。”
“下次别自己出门来这种地方了。”
我还没能多说句话,那人便消失在了眼前,他实在是个走路很快的人。回家之后我匆忙换下了衣服,原以为万事大吉,刚想把早上买到的小玩意儿给二姐姐送去几个,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人告了状。
爹说,他不知怎会生出我这样一个女儿来,他感到心痛。他常常这样说,所以我已经不生气了。
但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正了些,做女子什么乐趣也没有,便宜事全让男子讨了去。
我摸着被父亲打红的手心,又看了看这屋子里的排位,并没有我母亲,真叫人烦心!活着的时候爱也好恨也好,死了却像化作一阵烟一样,什么分量也没有的就消失了。
我替母亲难过,但我并不能说出来,在这个家里,可以被称作是母亲的只有父亲的正妻,王李氏。她是大姐姐的亲生母亲,人很慈爱,待我也很好。可这好里总是夹杂着些客套,她从没像嗔怪叱责大姐姐那样教训过我,她总是端着当家母亲的架子说理或者替我开解。我明白,那不过是她在尽她做正室治家的本分,但我仍感激她。至少比起那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二皮脸子卫姨娘,母亲待我可谓是很好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
我又想起今早那个八尺高的男子来,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虽然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但是稳稳当当听着就叫人安心,不像我家那几位堂哥,整天咋咋呼呼惹的人心烦。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看样子也是燕城富贵人家的公子,气宇轩昂,身手不凡。
阿竹绕开前门,从后廊上翻窗进了屋子,她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皮纸,慢慢打开,是酥皮果子。
“邱嬷嬷偷偷塞给我的。”
“小姐,你快吃。”
“你吃吧,我没胃口。”我接过她送来的茶杯,将已有些发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三小姐,你没胃口,还真是少见。”说完,她嘻嘻的笑了。
阿竹被我惯的也没了正形,整天笑嘻嘻的打趣我。
又跪了一阵子,我的膝盖已经没有了直觉,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杵着,我连忙叫阿竹把我扶起来站一会儿,要是这么彻夜彻夜的跪下去,这十几年,王家三小姐早变成残疾了。因为爹总是罚我跪祠堂,所以我也慢慢摸出了门道总是偷懒。
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熟能生巧了嘛。
阿竹带来了酥皮果子就放在一旁的台子上,鲜香的油面香气扑鼻而来,我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阿竹,阿竹也看了看我,咯咯咯咯的笑了。我又慌忙捂住嘴,示意阿竹也小些声,在祠堂里笑是大不敬,万万不应该的。
但这世间也太多的不应该了,习文规矩好像比这普天之下的人还多,所以犯错总是难免的。
我并不苛责我自己。
漫漫长夜,我跟阿竹实在有些无聊,我也实在想找个人讲一讲今天的趣事。我将膝下的软垫子往阿竹那儿挪了挪。
我说,“阿竹,我今天遇见一男子,举手投足,尽是大家之范,并且他身手矫健武功不凡,看起来像是个有勇有谋的大丈夫。”
阿竹眨眨眼,“小姐……看中他了。”
“瞎说什么呢!”我拍着阿竹的肩,“我只是出于……”
“欣赏!”
“我只是觉得那男子比起那些市井小人简直不知道要高大多少,行事又十分正派,也许可以交个朋友。”
“男女若不是结为夫妻,如何能交得了朋友?”
我无话说了。
男子和男子可以交朋友,女子和女子也可以交朋友,但是男子和女子若是一交朋友,问题就来了。
阿竹说的对。那男子既然已认出我是女儿身,朋友是做不成了。
门外有人轻叩了三声门。
这是信号,阿竹连忙扶着腿起身将门开了个缝,由外边递进来床被子,绛紫色白花,里头是上等的西邪好棉花,因此盖起来格外暖和。外头的人小声嘟囔了句什么,送了被子就走了。
我问阿竹,“是刘嬷嬷?”
她笑着点了点头。
刘嬷嬷是我母亲的贴身女使婆子,母亲一定是怕夜深风凉冻着我,暗里叫她送了床被子来。每次跪祠堂夜间凉的时候,母亲都会差人来送被子,这被子几乎快成了我跪祠堂的专用物件了。
“刘嬷嬷说,老爷明早或许会早来查看。在那之前,她会来叫醒咱们。”
我冲阿竹呲了呲牙,指着那软垫子示意她挪到墙根这儿,我把被子铺到我俩身上,这样就可以抵抵凉风。
人人都说秋老虎可怕,但春夜的寒风比秋老虎温柔不了多少的。
我和这被子,倚在阿竹肩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爹果然来了祠堂,刘嬷嬷早一刻来拿走了被子,将我和阿竹叫了起来。但我没睡够,父亲进门时,我头仍昏昏沉沉的,因此父亲一开口说话,吓得我一哆嗦,连忙睁开了眼。
“行了,回房去睡吧!”
“阿竹,扶小姐起来。”
爹站在一旁,仍怒目瞪着我。
我心虚地低着头,说了句“谢父亲”忙转身走了。
再回房这一觉,睁眼已到了日上三竿,邱嬷嬷给我打好了洗脸水,一边梳洗一边教育我。无非也就是些老话,“什么女子要有女子的做派”
“脾气太倔,日后总是要受委屈的”还有“倘能认错的,敷衍一句过去便好,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我说,“好了好了,嬷嬷,你这几句,我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这人的脾气秉性并不是容易改的。”
我说了这句话,嬷嬷却一下子笑了,她缓缓的理着我的头发,“秦姨娘在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秦姨娘是我的亲生母亲了。
“我娘……姨娘是为何说了这句话?”
“也是和父亲置气,那时她不过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我比她大了几岁,就像阿竹与你似得整日形影不离。”
“她是个……怎样的人?”
“善良,少时有些顽皮,但自从生了你,脾气秉性改了许多,有了人妇的样子。”
许多年来,对我这位亲生母亲,家里人一直都闭口不谈。我几次想问,却都不知道从哪里问出口,只能偶尔听着下人遗漏的只言片语去想象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