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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 逍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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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中昏昏醒来,杨逍惊慌失措发现,他已经渐渐记不清纪晓芙的模样。
他梦见纪晓芙了。
轻罗纱衣的身影,飘飘欲仙的模样,连头发丝都浸透着仙气,从头到脚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
难怪纪晓芙已经在天上,她本来就是仙女吧?
一朝误入凡间,经历过一场劫数,如今魂归故里,重新过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日子。
杨逍披头散发斜倚在竹榻上,屏息凝神仔细回想。
直到不悔推门进来,大嗓门中气十足的嚷嚷着:“爹!我在河里抓到好多螃蟹!”
杨逍终于想起来,纪晓芙也在河边抓过螃蟹。
纪晓芙挽起袖子,皓腕凝霜雪,阳光下莹白细腻得刺眼。
杨逍本想抬手触碰一下,确认那触感是不是和冬日新雪一样冰凉得教人一个激灵。
一双手到底还是握成拳垂在身侧,杨逍怕自己掌心温度过于炽热,那捧莹莹如玉新雪会在掌心里化作一滩水,再沿指尖流下落在泥土里,最后蒸发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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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那日梦中醒来,怀中温香软玉是心上人,方知昨晚并非是梦,而是妄想一般的心愿成真。
纪晓芙还在沉沉睡着,她睡在床角,离他远远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用纤瘦的背脊对着自己。
杨逍嘴里发苦,纪晓芙到底还是没有卸下心防。
伸手揽纪晓芙过来,睡梦中的纪晓芙习惯性挣扎。杨逍力气加大,纪晓芙整个人只能顺势贴在他胸膛上。
拨开纪晓芙后颈粘着的发丝,他把嘴唇贴上去。
果然冰的和新雪一般,让他打了个哆嗦。
十年后的杨逍也打了个哆嗦,那触感真是冷到骨子里,连带全身轻轻战栗,至今记忆犹新。
杨逍报复式的轻咬在纪晓芙后颈,眼见素白宣纸似的肌肤上多一抹暧昧绯红,宛如细腻白瓷上一点绯红釉色,教人迷醉不已。
当日纪晓芙衣带钩不慎被灭绝打落,他哎呦一声,纪晓芙脸上正是这种绯红釉色。
杨逍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他喉结上下滚动,昨夜好容易按捺下去的燥热蒸腾而起。他深吸一口气,身子深深沉下去。
纪晓芙被他弄醒了,眼角残存昨夜泪痕和新的泪滴融合在一起。
“杨左使……”纪晓芙的手按在杨逍肩头。
“嗯?”杨逍听后蹙眉,他使劲一下,纪晓芙顿时眼泪汪汪。
“杨大哥……”杨逍摇头坏笑,纪晓芙眼泪直接落下来。
“逍,杨逍……”
纪晓芙面带桃花嘶嘶吸气,杨逍终于满意了,笑着亲在她唇上。
杨逍的气息喷在纪晓芙脖子上,痒痒的,像有无数小虫爬来爬去。
身上酥酥麻麻的没有力气,到处痛痛痒痒。杨逍恰好一记动作,纪晓芙瞬间疑心自己要魂飞魄散,忍不住叫出声来。
杨逍见状放缓动作,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纪晓芙的额头安慰她,还不时在她耳边吹气。
如此一来,纪晓芙不再抗拒。她两只胳膊无力的挂在杨逍肩上,由着他乱来。
天知道杨逍哪里来的繁多花样,随着杨逍时而温柔时而霸道,纪晓芙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杨逍哄着纪晓芙说了很多话,纪晓芙后来一句也记不得了。
累极睡去时,她听见杨逍轻声唤道:“晓芙。”
纪晓芙应了一声,后来杨逍又说了句什么,她已经睡过去,也就没有听清。
杨逍搂着纪晓芙,嗅着她身上淡淡香气,听她轻浅呼吸。
纪晓芙不喜欢熏香,觉得那种香气太过刻意,呛得人头痛。她身上是洗衣服用的皂角味道,闻起来干净舒爽,比千金买来的安神香更能让他舒神。
窗纸发出噼里啪啦声响,像账房先生在打算盘珠子似的。江南多雨,是下雨了。
等云收雨歇,纪晓芙依旧兀自沉睡,窗外风过竹林穿林打叶声也没能吵醒她。
搂纪晓芙更紧,漂泊江湖多年的杨逍第一次觉得,这种恬静轻松的时光也很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仇家追杀,没有腥风血雨。
怕吵醒纪晓芙,杨逍轻轻叹气。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这大概就是天荒地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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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扑个空。他直接跳起来,发现纪晓芙抱着膝盖坐在床角,他一颗心这才从嗓子眼落回去。
纪晓芙的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不停抽动,显然是在哭。
杨逍突然很紧张,一股凉意从脊背处窜上来,手心里冒出冷汗,黏黏腻腻的。
杨逍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他的手刚落在纪晓芙肩上,纪晓芙身子眼见一抖,像是受惊幼鸟楚楚可怜。
“晓芙,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纪晓芙也不回答,只是抽泣不已。
杨逍把纪晓芙的长发撩到她耳后,她半边脸露出来,他用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那是身上哪里痛?”
纪晓芙不理。
“我日后一定待你温存些,嗯?”杨逍语带调侃戏谑。
纪晓芙只是摇头,她抽噎着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杨逍,你放我走吧。”
杨逍身形一晃,只觉得身子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僵硬,胸膛里跳动着的温热部位先是停滞,之后慢慢冰冷下去。
“晓芙,这种玩笑话说不得的。我若是哪里惹你生气,我这就道歉。”杨逍强颜欢笑。
他握住纪晓芙的手,那双手冰冷刺骨,比冬日井水好不到哪里去,这不禁让他慌了神。
纪晓芙直勾勾盯着杨逍,眼神和钩子一样,挑破他不愿面对的现实:“你知道的,我得回去。”
杨逍顿时来了脾气,他一掌隔空拍碎桌上茶具。
纪晓芙一个瑟缩,杨逍又觉得后悔。他把纪晓芙用被子紧紧裹好:“小心着凉。”
杨逍穿戴好衣装说:“我去弄些吃食来。”
走出两步,杨逍不放心的叮嘱:“你就算想走,总要先填饱肚子,等有了力气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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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杨逍自斟自酌,这两天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说服纪晓芙,奈何这个姑娘倔强到一意孤行。
最后的最后,杨逍真是气急了,对纪晓芙前所未有的暴怒。他狠狠吻住纪晓芙,手不顾她挣扎的探进她衣襟里。
到底还是杨逍先放弃,纪晓芙哭得呜呜咽咽,他狠不下心来,心反倒随纪晓芙哭泣一抽一抽的痛。
杨逍深深呼吸:“纪晓芙,你就是……”
纪晓芙就是什么?杨逍最后也没能说出来。
当时是碍于面子没有说,后来杨逍想说,却已经没有机会。
纪晓芙半开的领口处露出一片雪白肌肤,上面残留着他那晚坏心眼留下的绯红印记。她纤长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泪珠摇摇欲坠,所谓梨花带雨不过这般。
杨逍心生怜惜,他吻上纪晓芙的眼睛。
曾经明亮动人的一双眼,初见时面对调笑狠狠剜了他一眼,灵动而富有生气,连带这双眼睛的主人一起闯入他的心。如今这双眸子愁云密布,充斥泪水与哀怨。
杨逍放开纪晓芙,替她整理好衣衫。他缓缓起身,迟疑着走出去。
纪晓芙也不知有什么通天本事,一句话就能让他暴跳如雷。继续留在她房中,他很容易做出什么混账事。
月落日升,杨逍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日,杨逍破罐子破摔跪在纪晓芙面前,纪晓芙依旧不为所动,无力感从杨逍心底翻涌而来。
罢了,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本就是风流浪子,向来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今次也不知得了哪门子失心疯,竟会苦苦哀求,甚至想要强求。
凡间诸事,无一事可强求得来,杨逍自然懂得。
既然这是纪晓芙的心愿,那他就放她走。
也许纪晓芙走了,他就不再疯狂迷恋,甚至会在时光流逝中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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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来报峨眉情况,刚说到一个姓氏,杨逍就冷冷打断:“以后纪晓芙之事不必汇报,她不是要紧之人。”
他是在履行承诺,也是在同她赌气。
结果到底是杨逍自己先泄了气,眼巴巴寻了自己口中破铜烂铁的倚天剑来。
峨眉山下,杨逍想,手持倚天剑的他有见纪晓芙的最佳理由。
转念想起纪晓芙的决绝冷漠,杨逍不禁怒上心头。
杨逍施展轻功自人迹罕至悬崖峭壁飞身上山,趁夜色浓重,他将倚天剑铮然一声插进峨眉派大门前的地面上。
杨逍心想,他行事素来张扬异于常人,纪晓芙不会猜不到,把倚天剑大大咧咧丢到峨眉的人是他杨逍。
日子慢慢过去,纪晓芙毫无音讯传来,甚至都不肯托人带话给他。
杨逍觉得,自己就像皇帝老儿丢进冷宫里自生自灭的妃嫔,徒劳仰望森然高耸宫墙,挣扎不得逃脱不得。
岁月流逝,杨逍耐心不减反增,他甚至巴望那个无情无义的纪晓芙回心转意。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本该是庄家的人却抢先露出底牌,偏赌客还爱答不理,甚至弃局而去。
杨逍想,那就等。他死守坐忘峰,哪里也不去。
他不信他一颗真心捧出来待她,她能毫无所动,除非她纪晓芙是块朽木!
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之后又三年……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昆仑山巅坐忘峰依旧不见纪晓芙倩影。
爱慢慢变成恨,再熬成怨,如今皆归于冰冷麻木。
她大抵是嫁给殷六侠了,所谓的正派人士。
呵,正邪不两立,她一直挂在嘴边的。
当晚杨逍喝得酩酊大醉,他下定决心忘记纪晓芙。
偏偏那晚杨逍梦见纪晓芙。
梦中纪晓芙的音容笑貌模糊不清,杨逍伸出手去,只抓住她衣袖。
纪晓芙神情凄楚、泪流满面,她说,杨逍,我要走了。
杨逍大叫一声醒来,然后莫名其妙的泪湿脸庞。他用袖子胡乱抹脸,心里奇怪。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蝴蝶谷中,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为了护他,刚刚香消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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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事情不敢细想,不忍细想。
比如纪晓芙孤身一人,如何带着不悔艰难求生,同时还要躲避师门眼线。
不悔来到坐忘峰的第三日,杨逍终于让探子送来纪晓芙情报。
她这十余年人生,说来不过薄薄一页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字,杨逍枯坐房中,居然仔仔细细读了一日。
昔日纪晓芙曾指责他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哪怕被冤枉误会也懒于辩解,所以树敌众多、仇家不断。
他当时不放在心上,自负天纵奇才、武功盖世,自有能力退敌灭敌。
正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纪晓芙无心之言,如今一语成谶。
他一时狂妄与灭绝师太结下仇怨,这次灭绝见离间计不成,竟以清理门户为由杀了纪晓芙。
杨逍想起与孤鸿子一战,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以快取胜,赢了还不忘讥讽手下败将:“不过如此。”
孤鸿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等回到峨眉,路上急火攻心而死。
他当时接到消息,匆匆扫过就抛诸脑后。至此灭绝与他结下仇怨,视他为平生大敌。
谁知,当日一句戏谑之言换如今阴阳永隔。
同纪晓芙共度不过月余时光,他竟要赔上一生悼念铭记,这就是老天对他前生狂妄自大的惩罚。
暮色四合时,杨逍终究是撑不住了,一口心头血刹那间染红手中白纸。黑色的墨和红色的血融在一块,纸上字迹逐渐模糊晕开。
杨逍想起纪晓芙的眼泪,自一双凄惶的眼中流出,落在绣锦簇芙蓉花的衣袖上,晕开成大团大团深色圆圈。
杨逍眼中一片血色,胸中气血翻涌,纪晓芙弥留之际大概也是这般痛苦。
他同纪晓芙这场纠葛,开头是沉郁凝重如夜色的生离,结尾是鲜血为剑生生斩出的死别。
眼前天旋地转,神志恍惚不清。还是不悔一整天没见到他心中担忧,寻到他房中来,他只怕要挺不过去了。
不敢思忖之事还有女儿的名字。
不悔,不悔仲子逾我墙。
只这不悔二字,无形又淬了毒的刀子一般扎进胸口,想拔也拔不出来。就算伤口好了,可刀子还在、伤疤还在、蚀骨之毒还在。
杨逍按住胸口,灌下一口酒。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杨逍喝到酩酊大醉睡去。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梦中的纪晓芙一身大红嫁衣,嫁衣用金线绣出龙凤呈祥图案,和杨逍一直痴心妄想的一样,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妆,宝髻松松挽,铅华淡淡妆成,只为他。
“晓芙!”
听到杨逍声音,纪晓芙回过头来。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细碎白牙,眉眼弯弯朝他盈盈一笑。
杨逍觉得嘴里又苦又咸,这才发觉自己落下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