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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石头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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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江城实验附属小学,已经在市里的私立学校中有了领头羊的位置。
作为第一个吃蛋糕的私立小学投资家们,把市场瞄准了学区房,通过贵族学校的名声带动周围的房地产——
首个吃螃蟹的便是张家,张洪立,她的外公。
班然然便顺理成章的进入这个学校就读,但是除了董事会的人,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那是三月开学的日子,含谷吹来的凄风扎的土地生疼,画栏如树的生长
教室窗外两棵枫树下,树叶间鸟巢和那些来去匆忙,喂养子息的鸟儿。
那一点空星翔舞的盛景,像悬崖一样充满暗示,饱满自足的面向神谷。
十二岁的班然然看着面前逼迫她道歉的同学和老师,心中一片荒然,她感到河流就像一条很细很长,又明亮又高冷,带着死亡气息和鳞甲的一条蛇从手掌心上流过
听着无数人的指责像铅水一样低落,败兰一枝,远波声小。
“班然然,大家连监控都调出来了,你还是不承认吗?”
“你做这样的事情,就不觉得羞愧吗?”
“然然,老师知道你是恶作剧,你把黄子涵的手表拿出来,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班然然,你把手表还给我,我原谅你。”黄子涵在一旁抽抽噎噎的说,她没想到班然然居然会做这种事,不是伊雪提醒自己手表,她差点就忘了……
她只觉得周围线条矛盾,骨骼拥挤,带着一股要从体内冲出的逼人腥气:
“我说了无数遍,我没有拿过她的手表,我在体育馆翻她的书包是尹伊雪让我去把黄子涵的水给她拿下来。”
“没有做的事情我是不会道歉的。”
那几年的江城实验,虽然也安装监控,但除了体育馆和各个多媒体教室打开了之外,其实都是摆设,也没有人会去看。
那节体育课周围没有一个人,除了她在看台上写作业外,所以尹伊雪叫她帮忙拿水她也去了
“难道尹伊雪记错了?”
水杯没有在书包外面,她只好打开拉链,翻了好几下,也没有找到水杯,而尹伊雪又不见了
她以为她们记错了,也不再管这件事情,谁知道,一下课,黄子涵就开始慌慌张张的到处找手表。
之后不知道谁在老师那里建议调监控,班然然就被大家一口咬定是小偷。
颜汜觉得班然然不是做这样事情的人,从开始一直护着她:
“那个监控录像根本看不清楚然然有没有拿黄子涵的手表!”
“你们诬陷人也要讲证据!”
围观的女生看着护在班然然面前的颜汜,心中嫉妒:
“颜汜,你也不要太偏心班然然,就把大家当瞎子。”
“你现在和那种脑残粉有什么区别,视频都出来了,还说没有……”
王老师示意全班安静,她心中喟叹,也不希望班然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本来想私下解决,谁知道全班都知晓了。
“班然然,既然你不愿意承认,老师只好搜查你的书包。”班主任板起脸,严肃的说。
她没有理那些人,懒得辩解,话她已经说的够清楚了背起书包准备回家,班然然知道有人整她,可是说出来有谁会相信呢?
“班然然,你站住。”
班主任看她一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样子,气急败坏的把她拉了回来:
“把事情处理好了,要是你清清白白,老师和同学会和你道歉的。”
尹伊雪往班然然的抽屉瞟了瞟,温柔的把她拉过来:
“然然,我们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子涵的确很着急。”
“班……班……然然,那个手表也不贵,”黄子涵受伤的看着班然然,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同桌会做这样的事情,“那个手表是我爷爷送我的,你还给我吧。”
班然然看着黄子涵,知道她也被蒙在鼓里,叹了口气,盯着对方:
“黄子涵,我拿你的手表有什么用?就像你说的又不贵。”
“难道你觉得我是做这样事情的人吗?”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不知道,不是你,那是谁拿的?”
班然然逼近尹伊雪,眼光含刀,双眼眯起,想起了刚刚无端地指责,似乎听见了迟迟窃笑的声音:
“尹伊雪,你让我去拿水的时候,手表就没有在子涵书包里,而且书包里面根本没有水杯。”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尹伊雪泫然泣下,身形摇晃了几下,不可置信的抬头
“然然,你是在怀疑我吗?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偷了子涵的手表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班然然眼中凝聚一团一团的黑雾,远远望去,深红色的像人间的油漆,含满眼泪有森然有光,反诘她:
“你没有做这件事情的理由,我就有吗?”
“你还不说真话吗?”
六年了,她想,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推开她,既合乎规矩又意味深长,那些口吐火花似的毒信,咬住了她的腹部。
“班然然,你别狡辩了!”现在尹伊雪旁边的叶海辰,洋洋得意的从她课桌里面翻出了一块白色的手表,呸了一声
“真是不要脸,还想把脏水往伊雪身上泼。”
周围一片哗然,颜汜失望又不能接受的看着她,老师紧了一口气,严厉的告诫班然然:
“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你作为班长,做出这样才怪学校风气的事情,回去交三千字的检讨,现在和黄子涵道歉。”
在人证,物证,监控具在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假。
十二岁的孩子们,在老师看来不过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童罢了。这件事情若是发生在成年人身上,大家会猜忌,会怀疑
可是在一群小学生面前,谁又会把陷害,诬赖,算计这些恶毒的字眼放在孩童身上呢,又有谁会真觉得此事的隐情呢?没有人会质疑……
他们不知道,有些沾血的健康的孩子是大地上最沉重的形体,一块吃掉祖先头盖骨的形体
是一个云雾遮蔽,峭壁阻挡,太阳曝晒,浑水沁侵的鬼门。
一股难以言喻义愤填膺的气息在班上流窜,不少男生忿忿不平的抱怨:
“老师也太偏心班然然了吧,居然就写检讨……”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年级通报,给处分吗?”
王老师有些尴尬,她心里的确偏心班然然,虽然她这次做的事情让自己很失望,连她也不能接受品学兼优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
“然然,你要是知错能改老师就不给学校报上去。”
可错了就是错了,知错能改就好,所以王老师只打算小小的惩罚她。
毕竟这个孩子这么优秀,她不想让处分影响班然然的升学……
“安静!这件事情我会合理的处置的,不会让子涵同学受委屈。”
王老师痛心疾首的看着班然然,有些恨铁不成钢,她不想在呆在教室中看见她的得意门生,走之前扔下一句话:
“班然然,你在教室里向子涵道歉。”
少女置若罔闻,一股股阴郁的风从体内刮过,她轻声说道:
“尹伊雪,你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吧,专门挑到年级体育课没人,教室监控关闭的时候……”
“班然然,你什么意思?”周围男生看着班花被欺负,有些怒火中烧。
“呵。”
少女轻笑起来,笑得很深很深,像是西边的落日突然在树丛间垂直落下,被微微腾起的积尘和炊烟掩埋:
“你们说我什么意思?这么激动!”
颜汜看着班然然的眼中似是有殷红的血涌了出来,急促的扑打到褐色的地面上,像一朵烈焰的异花不断在积尘上绽开
他心中煌然,现在只想让这件事情快点结束,不然真的给了班然然处分,可就大事不妙:
“然然,我一直相信你,我知道你有难处……”
“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吧,我会帮你找到真相的,现在只要道个歉……”
“颜汜……”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下沉,蓦然生疼。
她遍体生寒,好像是一个冬天,雪花将飘未飘,寒风把她的衣服撕扯碎片。
她以为是颜汜颗星星落在她头上,结果头顶火星四溅,把她烧成灰烬,甚至连她的骨头也起了大火,□□新鲜而痛苦,在自己的手掌上流失干净,冒着白烟。
“颜汜,我以为你和他们不同,是我错了,你也不例外……”
“你让我道歉,是吗?哥哥。”
尹伊雪看着颜汜眼中的心疼与挣扎,再等下去,自己这次的计划可就泡汤了,她还要怎么毁掉班然然在他心中的形象。
“然然,颜汜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做错事情……”尹伊雪欲言又止,叹息似的摇摇头。
“我知道你对我不满,但是你把事情安我头上会不会有点过分……”
说完,她的眼中湿润一片,受到的委屈和诬陷仿佛爆发一样。
“然然,我当然相信你,就算他们都不信,我也会站在你背后,可是大家……”
颜汜伸出手想要摸摸少女的头发,他避开她的问题,他当然相信不是她,只是这件事情班然然再不道歉可就闹大了,早知道当时……
班然然偏过头,后退一步,荒野鼓山,漠然兆祥,她想到古桥摩图,想到过去六年,自己可笑的人生
她的父母离开了
她的小小离开了
她的生命终结了
在大山的边缘,山顶轰然倒塌
那些大河上凝固的白帆
河水已经完全干涸了,露出细沙,巨大的裂口和难看的河床
这六年来,她为了讨好张秋然,为了守住那点微末的母爱,自欺欺人,想要捏住过去虚幻的泡沫和流沙,处处要强。
“要是我足够优秀,妈妈或许就能多看她一眼,也不会总是殴打我。”
自己身上可怖的伤疤和青紫的乌痕,想到自己夏天不得不穿上长袖来遮住那些伤痕,像水,血和酒,瓮中的白骨和潮湿的泥土。
也就是那个时候,颜汜发现了她手上的掐痕,他震惊而心痛的拉住班然然:
“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去揍他。”
“你别怕,谁欺负你的,我们去找老师。”
才上一年级的班然然推开这位新同学,她不想找老师:
“你走开!我不要你管!”
她只想让妈妈多看她一眼,就像在外婆家那样抱着她,宠溺的摸着她的头,那时候自己每天在院子里玩,张秋然在旁边看着她:
“然然长的真好看……”
“然然,你是妈妈的宝贝……”
“爸爸妈妈会把你宠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小时候的班然然信以为真,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小短腿噔噔噔的跑过来,仰头看着张秋然,奶声奶气的问:
“那然然要是一直好看,就永远都是小公主了……”
“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然然变成公主吗?”
她扯了扯张秋然的袖子,期待的仰起头:
“妈妈妈妈,小公主可以吃两块巧克力吗?”
那时的她看不懂张秋然眼底的嫌恶,看不懂她的母亲在一条肤浅的粗暴的沟外站立
唱歌的,食言的,填充河岸的,丑陋的酿造者。
班然然得到妈妈的保证又欢天喜地的在院子里荡秋千,开心满足的笑起来:
“然然今天是小公主了,要自己推秋千……”
“小公主今天要吃两块巧克力啦啦啦啦……”
骗子
大人都是骗子,七岁的班然然眼泪一颗一颗流下来,哭的伤心欲绝:
“然然不要做公主,我只想要爸爸妈妈……”
“你们为什么骗我,我已经很努力了……”
颜汜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心疼眼前流泪的女孩子,从过来的第一天,他便注意到这个优秀却孤独的女生。
他看着班然然软乎乎的小脸,掐了两下,牵起对方的小手,眼中满是真挚和笃定:
“班然然,你不要怕——”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哥哥,有我保护你,你永远都是公主……”
“真的吗?”
“真的!”
之后的几年时光,颜汜总是寸步不离跟着她,学校里也没有人会欺负班然然,毕竟她优秀且受老师宠爱,那时的她眼中只有一个目标——要更优秀,优秀到她的父母会多看她几眼。
颜汜的存在让她有了第一个朋友,虽然班然然与对方也没有过多亲密的接触,但是总归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可是啊,班然然看着他,也只是有些与众不同罢了
所以啊,颜汜,没有谁能保护谁
我自己挣脱了黎明
挣脱一只刻画麦穗的陶罐
我看着自己在诅咒中在风中飘忽不定
你救不了公主
公主也不会相信你
那年的承诺就当作年少不经事的玩笑,随风而去
“颜汜,我们两清了。”少女残忍漠然的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保护,也不需要哥哥,你不要自作多情……”
颜汜怒不可遏,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捏住班然然的手臂:
“就因为刚刚我说的那句话,你就要和我划清界限……”
“我有不相信你吗?我一直帮你,你就这样对我?”
“好啊,你记住你的话,以后有事不要来找我……”
他看着长发似水的少女,清澈如草,眉目晴朗,使人一见难忘,像是囚禁在一颗褐色星球上孤独的情人。
颜汜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他已经站在她身后,可是事情闹得这么大,就快收不了场。
只要班然然道歉,这件事情就此揭过……
班然然嗤笑一声,低着头揉了揉手腕,嘲讽着:
“我什么时候找你帮过忙,我班然然还没有无能到求人办事……”
说罢,她不顾颜汜阴沉暗哑的目光,在尹伊雪耳畔说道:
“你这次手段还算合格,不过嘛,要求完美,以你的智商的确为难。”
少女看着那只桌上的手表,眼神晦暗不明
“你们说,这上面的指纹检测出来会有谁的呢?”
“没有我的,会不会有你的呢?尹伊雪……”
尹伊雪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她强行镇定下来:
“子涵和我一向玩的好,上面有我的指纹也不奇怪。”
“哦。”
班然然啧了一声,“我就随口说说,你瞧你,脸都白了。”
“这么紧张干嘛?你不是认为是我偷的吗?”
叶海辰有些忍不住,立马打断了他们,阴阳怪气的嘲讽:
“伊雪,你别和这种人计较,没见过做错了事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班然然推开眼前的一堆人,自从过年那天起,她就和小小一样死在了那个烟火的晚上
若是平时,她当然会狠狠的把这一切污蔑原动不动的还回去,可是现在
她的心脏干涸,河伯已死,河床龟裂
无所谓了
那些吹了多年无遮拦的盐碱地上的风,吹灭了自己
“班然然,你现在就想走了?”
“今天不道歉,就别想算了。”
大家被她面无表情,死不承认的态度激怒,堵在门口不准她出去。
班然然转过头,看着那些失望,兴奋,嫌恶的眼光交杂一起,缄默无言
“你作为班长,必须向全班同学道歉!”
颜汜忍住出手的冲动,他就在人群中一言不发的看着,班然然,是我对你太好了吗?
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够
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他在等着少女的低头,如果这次他态度不强硬一点,
“然然,你以后还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伤人”
“你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会护着你”
班然然从手中掏出一张面巾纸,她捏着一把水果刀,刀尖抵在他的肚子上,阴恻恻的对堵在门口的叶海辰笑到:
“你说我一刀捅进去,你会不会痛呢?”
“血流多了,可是会死人的,叶海辰!”
饶是叶海辰再嚣张,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周围的同学怕她疯起来捅伤自己,连忙后退
颜汜一看她手中冰冷的刀,脑袋发懵,几步跨过去,大声斥责:
“班然然,你把刀放下,你非要做的这么绝吗?”
“六年的同学,你居然把刀拿出来,你有没有心?”
少女没有理他,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说道:
“你们看,教室没有监控,这把刀是你们中间某个人的,刀上没有我的指纹,就算你们有人证又怎样呢?”
说着,她把刀往叶海辰动了几分,少女天真的望着他:
“你还要堵着我吗?”
“叶海辰?”
叶海辰颤抖着瘫在地上,不敢直视她漩涡幽深的眼睛,透出瘆人而激动的癫狂
少女使劲的捏着刀,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指甲流在地上,班然然慢慢蹲下来,她把血滴在叶海辰的身上,把刀塞在他的手上,委屈的说:
“我好害怕!”
“你看,你为什么要杀我呢?你为什么呢?”
叶海辰哆嗦着:“你诬……诬陷我。”
“你们可以这样对我,我怎么就不能呢?”
“真是严于利人,宽以待己啊!”
她呢喃到,身体像是被骷髅牢固的锁住,举起一片消费人血的灯和耗尽的头。
眼中的麦芒在煮光自己之后,只剩下空杆之火,不尽诉说:
“你该感到庆幸,我有些厌烦,不想陪你们玩了。”
“真是让人无趣。”
班然然起身,推开想要带她去医务室的颜汜,她扫过那些六年的同窗,轻声问道:
“我可以走了吗?”
颜汜眼中一片赤红,拉起她的手,颤抖着:“然然,我们不道歉了,好吗?先去医务室……”
“然然,疼吗?”
是他错了,他一开始就该阻止的……
同学中不少人被这个变故吓到,眼前的班然然有些陌生而恐怖。
她转过来,把手挣脱,像是感觉不到痛苦,对着颜汜:
“不疼。”
疼啊,哥哥,我那么相信你
“颜汜。”少女看着流血的手,转身离去,“颜汜,再见了。”
那些安慰,马,火,灰,鼎,夜晚
如今缺少灵魂,死过一次的缺少再次死亡
最好是无人收拾雪白的骨质 任荒山更加荒芜下去
只剩一片沙漠和戈壁,滴水不存,寸草不生
哥哥
再也不见
那年的颜汜不知道,有些再见就是虚假的空话……
有些人,一放开就是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