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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44.1.10 ...

  •   “冬天快结束了。”她说,手托着下巴背过脸去面对窗户的方向,那里还罩着灰乎乎的废床单,外面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起风时,厚厚的布料会倾斜着扬起来一点点,多数情况下是被风吹得鼓起,又带得瘪下去、陷进窗外,只有少数时候会停在半空,做出波浪起伏的形状。
      她是在两个星期……也许是三个星期前才拆下钉在空窗上的木条,但留下了自己制作的窗帘。在那之前整个房间里只有蜡烛的光。电灯早就不能用了。现在,整个房间里还是很暗,只有一束光偷偷从窗帘缝里溜进来,横跨床对面生锈的铁架子,落在地板上的一个小洞。整个冬天,他就住在这样的屋子里,残破、简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他总是昏昏欲睡、神志不清,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荡来荡去,一会额头被挖空,一会后脑勺一阵轻,整个人像躺在小船的甲板上。外面下着无尽的雨,他就在深夜的缄默里、在密不透风的海底沉沉浮浮,冰冷的海水吞噬他的光线,也灌进他的五官,又从身体内部逐渐渗透他的血管。
      为了保暖,窗户被她钉得死死的,他根本分不清白天和夜晚。她根据他的提议把窗户露出一个透气的口子,但风雪很快就应接不暇地扑进,在地上堆出了一个白色的尖塔,他也在次日着了凉。结果她又将窗户堵死了。白天,她用四支蜡烛替代日光,他的床铺两侧各两支。她的走路步伐会在腐朽的木地板上撵出一大串长长的“吱呀”声,犹如一个不断被在单音节上吹响的小号,声音有气无力,但并不小。他很容易被吵醒,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每次都会在他睁开睡眼之前点亮四支蜡烛,于是他每次醒来,闭眼的视野都是柔和的橘红色,有火焰燃烧的声音传来——一种柔软的响声,可能只有他能听见。到了晚上,她一吹灭蜡烛,他就知道自己应该陷入睡眠,巧的是自己刚好也在同时间产生睡意。
      这样单调的循环周而复始了一整个冬季。有好几次外面挂起了暴风雪,他只能捕捉到细小的咆哮风声,以及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还有她急促的步伐。
      “你在做什么?”
      “一楼的门被吹折了一半。”
      “哦。”
      她身上还有冰霜潮湿的气息。
      “冬天快结束了。”这会她这么说,事实上冬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他对温度的变化不怎么灵敏,但想想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风声,他觉得可能她是正确的。
      她塌下直直的背部,弓出一个向内的弧度,身体看上去略有疲惫,脸颊藏在垂下来的蓬松头发里,补充说,“大概吧。”
      她像往常一样带着水盆,用旧的、硬邦邦的布巾,还有一堆滚圆的红色果实。水盆还冒着很薄的白气,费劲地突破寒冷干燥的空气,升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又悠闲地四处扩散,消失在空气里。她弯下腰浸湿布巾,很轻地拧到不再滴水,一阵滴答中他能感觉到冒着淡淡热气的布巾接近自己的皮肤。他闭上眼,任她施行这一常规举动。

      少女的头发像一匹漂亮的优质绸缎,在灯光下有一块矩形的光斑织在上面。他会编最简单的辫子,把头发分成几缕,然后交替着相互交叉,编到发尾的时候再用发带束好。
      “你看一眼。”他拉了一下发带左侧的圆圈,让蝴蝶结两侧垂下的部分一样长。
      “欸?”凯西妮娅·安季波娃伸长颈部,凑近镜子,左右两边分别看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你真的是第一次帮人编辫子吗?”
      “不然呢?”他有点得意地笑了一下,握住她的肩膀,一种奇妙的感觉传来。隔着棉布的体温还有他说不出的圆润、柔软的触觉从他的手掌、指关节、还有指尖进入他的神经和血管,在身体里循环了一周后流进他的心脏,那里每收缩一次就能感到少女的一部分知觉传入了他的灵魂,有一个无形的容器将他们容纳在一个生命里。她的头发凉凉的,安静地交缠在他的手指上,像与树根共生的藤曼。
      后来她说其实可以不用一直编到发尾,但他回答说“没关系。”
      这样一来,每天早上她就耐心等待他替自己编好垂到肩胛的头发,然后再洗漱。水池里的热水被她撩起来敷到脸上,有透明的珠子顺着她的手臂舔舐,重新落在水面。
      滴答,滴答。
      比他长笛演奏出来的变奏曲还要美妙。
      他安静地等她洗漱,对方身上有一种干净的香味,是一种混杂了□□气息的花香,从她的皮肤里散发出来。偶尔,他不小心落下了几缕碎发。这时他就伸手把它们绾到她的耳后,指甲蹭过她的耳垂。
      凯西妮娅低头的样子像油画里坐在秋千上、衣裙飘逸的仙女,虽然她不常穿纯白色的衣服。
      ……
      他闭着眼,任她擦拭自己的身体。她认认真真地摩挲他起皱的深色皮肤,动作放得很轻,布巾几乎是掠过他的□□。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会感受到疼痛。
      他一言不发地任自己被脱去包裹在身上的衣服。一开始他有点尴尬,但好在对方职业精神充沛,看向他的眼神只有分析的意味和很少的同情,仿佛在琢磨着该从哪里下手。他干脆把眼睛一闭,假装自己也毫不在乎。虽然他早就不对此感到奇怪,但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别处还是显得有些不敬,因此他保留了闭眼的习惯。
      她擦过烧伤的胸部皮肤,经过腰部。他还有片状伤疤的臀部干瘦结实,整个人比见到她时瘦了不少,所幸体重还在正常范围。等她终于结束在他几乎发紫的脚趾,布巾被扔回水盆。她抖开洗好晾干的换洗衣物,上衣,接着是内裤和长裤,替他套上。
      舌尖传来酸甜的味道,他咬碎了对方送到嘴边的红色果实。她绕道他的枕头旁,撑起他的后背,让他吞咽变得更加容易。他在重新躺下后朝她道谢。
      她满不在乎地答了一句后突然说,“楼下门上的冰开始融化了。”
      “啊……”
      对方扭过头,深色的眼睛格外较真地盯着他。
      “我们试试看走路吧。”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冬季中问过很多次了。他也努力尝试过许多次,全部以失败告终。他的双腿像棉花一样使不上劲,如果她放开手,离开他的肩膀,他就能感觉到钻心的疼,仿佛双腿的骨头刺进了烧红滚烫的铁钉。手臂也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它们和灌了铅一样沉,无论他使出多大力气,都只能将它们抬起一个微不足道的高度。
      最后还是她捞起差点砸到地板上的他,把他拖回床榻。
      “其实我们还是有一点进步的。”她总是这么说。他无法表示认同。
      “帕维尔?”没有得到回应,她叫了他一声。
      “啊……抱歉,”他侧过头,“我今天没什么精力。”
      “你不能没精力。”她说。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埃丝特平时没有这么直白地说过话。
      她的眼底有一层浓厚的阴影,表情笼罩在暗处,眼底下着朦胧的小雨。
      她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小片东西,光线太暗,他一时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我今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从你一开始穿的外套口袋里面。”她解释说,平静的语调在不大的房间里漾出一段均匀的涟漪,听上去令人心安。
      小小的黑白照片里,有个姑娘笑得略显羞涩。光线不充足的晦暗房间中,周围的线条变得模糊、宽大,只剩白色边框里的人清晰可见。有一股潮水从胸口溢出,滋润了一些干涸的器官和组织,他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像海潮一样起落。
      清风在星光璀璨的夜晚拂过甲板,空气里有海水温暖湿咸的气味。
      “你得回去见她,所以你不能没有精力。尤其是今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944.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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