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陆关山

1、将军（1） 第一章将军

　　第一章将军（1）
　　外面雨下得有些大。
　　陆关山右臂疼得厉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昏暗的牢房中，脚上挂着粗长沉重的镣铐，一身白色衣服已经脏得不能入眼，他看了看右臂伤处，小臂臂骨被活生生打断，甚至有断裂的骨茬翻出了皮肉，伤口上沾满了灰尘和脏污，伤口周围未经过清理已经生出腐肉，看着十分怖人和恶心，除了这处，他身上大小外伤无数，显然是被用了几番重刑，此刻便是维持着坐姿几乎都要耗尽全部的力气。
　　陆关山疼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这般恶劣的环境再待下去，莫说是疗伤，他这条命可能都会搭进去。
　　“陆大哥，这是我刚从望江楼买的饭菜，还热着，快吃吧。”牢房外头的小姑娘抹了抹眼泪，一早就将从姨母那里讨来的外伤药藏进了带来的食盒里头，她知道陆关山伤得极重，但这种情况下显然是无法就医的，只能偷偷带些药来，总胜过什么也没有。
　　“多谢关二小姐，你回去吧，”陆关山开口，原本清润的嗓音嘶哑难听，“莫要再来了。”他笑了笑，唇色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越发得浅，二人会面定有人盯着，他自己已经深陷死局，又怎能在这时候将她拖下水。
　　关南月难得得到男子的温和相待，他以往对自己都是冷冰冰的，即使是前几日她前来探望，也依旧是一副不作理会死气沉沉的模样，如今得了他一个好脸色，心下便有些欢喜，但这份欢喜很快便被心酸和难过压下，原本风光无比的陆家一朝失势，身为陆家这一代最为惊才艳艳的儿郎，陆关山转眼从炙手可热的贵公子沦为没几日活头的阶下囚。
　　恒阳关之战大败，陆老将军和陆家三位儿郎战死，陆家大郎在战场上失踪生死未知，这时候陆家偏又被搜出来通敌密信，一向鲜有败绩的陆家此次大战的失利便立刻扎眼了起来，圣上大怒，陆家在京一十七口被押入天牢待斩，圣上更是派出亲卫连夜送信至边关，命边城原张副帅代陆老将军掌管大军，务必寻到陆家大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圣上这是明摆着不给陆家一丝机会，陆关山一时之间竟无法想到出路，他来得太晚，没有任何优势和可以利用的资源，又带着一身伤，若是再得不到治疗，他怕是都捱不到行刑的那天。
　　关南月抽抽鼻子忍住眼泪，只当听不到陆关山之前那句话，她不顾牢房的脏污，打开食盒，饭菜的香气便传了出来。
　　陆关山心里叹口气，她的姨母是当今皇后，怜她自幼失母，的确是对她多有照拂，而关丞相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后没多久就抬了表妹为继室，继夫人膝下一对龙凤胎更是得到了府里上下的宠爱，皇后虽有心照顾，奈何宫里头最得势的是那位娇花儿似的安贵妃，皇后自己都举步维艰，能给她的照顾也就委实不多。
　　现在这小姑娘与自己接触显然是极为不明智的，关丞相是八皇子党，一早就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安贵妃母子阵营，关南月这个皇后的侄女儿在丞相府的地位可知有多尴尬，这会儿她还来探望圣上眼中的“叛国贼子”陆家，无疑是在给皇后和太子招圣上膈应。他印象中的关南月虽寡言，却也不像这般愚蠢之人，除非事情已经糟糕到她已经不需要在乎这些的地步了。
　　“陆大哥，”关南月也豁了出去，“不用顾忌了。”她笑笑，眼里头的泪也憋不住了，她知道陆关山的意思，只是陆家下狱的第三日，皇后便被禁步，太子更是以“与叛臣陆景沉太傅交往甚密”的罪名被圈禁东宫，便是她一个养在后院的姑娘家也知道，陆家，皇后和太子，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陆关山仔细看去，她身上的衣物样式是去年的，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再怎么势微也不至于让外甥女在用度上受委屈，如今关南月能够进来看他，怕是花了一大笔钱财，陆家惹得皇帝雷霆大怒，再大的好处狱卒也不敢给陆家什么优待，关南月能把这饭菜带进来，也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
　　“关二小姐，”陆关山心里有了思量，“你可知如今陆家，还剩几人？”
　　关南月一怔，她既倾慕陆关山，自然也是关心陆家人的，前几日她来探望男人，对方一直死气沉沉的，怎么说话他也不做回应，她也曾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如今陆家的情况，但如今对方主动问她，关南月反而不忍心说。
　　陆家被安上了叛国通敌的罪名，按律当诛全族，陆家世代从军，人丁并不兴旺，当初连同陆关山共一十七人下狱，有几位女眷不愿被狱卒轻薄撞墙自尽，小儿挨不过牢房恶劣的环境，而男丁也有挨不过刑罚重伤死在牢里的，如今陆家除了陆关山和他在战场上失踪的大哥，就只剩下一个陆家老太君，陆家二爷，还有陆关山七岁的小侄女。
　　她犹豫了下，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陆关山捂住胸口，愤懑和苦痛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平复了下属于原主的心情，这才哑着嗓子道，“多谢关二小姐，你出入天牢太过扎眼，还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危。”
　　“好。”关南月张张嘴，有心安慰他两句，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对方家破人亡，一夜之间从风光无限跌落至尘埃，她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无济于事。
　　关南月离开后，陆关山便倚在墙上假寐，直到牢房周围没人了，这才震碎了瓷碗，咬着牙用碎片挖去了右臂伤口周围的腐肉，做了简单清理后上药，关南月带的的药效果不错，就是药效实在是太烈，陆关山疼得差点昏死过去，但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等痛感过去，生生捱了许久，陆关山疼得几乎虚脱，伤口处的痛感这才弱了些，他咬着牙给自己正骨，疼得脑门上全是虚汗，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没有固定可用的东西，他只能从里衣上撕下来一块布条勉强绑上。
　　这条胳膊即使恢复了，也不能再和以前一般拿笔舞剑了。
　　陆关山处理好了身上其他比较重的伤，还剩下大半瓶药，他将药收了起来，闭眼靠在墙上休息。
　　牢房里头昏暗潮湿，他无法判断时间，直到听到了狱卒走近的声音。
　　他用中午没喝的汤打湿布条缠在牢房的铁条上，手和腿并用，打湿后的布条韧性极高，再加上他力气大，很快铁条便变形，被他拧出来一个可容身形较瘦的成年人侧身钻过去的空隙。
　　这时候狱卒拎着饭过来，正要随手给他扔进来，便看到了陆关山拧着的布条和牢门上的那处变形，陆关山没等他开口，手里捏着的碎瓷片瞬间便飞出刺穿了对方的喉咙，他捂着喉咙想要求救，却只从嘴里冒出了大片血，很快便倒在地上没气了。
　　陆关山经过这些日子的折磨，早就瘦得快不成人样，这会竟也从那个缝隙里头钻了出来，他单手将狱卒拖至一边换上了他的衣物，然后又把人硬生生从那个缝隙塞进了自己原本待的地方，他的牢房位置偏，又是刻意靠着边缘开的洞，只要不是有心，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牢房里头那个趴在地上的一坨已经换了人。
　　陆关山喘口粗气，他的伤口疼得厉害，却并不敢耽搁，他沿着过道往前，拐个弯刚好遇上一个巡逻的，对方看到他身上的衣物没什么防备，很轻易地就被陆关山放倒了，他没有手下留情，这些日子他见过的狱卒没一个好东西，因而在问出来陆家其他人的关押所在后直接就拖到二叔牢房前头拧了脖子。
　　陆二叔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原本风度翩翩的男人，瘦得脸都凹了进去，左边眉骨上头一道刀伤还没有愈合，听到声音抬头，刚好看到自家侄子利落地将一个狱卒的脖子拧断了。
　　“二叔，”陆关山找到钥匙开了门将挂在身上的死人拖了进去，“换衣服。”
　　陆二叔眼神有几分复杂，但他并没有犹豫，很快他就利落地换了衣服和陆关山离开，陆二叔一路上都提着心，他们若是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但是不逃也就是晚死几天，陆二叔跟在侄儿身后很快就到了关押女囚的地方，见到形容枯槁的母亲和呼吸微弱的小女孩，陆二叔眼眶立刻就红了。
　　“崇枫，”陆远庭低声道，“怎么走？”他们两个伤得都不轻，还要带着老人和孩子，逃出去的几率基本为零，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陆关山用还完好的左臂抱起浑身滚烫的小侄女，“二叔，带上奶奶跟我走。”
　　陆远庭没有多问，将陆老太太背了起来，他身上伤得不轻，但是陆老太太瘦得几乎没有份量，即使陆远庭重伤虚弱，也能背得起来，陆老太太还有些意识，此时他们默契地没有问陆关山有关陆家其他人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跟上了陆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