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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因果修行 ...

  •   昝凡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燕京凌冽的寒风吹醒了他有些晕眩的头,猛然间拉扯的飓风卷起他黑色碎发,即使室内外温差较大,昝凡仍然闷热到把大衣敞开。

      白色羊绒毛衣衬出男模般精壮禁欲的身体,从外面远远望去,依旧是耀眼无法忽视的存在。

      深山流泉,暮春微风

      他看着时间快要十二点,内心仍然忐忑不安,自从上次他无可避免的意识到自己对班然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后,便一直隐忍掩藏。

      怕自己控制不了事态的发展,怕自己被她察觉,所以一直从学校期末考到放假他们都没有像燕京那般过多的接触,每天上课下课,却再无交流。

      可是昝凡知道,自己的内心并非如此风轻云淡,如若不然,他就不会纠结到底要不要给班然然打电话。

      新年十二点的钟声即将响起,这通电话会不会显得过于暧昧?

      昝凡有些犹豫不决,暗恋中的情爱无不是那酸涩的野苺,那飘渺的云层

      平原上的植物是三尺长的传说,果实滚到,大喜大悲,情殇唢呐,使人无端的想哭

      十只难忍的丘比特神箭,在昝凡心尖袖口,平静的长入

      “可是,同学之间,新年一通电话也不是没有理由,新年祝福而已无可厚非。”

      “只是说几句就挂了!”昝凡不停的找借口。

      他一咬牙,拨通了那个熟烂于心的号码,整颗心高高提起,伴随着电话嘟嘟的铃声,他手心微寒,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

      “喂?”

      昝凡听见那个二十一天没有出现的清冷音色,一时之间哑然干涩没有回答。

      仿佛有一支箭已经解脱,那声音

      像是突然撤向大平原,像谷地里乍起的风

      班然然没有听见对面的声音,心中疑惑,以为又是诈骗电话,正准备挂掉时,听见了电话里传来昝凡的声音——

      “班然然,是我,昝凡。”

      昝凡斜靠在栏杆上,笔直的长腿放松的微弯,他听见少女疑惑的声音,心里有些酸涩。

      这个班然然,果然是没有存自己的电话,不过他也不打算纠缠这个问题:

      “你现在在哪?”

      班然然看了眼窗外的烟花,换只手拿电话:“在家。”

      昝凡不得哑然失笑,这什么尴尬的问题,大过年的不在家在哪?

      “你那边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么早就上床睡觉。”

      少女躺在床上,把腿上的一本《科创比赛历年注意事项》放在一边。

      “嗯,睡了。”

      昝凡往客厅热闹的人堆瞟了瞟,好奇的问:

      “你爸妈他们不守夜吗?”

      “不守夜,我没有这个习惯。”

      他掩饰性的笑了两声,对班然然这个话题终结者表示无能为力。

      “你……你,额,江城过年年夜饭吃的什么啊?”

      班然然想了一下,好像忘了,“点的外卖。”

      “外卖?你过年全家吃外卖?”昝凡觉得不可置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你父母今天在家吗?”

      “不在。”

      “你一个人在家?”

      “嗯。”

      “那他们呢?他们也不管你?”昝凡怒不可遏,直起身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对夫妻竟然凉薄至此。

      “他们回自己的家。”班然然有些不明白昝凡,“你奇怪什么?”

      昝凡想起资料上那个十二岁开始便一个人生活的女生,在别的小朋友还撒娇卖萌求抱抱的年龄,她一直是单独一人。

      过年她的父母宁愿找借口也不愿带班然然回家,不受人期待,没有关注,形单影只……

      他捏紧了手机,心中蓦然生疼,仿佛看见了那个十二岁孤零零与黄昏下的班然然,声音干涩,一时语塞:

      “班然然,我……我……其实”

      我本来想平静的中断情爱,可我怎么一想到,你会比我更孤独,我就狠不下心放你一人久别不归

      班然然,我怎么舍得?

      “你给我打电话不会是为了打听我年夜饭吃什么吧?”她自是清楚不过对方在想些什么。

      昝凡知道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没什么,过年了,新年快乐,班然然!”

      “新年快乐,你也是。”

      班然然听见十二点烟花在江城上空绽放的声音,万树银簇下,她听不见自己的回答。

      “班然然,你新年愿望今年许了吗?”

      “许了。”

      “是什么?”

      “再活一年。”

      昝凡心里发慌,连忙止住她,“你大过年的不要开玩笑。”

      “骗你的,说出来就不灵了。”班然然轻声呢喃。

      她当然有愿望,她的愿望便是何筱的愿望。

      “不说了,拜拜,新年快乐,昝凡。”

      昝凡看着只有五分终的通话时间,眼神晦暗不明,他抑制住了自己再打过去的冲动,抑制住了想要回江城的想法——

      ”不要越陷越深!她不需要你的爱慕。”

      “不要自作多情!她不需要你的照顾。”

      她如此骄傲,如此凉薄,如此孤独,如此令人心疼——但都与你无关

      “她这四年来以前怎么度过,不管多苦多累多空洞,之后的人生怎么度过,幸福也罢,苦痛也罢——都与你无关。”

      昝凡,他一遍一遍的催眠自己,与你无关。

      你是千根火脉,她是一堆陶工,班然然,你不知道

      我为了你梦见无休止的黄水,破门而出
      在秘境的船尾又一次,把我们的未来撞沉在永恩之歌中
      ……

      少女坐在冰冷的窗台上,大理石板折射出集聚的冰冷光泽,反射在班然然的眼中

      想到她与何筱通话的内容,每一句都像誓言一般用凿子雕刻在她的记忆中,灵魂中。

      “班班,你新的一年想做什么啊?”

      “我不知道,何筱。你呢?”

      “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说完,何筱都被自己的言论逗笑了,“开玩笑的,明年努力学习争取考到燕京去。”

      “何筱,你去哪我去哪。”

      “班班,你又说什么胡话呢?你都被保送燕京大学了,那可是燕京大学。”

      何筱语气中带着崇拜和艳羡,有些失落的说,“我这智商,也不知道考不考得上燕京的大学。”

      “你当然可以,你当年可以进实验班,今后也可以去燕京大学。”班然然斩钉截铁的说道。

      何筱被她郑重的语气有些愣神,她摇了摇头,“班班,你当年可以把我带进江城一中实验班,但是,人命天注定,我的资质我清楚,就算厉害如你,也没有办法的……”

      “班班,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耀眼的人应该去她该去的地方,你不用这样……”

      班然然挂断电话,不是的,何筱,有的人一旦选择就不可能放手。

      我坐着,坐在自己可怜的愿望里,永不放手

      “当年我可以帮你考进江城一中实验班,如今我也一样可以把你带进燕京大学。”

      她想起了当年初中熬夜帮何筱整理笔记,每次考试帮她收集错题,她费劲心机押题,每天狠下心来督促她完成任务,何筱总是说:

      “不可能的,我去不了!”

      可她不信命,她记得那时新生介绍,何筱个子小小的,一张小圆脸上满是期待:

      “大家好,我叫何筱。”

      “何是单人旁的何,筱是筱筱的筱,不是小小。”

      “我什么都喜欢。”

      “我的愿望是考进江城一中实验班。”

      ……

      当时全班哄堂大笑,要知道,即便是江城附属中学每年也没有几个人考进去,当做玩笑罢了……

      班然然想,那些年我太过弱小,我保护不了自己,护不住我那可怜的未出世的妹妹,可是现在不同往日了,她想,所以我不能护不住你——

      如果那个四个月的婴儿长大,或许也会像你一般可爱天真,她有什么愿望都会有人帮她实现。

      可是怪她投错了胎,遇上了自己这么没用的姐姐,如此懦弱无能,不堪一击的姐姐。

      少女埋住脸,眼泪不住的从眼眶中流出,空旷的屋子中是一片寂寥的回响。

      那些年的记忆,同喝水的动作,唱歌的动作一般极速涌上来,在移动和交叠中成为永不许说的经历,沿着河岸立起洞窟永不面世

      班然然像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无边无际的绝望从少女眼中蔓延开,她听着外面新年的庆典,欢声笑语,饱含殷切。

      没有人知道四年前有个四月大的胚胎还未看见属于她人生中第一簇烟火,就永远的——

      永远的闭上了眼,闭上了还未睁开的双眼。

      那年的江城也同今年一般,雪下的那么深,那么惊悚。

      班康城与张秋然在搬去这栋公寓的第一年又一次的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大人生存法则里面吵架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不是相爱才能上床。

      班康城的脚揣在了张秋然的肚子上,狠毒暴戾:

      “张秋然,我的一生就是被你们家毁了!”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她的母亲瘫倒在地板上,头发被撕扯的凌乱而狼狈,她的嘴角发出古怪的嗬嗬声:

      “班康城,这么多年了,你还和以前一样的没种,当年你要真和你那好爸爸决裂,不就可以……可以娶了你的好情人吗?”

      班康城似是被戳住了痛脚,他大声嘶吼着:

      “当年的事情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如果不是和你结婚,小雅她怎么会嫁人!”

      张秋然一把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的扶着茶几起来,她阴森森的看着她的丈夫:

      “我不懂?呵,你不就是不敢放弃那些荣华富贵吗?怎么,被我说中了——”

      她感受到肚子一阵一阵的绞痛,但是张秋然眼含恨意的抚摸着肚子:

      “正好,这个孽种我早就想打掉了……”

      班康城这才发现面前女人流的一摊血,他有些惊慌的后退,但还是咬了咬牙:

      “是你弄死这个孩子的,和我没关系!”

      “是你这个当妈的不想要她!”

      张秋然只是嘲弄的看着面前的丈夫,仿佛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和软弱无能……

      班然然记得当时一推开门就是令人炫目的血腥,她尖叫着冲过去,捂住张秋然的肚子,脑中一片空白:

      “小小,你还好吗?”

      “姐姐回来了,别怕。”

      “滚开,你这个害人精。”

      “你给我死远一点。”

      被一把推开的班然然脑子终于清醒过来,冲向客厅的座机准备叫救护车,但是十二岁的她反抗不了两个成年的大人,更反抗不了命运的作弄——

      她的头部磕在客厅的茶几角,双眼模糊时,一股温热的血从她眼角流过。

      班然然看着她的父亲母亲冷漠的站在那里,仿佛死去的不是他们的骨肉,不是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的面前隐隐约约浮现了诞生的故乡

      北方的七座山饥荒日蚀异人,一次次的把她掩埋,她握住自己的手掌在城门上
      刻下妹妹的名字

      “求你们,救救她……”

      “爸!妈!”少女挪动着幼小的身体,眼含期冀。

      “小小要死了……”

      班然然看着无动于衷的张秋然和把头偏过去,想借此机会打掉孩子的父亲,

      她的心在巨大的覆盖下长眠,大雁栖处,草籽粘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乌鸦再没有飞去,太阳再没有飞去,她知道,她的妹妹走了……

      班然然闻到两股纠缠不清的的血腥味,在地板上浮动交错,幽暗的公寓中掺着死亡的气息,她无法挣脱越来越混浊的意识,却听见外面新年十二点时的烟花。

      “小小,你别走!”

      “小小,姐姐陪你”

      “小小……”

      万千家庭带着她们的祝福走向来年,可只有班然然一人知道她的来年死在了今天,死在了十二岁的冬天。

      从此以后,她的命是刀上的血珠,每一步向前,都是在慢性自杀——

      如果不是怕外力流产会对张秋然自己造成伤害,哪怕班然然死在公寓里面,也不会有救护车的到来。

      等到最终把医生叫来的时候,那个不足四个月的胚胎彻底的消逝在世间。

      班然然还记得当她知道张秋然怀孕时,她格外反常的求着她的妈妈多留一会儿。

      她想到那个没有出世的小小的团子,想到以后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觉得之前六年受的苦,受的难都不算什么,就当作是得到礼物的代价——

      她想到等小妹妹满月了,她会每天推着婴儿车去花园晒太阳。

      等妹妹会说话了,咿咿呀呀,口齿不清,但要让她第一个叫自己的名字。

      她会教小小的团子识字,算数,会每天走读接她上下幼儿园。

      她会和小小一同长大,即使班康城和张秋然不配人父,不配人母,但她们会相依为命。

      班然然甚至已经想到了她们死后长眠的地方——

      可是那个小小的团子,那个被自己期待万分的婴儿,因为她无能的姐姐,死掉了,除了一堆暗红的污渍……

      人活一世,总要总有些什么,记住些什么。

      在天之翅,在水之灵,在地之根

      “我不能死,只要我记住小小,她便永存于世间!”

      只要生命的火焰一天不熄灭,就能击溃笼罩着那个孩子生涯的黑暗。

      淡忘的人被她永久的挂在心上,和困苦一起,和困苦保持距离

      班然然凄厉的哭泣声逐渐减弱,她还没有缓过神来被不停响动的手机铃声打断,她下意识的接听电话,又听见了那位燕京小少爷的声音:

      “班然然,我们这里有个习惯,新年守夜必须要两个人以上,所以——”

      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这边找不到人了,你得陪我守夜。”

      她没心情理对方,准备挂断电话,又听见:

      “班然然,我知道你想挂我电话,但是不守夜,你许的愿就是空话。”

      班然然顿住了手,她当然知晓这是诓人的假话,可心里却还是不住的想。

      万一就因为这个原因她明年想做的事失败了怎么办?

      昝凡知道班然然心动了,趁热打铁的说道:

      “就把手机开着,你睡你的觉,不用管我。”

      “我自己一会儿知道挂掉。”

      她的嗓子痛的不行,只能微弱的“嗯”一声,算是同意了。

      班然然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她有些失眠,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想起了她的爷爷,她的外公外婆,她的小小,还有何筱——

      筱筱,小小,她想,当时她看着台上一脸青春洋溢的何筱,恍然间以为是她的妹妹来找她了,是的,一定是她的妹妹——

      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何筱成为那个陪伴她这么多年的人,就像她的妹妹一般一直陪着她,从未离开——

      她脑子有些昏沉,听见昝凡在电话里问:

      “班然然,你睡了吗?”

      “睡了。”

      她神志不清的回答,之后便陷入睡梦中。

      昝凡听见对面的呼吸声,只觉得这个年过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他舍不得睡觉,把手机贴近耳朵——

      无数的梦境和文字,穿过江城和燕京,穿过冬天,出其不意的来到他身旁,惊醒了昝凡点燃了星辰

      新的一年,人总是可以任性一次的,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因果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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