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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忘记那是在 ...

  •   忘记那是在多久之前了,她只记得那年她快要十五岁了。因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所以这一年里也有几个说媒的上门来,但父亲都以她年纪尚小为理由推拒了。可娘私下里又说她总是要嫁人的,父亲推掉了这几个只不过是他觉得都不是很满意,待往后来说媒的多了,父亲自然会挑到一个满意的。
      于是那一年的的乞巧节,她便与父亲说她想去放河灯。千百年来女儿家的小心思都不曾变过,譬如她们都想要长得美一点,都想要得到多一点的夸赞,都希望自己能嫁个好儿郎。她不识得几个字,只是听娘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她为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感动,便坚定不移的相信着这份圣洁情感的主人们一定会指引她遇上自己的归属。
      她并非生在什么富贵人家,爹在朝中担任一个可大可小的官职。虽然家境不能用清贫来形容,但也就是刚刚过得去。她是家中的长女,还有个刚满十岁的弟弟,那时的她还不叫孟婆,她有一个同她自己一样娇羞的名字——柔玉。
      爹对她一向是严格的,所以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同爹讲想去放河灯的事情,怕遭到爹的训斥所以本想就这样放弃了,但又想到这关乎她一生的幸福,便鼓起了勇气去征得爹的同意。爹很少同意她出门,这次本来也是不同意的,许是从她充满祈求的眼中看懂了她内心的渴望,犹豫了一下,只是要求她必须天黑之前回家来。柔玉喜出望外,又怕爹半途改了主意,于是赶忙带着丫鬟小翠、一个家丁还有娘给她糊的河灯出了门。
      小翠是柔玉仅有的一个丫鬟,她的年纪和柔玉差不多大。小翠只有四五岁的时候便被她的爹娘卖进了柔玉家中当丫鬟。穷人家的丫头大抵是值不了几个钱的,小翠被卖了当丫鬟后就再没见过自己的爹娘。家里没人知道她具体是哪一家的女儿,也没人说得出她的父亲姓什么,她的大名叫什么。她所拥有的单单只小翠这一个名字,就连是谁给她起的,也没人记得了。
      与小翠卑微的命运不符的是她其实有一张格外俊秀的脸,即使是将将十四五岁的年纪,也可以看得出她将来一定会出落成一个五官精致的美人。这一点就连柔玉也是十分清楚的,虽然她一点都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她的丫鬟生的比她美得多。
      柔玉一点都不美,虽然无人当着她的面儿说过,但她知道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母亲会有意无意的避开有关容貌的话题,在仅有的几次教她如何化妆之后微微露出忧虑的眼神;即使在这个民风较为开放的朝代,父亲也很少让她见家中的客人,甚至前段时间上门的媒人她更是一个都没见过。家人越是心照不宣她便越是愤怒,她也偷偷的盯着镜中的自己看,她觉得自己也不能说是丑,只是样貌平庸了些,面上的灵气少了些。若是自己的眼睛能再大一些,眉毛能浓一些,显得自己有点机灵劲儿,根本不落于人后。
      虽这样想,但看着小翠一年比一年生的灵动可爱她还是不能不嫉妒。所以她对小翠算不上好,经常指使她做这做那也总是挑她的刺。小翠生的一个软软糯糯的性子,主人发怒时也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经常被柔玉呵斥的连连啜泣。可美人哭起来终归还是美人,只是衬得发怒的柔玉更加凶神恶煞了。
      主仆三人出门时太阳已经微微开始向西偏斜,待走到河边更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柔玉找了个人少河水也较为平缓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点燃了河灯,满怀希冀的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放到了河面上。河灯仿佛知道她内心所想一样,虽然有些许摇摆,但仍旧一路平稳的顺着河水飘走了。
      柔玉闭上眼在心里许愿“牛郎和织女一定要许我一段好姻缘。”一直等到那河灯摇摇摆摆的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柔玉如松了口气一样脸上挂上了些许笑意“这下我的心愿能平安送到他们那里去了。”
      她瞧着天色还早,了却一桩大事后终于想起要珍惜这难得的外出时光,因有家丁跟着,柔玉不敢乱跑,扭头瞧见了河上的拱桥,赶忙招呼小翠“我们去那桥上看一看。”不待二人答应,便兀的向着桥走去。
      此时正是炎炎七月,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大地终于在傍晚盼来些隐隐约约的凉风,柔玉站在桥上,呼吸着因添了凉意而让人心情舒畅的空气。许多富贵人家待字闺中的小姐们也都趁着这会儿出来放灯,河边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柔玉站在拱桥的最高处,刚好将这一派热闹的好景象尽收眼底。心情好不畅快,她待小翠也温柔了起来。“小翠,你以后想没想过要嫁予什么样的人啊。”
      “小姐只有小翠一个丫鬟,小姐出嫁时小翠是要陪嫁的,至于何时嫁人小翠不敢想。”小翠的声音小小的,不注意听就会湮没在往来的人声里。
      “你的意思倒是我拖累你了。”柔玉微蹙起了眉头。
      “小、小姐您、您误会了,小、小翠不是那个意思。”小翠的声音里立刻就有了泫然欲泣的哭腔。
      “嘁,想你也不敢。”柔玉因此觉得没趣了起来,“得了,好心情都让你毁了,还不如早点回家去。”转身就准备往桥下走去。
      因为柔玉一直在看桥下的风景,所以未注意到此刻桥上比方才她上来时多了好些人,再加之她这身转得实在是急,便结结实实的撞上了迎面的来人。这一撞让柔玉连连后退了两三步,待站稳身子她便急要抬头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撞了自己,正好对上了对方同样探询的目光。
      只消这一眼的功夫,柔玉便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声音“我那河灯,定是叫牛郎织女收到了”。且看对面来人,生得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五官周正,身形颀长,年纪约摸二十岁上下,看的柔玉面色微红,心里如小鹿乱撞。
      柔玉发愣的这当儿,跟在身后的家丁急忙上前挡住了柔玉。“方才我家小姐转身太急,未瞧见身后有人,不小心冲撞了公子。不知公子是否伤着了,小的先给公子赔不是了。”说完连忙跪在了二人中间。
      “不妨事不妨事。”那男子摆摆手示意家丁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不能全怪小姐,在下也有责任,还未问过小姐可是伤着了?”
      见他的目光终是落在了自己身上,柔玉紧张的心如擂鼓一般,说话也磕巴起来,“不、不要紧,劳烦、劳烦公子挂牵了。”
      “如此甚好,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小姐可是急着回家去?”
      面对他的询问,柔玉的眼神不住的闪躲,竟是连对视也不敢。“是,家、家父让我天黑之前必、必须回家。”
      “那小姐快回去吧,晚了家人该担心了。”那人作了一揖,似是要结束这番对话,眼瞅着他转身欲走,柔玉猛然想起自己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若是就这样叫他走了今后可如何再找他,急忙大喊到“还不知您是哪家的公子,他日定叫家父去府上谢您今日不同小女计较之恩。
      那人回头,眉间带了些意外之色,但还是彬彬有礼到“家父陈为海,在下陈清朗,今日本就是小姐无心之举,还请切莫放在心上,尽快家去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柔玉将陈清郎这三字在心中默念几遍,她本就对城中的公子小姐知之甚少,这陈清郎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于是她扭头问到家丁“你可知这陈为海是谁?”
      “陈家是城中有名的商贾,那陈记布庄的当家就是陈为海。”家丁忧心于这逐渐变暗的天色,倒是自家小姐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反而没注意到这些,便出声提醒“小姐您瞧这天儿越来越暗了,诚如刚刚那位公子所言,还是尽早家去吧。”
      柔玉自沉思中回神,瞧见家丁所言没错,心中暗道一声“糟糕,要是今次回去晚了,下次爹一定不会再轻易让我出门了。”便再顾不得其他,连忙带了小翠和家丁向家中赶去。
      那日虽是紧赶慢赶,但到家里时天色已然黑透了,柔玉战战兢兢地进了家门,被娘告知父亲临时有事出了门才得以松了一口气。用过晚饭柔玉缠着娘撒了好大一会儿娇,一直等着娘答应自己断然不会将她今日晚归的事情告诉爹才开开心心的回了自己的卧房。
      小翠点燃了房中的灯盏,豆大的烛火自然驱赶不尽整室的昏暗,柔玉托着腮坐在桌子旁边,光与影恰好以鼻梁为界在她的脸上分地割据,于是原本平缓的面部线条开始变得深邃起来,忽明忽暗的跳跃烛影给她还显得稚气的脸添了几分妖娆。
      柔玉此时分明是陷在方才那美妙的邂逅里如痴如醉了,她何曾料想到天神这么快就听到了自己的祈求并给她送来了梦中的情郎。她心甘情愿的放弃一切抵抗任凭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将她的头脑击晕,在这甜蜜的眩晕里,她暗自将陈清朗刻在了自己的心里,独自定下了自己的终身。
      隔天一大早,陈清郎的脸也在柔玉醒来的瞬间就钻进了她的意识里。还有什么能比怀春少女的面庞更美好呢,即便是柔玉这样普通的五官也因这被私藏了的情愫而盎然。
      陈清朗就像酷暑的温度,又像让人赖以为生的空气一般整日环绕在柔玉的周围。与其说世间的一切皆是他,不若说他就是世间的一切,清晨的鸟鸣是他,正午的太阳是他,傍晚的余晖是他,甚至夜里的星辰也是他。
      柔玉觉得他无处不在,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会先疯掉了,于是柔玉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他,可她又怎么才能寻得一面不透风的墙呢,陈清朗总是有本事顺着缝隙钻进她的脑海里。
      “那就让我疯了吧,就算疯了我也应当是快活的。”柔玉止不住这样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着,与之前不同的是柔玉近来用于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在人生的十五年中她首次埋怨父亲为何不让她轻易出门,她知道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但如今对女子并不像以前那样严格,别人家的小姐偶尔还可以出门做做客,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连偶尔也不行了呢。
      整日关在家里,又要如何才能见着陈清朗呢。
      每个女子的童年在她情窦初开的那天就结束了,从此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光再也不会有,取而代之的是患得患失的忧愁和难以启齿的相思之苦。
      许是柔玉面上的愁云停留了太多事日,沈周氏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在柔玉叹了不知第几口气后沈周氏停下了绣花的手问到“玉儿今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为何不说与娘听听呢”。
      柔玉自是不敢轻易就把自己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全盘托出,又怕自己什么都不说母亲反而会追问到底,于是轻声问到“爹与娘的婚事是怎么订下的呢?”
      沈周氏见女儿问到婚事,以为柔玉是为了有人来说媒的事情烦心,其他的并未多想。想到柔玉此时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便仿佛对她感同身受一般的宽慰到“我与你父亲左右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你外祖父听说邻村有个书生为人正直又肯用功苦学,叔伯们打听了几番都说不错,就叫媒人去了。”
      “那娘出嫁前从来没见过爹吗?”
      “当然没见过,娘出家前也有很多担忧顾虑,好在你爹命好,有个官儿做,连带着娘也沾了光。玉儿不用担心,你爹自然会仔仔细细地给你挑个好人家。”
      柔玉没有接话,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爹注意到陈家这个“好人家”呢。仿佛遇到了高人点拨,不过是一会儿功夫她就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法子。
      当晚,待沈大人归家用过晚饭后,柔玉一路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可是有话要讲。”沈父在书桌前坐好,抬头看着女儿。
      “好多日未见父亲,今儿想起来还有事情未同您说,便一路跟着来了。”
      “女儿家能有什么话非要和爹说不可,你有事尽管和你娘说,不必特地等我回来”
      “女儿晓得。只是前几日出门放河灯时女儿不小心撞到了陈家的公子,公子并未与我为难,确认小女未曾伤着就走了,小女想这等可大可小的事娘也不知如何是好,就自作主张来与爹说了。”
      “陈家的公子?你是说哪个陈家。”
      “女儿也不知是哪个陈家,家丁说是陈记布庄的公子。本就是我莽撞在先,陈公子却并未与我计较,女儿想着这份恩情将来遇上了也要答谢才行,又怕爹不知此事怠慢了礼数。”
      “哼,一个做生意的,我和他讲什么礼数。我是官,他是商,若我们有交情说出去岂不是官商勾结。”
      柔玉未料到父亲会如此抵触陈家的商贾身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
      沈父见她半天不出声,遂无了继续交谈的兴致,摆摆手叫她回屋了。
      柔玉出了沈父的书房,她感觉自己像是遭了一记雷劈,事情和她早先想的不同,照父亲的态度,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陈清朗。四周是漆黑一片,只有小翠提着的灯笼透出微弱的亮光,柔玉觉得自己此时就是那灯笼中的烛火,连散发着的光都透露着绝望。
      “小翠”她出声叫她“你觉得那日桥上的陈公子如何。”
      “奴、奴婢没看清楚,奴婢觉得、觉得公子是个好人。”
      “哦?是吗,你觉得他哪里好。”
      “那日、那日奴婢瞧着公子胸怀宽广,毫无咄咄逼人之色,还、还多次提醒小姐不要太晚回家,奴婢觉得这样的人心肠也一定好。”
      柔玉突然停下了脚步,跟在柔玉身后的小翠也赶忙停了下来“小、小姐,怎么了?”
      “你说得对,小翠”柔玉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她回身绽放了一个小翠从未见过的温暖笑容“我也觉得陈清朗是个好人。”
      说罢她向着沈父书房的方向跑了回去。
      柔玉此生还未像今夜这般激烈的跑过。从她记事起,父亲就一直教育她行为举止不能失了正经女儿家的仪态,所以即便是天马上就塌了她也最多只能走快一些。但柔玉一直暗自羡慕乡下堂表亲家的姐妹,娘说她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春暖花开时大家簇拥着在田里放纸鸢,她听不懂那样的快乐,父亲就连纸鸢也没给她买过。去年娘舅家的妹妹来玩,她才知道原来在她们的世界里跑跑跳跳是那么平常的事情。
      虽然只是跑了一段很短的距离,但当她推开房门不由分说的跪在父亲桌前时,她的额角还是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说不上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紧张,她的心脏就像是要冲破胸腔的束缚一样猛烈地跳着。她跪在地上,不敢看父亲的脸色也来不及想自己的未来,趁着自己还没打退堂鼓,把自己的内心说出来吧。
      “爹,我、我想嫁给陈清朗。”她瘦小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说什么?”父亲惊愕的声音传来。
      可她却突然不怕了,视死如归一般要将自己全都豁出去,声音也坚定了起来。
      “女儿说,女儿此生非陈家公子不嫁!”
      “混账!什么时候你的婚事由你说了算!”
      “不是女儿说了算,是天神说了算。”
      “你胡说什么。”沈父已是震怒异常。
      柔玉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怕是马上就要晕倒在这里。
      “柔玉没有胡说,是天神听见了我放河灯时许下的心愿,才让我遇上了陈公子。”
      “你、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先不说他陈家是做什么的,怕是我平日里对你太过放纵,你竟然有了惦记男子的胆子,这要是叫外人知道了再给我几个脸也不够丢。”
      沈父绕过桌子快步走到柔玉跟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你给我滚回房里去,我不让你出来你就永远也别想出来!”说罢便将柔玉一把推出了书房。
      柔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她能记住的只有她被推出书房时绊倒在了门槛上,然后重重的摔在了走廊里。于是她辛辛苦苦绷住的眼泪和自尊都因了这一摔悉数破碎了。
      再次回过神来时她便已经坐在自己的床上了,小翠跪在她旁边呜呜的哭着,娘也抓着她的手不住的哭,二人皆是吓坏了的模样,倒是她自己反而没有了眼泪。
      被哭声扰的烦,她发现自己的头发散了,衣服上沾了尘土,膝盖也磕的很痛,整个人都狼狈极了。但这些她都不想管了,“娘”柔玉叫到。
      “哎,玉儿,娘在呢。”
      “玉儿累了,想歇息了,今日是玉儿不好,让娘也一起担惊受怕,娘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柔玉看沈周氏还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遂吩咐小翠“外面太黑,小翠你去点个灯笼,把娘送到房里再回来”。
      待二人走后,柔玉躺在床上,月光映衬得她的双眼明亮异常。
      “最坏也不过如此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这样想着,她倒觉得安心了,于是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这三天里沈府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小姐被老爷禁足了,整日将她关在自己的卧房里,不允许她踏出一步;第二件事是小姐绝食了,自她被禁足的那天起。
      沈府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只有沈大人一如往常的在家中与官场中忙碌,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只是从未开口问过柔玉如何,自然也无人敢主动与他提及。这边柔玉也如同自家中消失了一般,她的房门整日紧闭,房中也无半点声响,每日送来的饭菜如何端进去就会如何端出来,小翠整日提着菜篮子在庭院中唉声叹气。
      父女二人像是串通好了一样,一个不闻不问,一个绝不服软。只有沈周氏,白天在柔玉的床前哭完了,待沈大人归家后又在饭桌上不住的抹眼泪。
      “老爷,柔玉还小,饿她几顿就知道错了,你们要置气到什么时候,她本就那么瘦小,这几日饿得都能看见骨头了,万一饿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沈周氏边哭边劝。
      沈大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沉默了半晌,终是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回了书房“她愿意去死就让她死,这么个孽障,饿死了才省心”。
      事情在第四天有了些许转机,傍晚时分小翠一路踉踉跄跄跑进卧房“小姐,小姐,奴婢听说、听说邻街的张媒婆今日来咱们府上了”。
      柔玉已经饿的浑浑噩噩了,缓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小翠说什么。
      “她给谁说媒。”柔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已嘶哑的不像话。
      “奴婢听说是、是给陈、陈家的公子。”
      “给谁?”柔玉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清。
      “给陈清朗,陈公子说媒。”陈清朗三个字惊雷一般炸在自己耳边,炸得柔玉耳边回声连连,小翠后面又说了什么柔玉已然听不见了。
      她从床上伸出一只手示意小翠扶她起来,身子软绵绵的,她感觉不到自己的骨头在哪,坐起来的瞬间帐顶也跟着打起转儿来。
      “小翠,给我杯水。”
      房中没备着热水,柔玉管不了这么多,接过小翠手里的冷茶壶对着壶嘴儿将冷茶一饮而尽。
      “爹可是说了什么。”亏得冷水一激灵,柔玉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老爷什、什么都没说,待张媒婆说完就让人把她送走了。”终究自己从小跟在小姐身边,看着柔玉苍白的脸小翠愈发不忍心起来“奴婢去给小姐热些饭菜,小姐吃点罢”
      “小翠”柔玉叫住快要出门的小翠“我不吃饭,你去给我泡杯热茶,莫与别人提及我知道张媒婆来过的事。”说完了又要翻身躺下。
      小翠叫柔玉弄得六神无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柔玉见她一张漂亮的脸蛋上交织着惊慌害怕,知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便出声安慰到“你尽管去就是了,我断不会真的将自己饿死”。

      第六日沈大人外出归来。不知为何,他从午后开始就觉得心慌。在回家的路上眼皮也时不时跳一下,虽然置身宽敞的大道上,却有一种喘不上气的烦闷。
      他捋了捋胸口想给自己顺顺气,也试图以此让自己宽心些。
      他抬脚跨进了自家大门,还未穿过庭院他就觉察出家中有些不对劲,虽说自己俸钱少养不起太多佣人,但平日里总归不同今日这般冷清的一个人也瞧不见。直觉不妙,他赶紧往后院走去。
      在这本就没有几口人的家里除了自己都数不清几天没吃饭的柔玉还有谁能闹出乱子。几乎是瞬间他就想明白了这半日自己不安的来源。
      “可别是……别是……”他这么想着,心脏开始毫无规律的跳起来,一如他此刻凌乱的步伐。一时间各种复杂的心情汹涌而来,将心口堵了个水泄不通,柔玉的一生像是跑马灯一样在他的面前闪过。
      他忽地想起来自己埋在心底某处的那份疼爱。柔玉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儿,他如何能不疼爱她呢,更何况柔玉从小就是那样的乖巧伶俐,让人怜爱。
      他果然在柔玉的房间门口看到了自家仅有的几个佣人,在他出现在走廊尽头的一瞬间佣人们也注意到了他,在他们的注视下,他不禁畏惧起房门内那个结果来。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佣人们彼此使着眼色,最后推出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婆子低头答到“回大人,下午小翠发现小姐晕在房中了,夫人赶紧叫了大夫,半个时辰前灌了一碗参汤下去,这会子刚醒。”
      听到女儿平安无事的消息,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他进了柔玉的房间。多日未见,柔玉已经瘦得脱了形,原本就白的皮肤此时毫无血色,两颊微凹,眼下淤着一抹青色。柔玉蜷缩着,被子上显出的轮廓也是小小一团,看上去那样无助,一如她刚出生时裹着襁褓束手无策只能大声哭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责怪他太过狠心
      “爹。”柔玉瞧见他,用手撑着床板似是要坐起。
      “不用起了,你先躺着吧。”他连忙阻止。
      沈周氏背对着门口面朝向床坐着,见他来了也不回身,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哭。见此情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又退也不是,只得尴尬地站着。
      屋外的阳光只能堪堪洒到他的脚下,目光四处游移之间他捕捉到女儿眼中那闪烁着的未被黑暗遮蔽的光,他这才发觉原来自他进门起柔玉便一直盯着自己,分明是一双还满是稚气的双眼,却满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即使迎上他的也毫不退让。
      在屋外时他以为柔玉一定吓坏了,想起柔玉每每犯了错时眼里的怯懦和闪躲,他在心里和自己说既然女儿万幸捡回一条命,那他就不再同她计较,就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定不会训斥她半句,只要女儿平安无事便好。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竟然连柔玉的目光都看不懂了,透过她那黑漆漆的眼珠,他看到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孩儿,也看到了另一个成人模样的少女。他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的女儿,也许两个都是?他紧紧攥住了手,在手指与手掌的碰撞里摸到了虚无的形状。
      “你想嫁便嫁吧”他无力的妥协“你自己争取来的命,今后全凭你自己做主了。”

      之后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虽然沈家不是大门户,但陈家也并非富商,所以两家称得上是门当户对,来贺喜的媒婆们也全都夸赞着二人的姻缘乃天作之合,让躲着偷听的柔玉羞红了脸。于是下聘定亲挑日子等流程也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在这期间柔玉也满了十六岁,沈父挑了一个九月底的一个日子行及笄礼,沈家在城里没有族人,便只请了父亲官场里几个要好的同僚参加。
      叩首奉茶之间,柔玉觉得自己像是瞥见了父亲眼中的泪光,但待他饮尽了那盏茶将掩面的手放下后,那可疑的水光却又不见了。于是柔玉便释怀是自己想多了,及笄这样的大好日子,哪里会有伤心事呢。
      两家长辈商议后将婚礼定在了来年的阳春三月,虽然当下还能不适应自己新挽起的发髻,但柔玉时常兴致满满的研究着现下流行的发式。她展现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想要快些融入自己新身份的姿态,也时常发自内心地期待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她坚信她的人生会随着这盎然的春意再次生机勃勃。
      期待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娘今日给她描了一个极好看的眉,细细长长偏又在末尾弯了一弯,像是片不知何处飘来的青黛色柳叶,在她的眉骨上找到了归宿,竟是不能再相配了。稍后又将胭脂在脸颊上轻柔的铺好,最后再用唇脂点缀。她听见身后娘轻叹:“都说女大十八变,我们家玉儿果真出落得别有一番风味。”
      柔玉向着镜中看去,只瞧见镜中端坐了一名肤白面红,黛眉朱唇的美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这么美,虽然还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看着今日的自己美,她甚至有自信,自己今日美过任何人,当然也包括此刻端着首饰盒站在一边的小翠。
      暗自得意之中,她又听见娘说:“可惜今后娘也见不到玉儿几次了。”如此说着,沈周氏独自掉下泪来。听娘这一说,柔玉那份因忙碌还未顾及得上的离别之情也被勾了出来。转瞬间她也红了眼眶。几个婆子见状生怕这好不容易弄好的妆容全因眼泪毁了,一个个赶紧一叠声的宽慰母女二人。不料柔玉听了劝反而哭的愈发伤心起来。终因她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喜悦里太久,以至于到了这时才迟钝的觉察到分离的疼痛。
      终于得以罩上盖头,坐上花轿,柔玉身处在逼仄的轿子里又因盖头笼罩,视线只能被局限于方寸之间。其实对于新娘子而言婚礼不过就是两间卧房的风景,即使想看看沿途是怎样一番景象也是不行的,于是柔玉只能在心里描绘着盖头外的景色。听着喜乐响彻天际,她猜测今日一定来了许多人;花轿左右摇晃,她暗自估摸这是拐了第几个弯。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想了不知多久,终于伴随着一次比之前都甚的摇晃,轿子落了地。
      她扶着小翠的手走出轿子,又靠着仅有的狭窄视野小心翼翼地跨过火盆和门槛,四处都是陌生的声音,视线又被遮蔽,而她又是初来乍到,正张皇无错之间柔玉感觉一双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肌肤触碰之间她吓了一跳,转瞬反应过来这手是谁后又飞快的羞红了脸。晕晕乎乎的拜完堂,又晕晕乎乎的被人牵引到房中坐好,等房里只剩下她和小翠时,柔玉觉得自己的脸上还是火烧火燎的烫。
      “小翠”她轻轻地叫“给我端杯凉水吧,我热得发汗。”
      她只将大红盖头轻轻撩至鼻尖,露出一双唇来,朱唇微启,隐约瞧见一点洁白的贝齿欲说还休。柔玉就着小翠的手小心翼翼的喝了小半杯凉茶。
      “小姐再喝些吧,这大半天了也不过就刚喝了杯冷茶”。小翠轻声劝到。
      但像是怕谁看到一样柔玉立刻就将撩起的盖头放下了。
      “还是不要花了这好不容易抹好的唇脂了吧”盖头里柔玉的声音也是轻轻地吩咐道:“小翠你去门口等着姑爷吧,我想自己呆一会。”
      小翠应了,柔玉听到开阖门时微微的响动声。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柔玉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等到她将白日里的紧张一点点放下,慢慢变得昏昏欲睡,于是她就真的睡着了。歪斜摇摆之间她觉得好像是有人靠近了,她只当来人是小翠正要张嘴叫她。可突然间她的盖头不知道去哪里了,烛光一股脑儿的泻进眼里晃得她一时间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她还未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便跌入一个满是酒气的怀抱。
      “怎的小翠在外面也不知出声叫我一叫,我这般窘境都叫他看了该如何是好。”柔玉在转瞬即逝的清明中这样想着。
      帷帐落下遮不住人影绰绰,春日不甘寂静的夜里连梦境都是甜的。
      清早的阳光轻轻柔柔地覆上女子闭着的眼皮,触感温热,像是情人近在咫尺的吐息,有种说不出的旖旎缱绻。她渐渐于昨夜里那场美好的梦境里醒来,虽还未睁眼,嘴角却抢先一步露出了微笑。
      女子微不可见的向里挪了挪身子,想要更近一点的接近自己梦里的光源。但几乎是同时她就发现有什么和自己想象中不同。感官已然全部清醒,紧贴着脊背的床铺并不那样温热,原本应是夫君躺着的地方却传来细微冰凉。
      紧接着头脑也清醒了,那最不情愿却又最理所当然的可能性在意识里跌跌撞撞而过。她的睫毛扇动,掀起眼中的海啸,孟婆在这滔天巨浪里睁开了眼,目之所及哪里还有那夜大红绸缎做的帐顶,哪里还有她清秀俊逸的夫君。原来幸福不过是黄粱一梦,醒来只剩斑驳的墙壁,冰冷的土床,还有尘土中破碎的自己。
      说不出此刻自己的心情如何。应当埋怨一番才算符合情理,但因了那不可多得的梦境,她又觉得这算是恩赐了。哪有捡了便宜还与冤大头不依不饶的道理呢,所以她还是按照每天的流程,仔仔细细的收拾好自己的家伙什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待架好锅,生好火,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她又如往常一样,用发呆填充只有自己的时光。
      “成亲那晚,没有机会喝下的那杯合卺酒到底是什么滋味呢。”她的眼光失去方向的发散着。想来她这短短的一生中还未喝过酒,莫说是合卺酒,就是寻常百姓家里的米酒她都未沾过一滴,但她断然不会为了这件事遗憾,她的憾事太多了,这不过是九牛一毛,倘若都计较起来再给五十年也是不够用的。
      “若是当日喝了那杯酒,是不是我就可以和夫君相守到白头了?”她只是遗憾这个。
      突如其来的死亡不只是让她措手不及,也让她按部就班的人生潦草了起来。
      “不知道爹娘如何,小翠又能往哪里去。”想到这里孟婆又觉得疑惑“按理爹娘的阳寿早就该尽了,可为何自己从未见过他们。难道是爹娘过桥时自己未能认出他们吗?”她的心不禁慌张了起来。
      但孟婆又很快释然了“爹那样清廉刚正的好官,即便我认不出来他也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入轮回。娘就更不用说了,我虽阳寿短,可在死后也是将各类人见了一个遍儿,还没有谁能比我的娘更加良善。这样一来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她低头抠着指甲缝儿“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免不了一顿哭哭啼啼,本来在这桥上日复一日的守着就是煎熬了,何苦再自寻烦恼。”
      “早亡已是大不孝,我只有来世再去找他们赎罪了。”于是孟婆又异常忧愁起来。
      “大抵夫君也已经另娶妻室了。”这是她再心知肚明不过的事情“我自然不能怪他,他又能怎么办呢?我这厢一撒手,他也成了个可怜人儿。”
      “他见了我一定是惊慌的,他上哪知道我还在等他呢。”想到陈清朗可能会有的表情,孟婆不禁觉得好笑“怕什么,我又不会缠着他在死后争名分,我不过是想见他一面罢了。”
      “等真见着了,该说些什么好呢?”她在一处站的无聊,索性一边在周围绕圈子踱步,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待靠近桥栏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孟婆的眼神特地在桥下那块石头上停了一停,恰是这一眼顿时叫她欢喜起来。这一会儿正赶上日光浓烈的时候,因此水面上氤氲的雾气得以散开,她清晰地瞧见了石头上附着一个形状模糊的身影。
      于是孟婆喜出望外地喊了起来:“孤魂!孤魂!原来你还在呀。”
      期待中的回答声却没有立刻传来,而是迟疑了半晌,才听见一个比之前更加嘶哑的声音说到:“小娘子可是在叫我?”
      孟婆蹙起了眉头,答到:“你且看着周围哪还有别人,我不是同你说还能同谁说,怎的有些日子未曾交谈你就当不认识我一样。”
      “在下并非故意,只是在下近两日确实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了,还请小娘子体谅。”
      “我先前还当你是个老实人,原来你也是满口谎言。你若是觉得我烦人不理会便是,何苦还要胡扯这么多没用的话敷衍我。”孟婆生气到。
      “小娘子休要误会在下”孤魂也急了“在下今日当真是第一次你,娘子这般花容月貌叫谁见了也不能忘了呀。”
      “你又胡说,我自己长什么样儿我还不清楚吗,哪里来的花容月貌。”任谁都不能拒绝别人的夸奖,所以孟婆的声音也不如方才严肃,她追问到:“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不敢骗娘子,不过昨日夜里睡了一觉,今日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孤魂的声音听不出来有任何虚假的成分,
      “那我们前日交谈的事也都忘了吗。”
      “还劳烦小娘子提醒一二。”
      “唔,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你既然忘了那就忘了吧。我昨日傍晚唤你不应,还寻思你十有八九是被水冲走了,难过了好一阵子,”
      “昨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约摸我也时日无多了,这几日总是莫名昏睡。害得小娘子伤心,在下真是过意不去。”孤魂说到。
      “真是本性难移,临到了魂飞魄散还改不了你花言巧语的毛病。说来也巧,我昨夜里也睡着了,还做了梦。”
      “哦?是什么样的梦,可否说给在下听听。”
      “梦到了我出嫁的那年,还梦到了我的家人和夫君,真的是一个顶顶美妙的好梦。”想起梦的结尾,孟婆的脸上浮现出掺杂了甜蜜和害羞的笑容。
      “那确实是个好梦,不像我净做些稀奇古怪的噩梦。”
      “那些梦也是你生前的过往吗?”孟婆产生了好奇。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吧。”孤魂含糊的回答。
      “你这人,说什么都是弯弯绕绕,是与不是你也不知道吗?”孟婆有些气恼。
      “小娘子先别忙着生气,原是这水里有太多人的记忆了,我泡在这水里,不晓得哪日就能白捡了别人的记忆,日子久了也分不出是谁的了。”孤魂解释到。
      这样一想孤魂也是个可怜人儿,魂飞魄散不说,还得被迫接受他人的记忆,三途河里自古以来浸了多少穷凶恶极的人,也难怪他总是做些不好的梦。
      “那你一定在梦里见了许多可怖场景。”
      “刚开始时还不习惯,但现在已经能用平常心去对待了。只是无法洞悉自己的死因,着实让在下遗憾。小娘子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
      “你这人,怎么老是打听别人的伤心事。”孟婆嗔怪到。
      “在下、在下并非意图冒犯,只是无意间就问了,没考虑别的,娘子若是不愿意提就当作没听见吧。”孤魂也觉得自己的提问太不礼貌,声音也窘迫了起来。
      “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孟婆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低落“我记得那是个暖年,刚出了正月天气就开始回暖,三月里近郊就已是嫩绿一片了。三月中旬夫君提议去城外的庙里上香,祈求佛祖保佑我们平安康健。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流匪,我被吓坏了,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待回过神来,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了。可惜了我那身新做的衣裳,用的还是夫君带回来的月牙白缎料,上面还绣了些银色的云纹,好看极了。那身衣裳我一直舍不得穿,想着哪天找个非同寻常的日子再穿,但怎么说这种素净的衣服和年节的气氛也是不相宜的,于是就一拖再拖。那日还是夫君说草长莺飞的月份适合穿点淡雅的衣服,谁知道竟是这样了呢。”
      孟婆说完这些就低下了头,不再发一言,转身离开了桥栏,回到了煮汤的锅边。孤魂在水里看着孟婆沉默地离去,便知她一定是伤心到极处,想要开口安慰却有无从说起,遂同她一道沉默了起来。
      须臾桥那头来了新丧的魂,他看着桥上那个美丽的女子暂时收起了伤感投入到忙碌中,孤魂想着孟婆一时间不会再来找自己谈话了,便低身伏在了石头上,仍凭河水淹没了自己。
      “真好”他心里想:“难过也好,开心也好,总归还有的回忆。我连半个月前的事都记不住了,强撑着还有什么意义。若不是因为经年累月的依附着这块石头,下半身已经和石头融在了一起,我早就放任自己顺水漂走一了百了了。”
      桥上的魂魄多了起来,隐约有喧嚣声穿过河面在水下扩散开来。大概是新丧的无赖鬼正百般纠缠不想喝汤,日日如此,无甚新意,勾不起自己一星半点的好奇。但声音到了他这里却又并不真切,于是只留下惹人厌烦的嘈杂。
      糟糕的是水里也并不清净,只要他随便动动脑袋,就不知捡到了谁的记忆。于是无聊的时候他便经常这样打发时间,虽然捡到的大都是些不好的回忆,但只要这些悲惨遭遇和自己的经历无关那对他而言又和话本子有什么不同呢,再惨也都是别人的故事,自己只要同情地唏嘘几番就行了。
      说起来近日做的许多梦里倒是有两个让他一直念念不忘。要说让自己念念不忘的理由,无非是在他看倦了尘世里大同小异的离合悲欢时,冷不丁儿捡着了两个不属于凡夫俗子的故事,但因胜在内容新颖,除却梦里的津津有味,醒来也是难以轻易言罢,故叫他几番惦念。
      第一个梦境关于一个山贼。这个山贼的本名叫什么已经无从得知了,只知道他混江湖的诨名为蛮狼。蛮狼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原是因为自己的本名与强盗土匪这一行当太过于格格不入,起初总有弟兄拿他文邹邹的本名笑话他。他倒是不甚介意这些玩笑,粗鄙之人自有粗鄙之乐,当真了就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但那时他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坐上强盗头子的位置,何不提早就把这名字改了长长自己的威风。
      至于为什么早就坚信自己有一天能占山为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足够狠。
      蛮狼的爹是个穷教书先生,身形瘦弱又多病,说是年轻时在赶考的途中为了省下住店的钱就在街边的青石阶上睡了一宿,半夜大雨倾盆偏又无处可躲,寒邪入体,高烧不退,于是这赶考路仅仅走了个开头就被迫结束。
      未曾想却因此落下了病根,于是蛮狼的爹就再也没有了求取功名的志向,改为一边养病一边教附近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用来换得一点得以糊口的米。
      蛮狼没有娘,他是教书先生捡来的弃婴,教书先生给他起了名字并将他养大,父子二人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先生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日夜督促他读书学习,梦想着将来蛮狼长大成人后能实现自己当年考取功名的愿望。
      蛮狼也没有辜负先生对他的期望,凡是先生交代了的事,蛮狼必然尽力做好。他从小便是个异常听话的孩子,即使生活贫苦,也不曾抱怨过什么,倒是心里一直攒着一口气,他想着只要他能考上功名再谋个一官半职便能让爹过上好日子了,不然除了努力读书他再无别的办法报答爹的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恩。
      十九岁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把周围的一切都淹没了,先生的病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冬越发严重。蛮狼听着爹成宿成宿的咳嗽声无法入睡,“究竟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出人头地呢?爹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他的心里这样想着,充满了不安和焦急。
      第四日一早天气终于放了晴。冬天的阳光热烈温暖却又不像酷暑那般伤人,午饭刚过,趁着日头正好,蛮狼将院子里的积雪清扫干净,让爹出来坐着晒晒太阳。
      “爹昨夜里想了许久,不知你愿不愿意自个儿上京里去看看。”爹晒着太阳,嗓音缓慢地说到。
      “你长大了,为人正直,读书也勤恳,爹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了。不如去京城攒点历练,若是有幸能碰上伯乐赏识便是你的福分,再不济学点爹没教过的也好,你意下如何呢?”
      爹的脸上洋溢着十九年未曾消逝过的期待,蛮狼其实对京城没有向往,京城不过和功名一样,只是自己用来报答爹的途径而已。他的心里更放不下爹日渐衰弱的身体,在这穷乡僻壤里,没了相依为命的自己,若是再碰上这样的大雪天,爹身边连个能扫雪的人都没有。
      犹豫几番,蛮狼最终还是答应了爹。
      爹欢喜地站起来说:“那我这就去给你借些上京的盘缠。”
      蛮狼想拦:“爹,不急,我总归不是明天就起程。”
      “这不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嘛。”
      蛮狼此生注定没有去京城的机会。那日他看着爹出了门,欢欢喜喜地拐进旁边的小路,却再未看到爹回来的身影。
      爹死了。死在通往邻村的路上。
      大雪封山,挨饿的自然不仅仅是村里的百姓,还有占山为王的山贼。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里,满心欢喜的爹在那条四下无人的小路上遭遇了一群蛮横的山贼,本来交出怀里的钱就能保命,但爹自然不可能放弃这点微薄又宝贵的路费。
      天色渐晚,爹久待不归。蛮狼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挨家挨户询问,待找到他时,爹周身的血早已结了冰。
      蛮狼永远记得自己去报案时县官那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蛮狼当下就懂了,自己学了十几年的仁义道德和深信不疑的律法并不能给他爹一个公正。于是他不再多说一句,抱着爹瘦弱的身躯回了家。
      后来他干脆自己去做了山贼。从最不起眼的小喽啰做起,因为他胆子大下手狠,便很快得到了提拔。大家都说,蛮狼一点不像是教书先生的儿子,反而更像是从小在山贼窝里长大的。
      “谁知道当年遗弃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来路,搞不好就是山贼呢,寻常人家里只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哪能轻易抛弃孩子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蛮狼忘了自己用了几年才坐上了山贼头子的位置,但他忘不了自己在这一天要做的事。
      “既然兄弟们信任我,愿意让我来当一把手,那我自然不能辜负大家。”站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前蛮狼举起了酒杯“这么多年来,兄弟们受了东山土匪们太多的气,今日我向各位立下誓言,定要一举铲平东山土匪窝!兄弟们,来,干了这杯酒!待大家铲平东山杀猪吃肉!”
      “铲平东山!杀猪吃肉!”
      “铲平东山!杀猪吃肉!”
      东山的火烧了三天三夜。让他想起十九岁那年冬天的大雪,飘飘洒洒,从蛮狼的心里下了这么多年,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一样。蛮狼叫手下围住东山各个出口,不许放跑任何一个人。听着回响在东山的惨叫声,蛮狼的心里终于放了晴。
      这便是他想要的公正,至于对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此后的几年,蛮狼于厮杀中吞并了更多的山头,他的匪帮逐渐壮大,大到成为一方隐患,大到官府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最后他死在了官兵剿匪的战役里。
      第二个梦境关于一个叫做张福顺的男人。福顺是村里出了名的厚道男人,虽然他的大部分行为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出于厚道还是懦弱。福顺总是对那些贪图他小便宜的行为采取默许的态度,但每每对旁人解释起来福顺却总说何必叫些可有可无的坏了和气,全村的人都知道福顺全家都堪堪靠那点贫瘠的一亩三分地养活,于是谁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富余不去斤斤计较那些可有可无。
      于是福顺这略显多余的宽容便成了邻里间茶余饭后的笑料。
      “你看张福顺那个德行,莫不是脑子里缺斤少两。”
      “谁不知道他从小就是那个样,要是没了他大哥昌顺照拂着,这么缺心眼儿的人哪儿还能娶上媳妇。”
      “哎呦,前些日子我可是看着邻村那几个半大小子把他围在中间推搡了好一阵子。你说说他也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能叫几个孩子欺负了去。”
      “昌顺也是命苦啊,碰上个来讨债的冤家,这得接济弟弟到什么时候啊。”
      这些以及其余的那些闲言碎语,福顺是全都知道的。不管是该他听的还是不该他听的,像是料定了他不会生气一样,这些邻居在议论纷纷的时候从来没有避讳他的意思。所以福顺也就像是真的听不到一般,在成年累月的装聋作哑中若无其事的走街串巷。
      “这样多好,他们说的开心,只要不与我多生事端,那我就也是开心的。”福顺觉得人生在世,如果遇事就要计较,那活着该要多累,他着实不想这样累。再说了自己也确实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吃点亏就能换来安安稳稳那也值了。
      福顺家穷,爹娘死的早,凡事都要仰仗大哥。家里仅有的一点钱先紧着大哥的婚事,待到福顺拖拖拉拉地办妥了婚事,他已经二十又六了。福顺的妻子并非本地人,原是老家闹了饥荒,一路乞讨来了这里,饿晕在了福顺家门口。福顺给她了一碗米汤,便成就了这门婚事。
      世道艰难,生活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不易的,大哥自然也是普通人里的一员。其实自己的大哥并非村里人嘴里说的那样好,至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大哥并不只是那个看起来沉稳能干的大哥。大哥的真实性格非常暴躁,私下里对福顺的冷嘲热讽可谓是家常便饭,遇上心气儿极度不顺的时候怒骂呵斥也是有的。
      “如果大家知道了昌顺的真实面目又会说些什么呢?”福顺有时会这样想,但福顺却从来没有把想法付诸行动。他认为不一样的人有着不一样的活法,就像没出息的现状就是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一样,带着面具活着也是大哥选好的生活方式。也正是因为能够理解,所以福顺从来不去责怪大哥。
      福顺从来没有否定过自己没出息这件事,相反的,福顺也不觉得没出息是件丢人的事。在他看来,出息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虽然他一家三口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饱饭,但福顺着实认为这样不用争抢的生活没有哪里不好。粮不够就少吃几口,钱不够就补补旧衣裳,即使吃不好穿不暖但自己不也正在好好地活着吗。为什么人都要力争上游不可?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喜欢教育别人如何生活呢?为什么没有出息就是错的呢?难道大家都不能做到只关注自己的人生吗?
      他没有把心里的问题说给任何人听过,自然也就得不到答案。
      福顺死在一个温暖和煦的秋天里。正巧赶上一个丰年,自己的薄田也多打出了些粮,虽然攒不下什么,但至少今年不用饿肚子了。福顺提着割麦的镰刀欢欢喜喜地回了家,隔壁的老李头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见了他便咧着自己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着说:“福顺啊,你大哥又来给你送粮啦。”
      福顺进了门就瞧见盘着腿坐在炕上的大哥,许是今年大哥的收成也好,所以今日的他看着格外高兴,还给福顺带了一坛子酒,这会子已经被大哥开了封独自喝着。
      “福顺”大哥喊他“过来咱哥俩一块儿喝点酒。”
      福顺一边答应着脱了鞋坐在了大哥对面,顺手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镰刀立在了炕边。两人说着话,一杯杯的喝了起来。不一会儿酒过三巡,大哥有些醉了,话开始变得多了起来,福顺也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我说你啊,就是太傻。”大哥大着舌头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但是你小子有福,白捡个老婆,接着就生了个儿子。”
      福顺抬头,看见自己六岁的儿子平安站在院里,正怯生生的看着炕上的自己。
      昌顺冲平安招手“来,上大伯这里来。”见平安犹豫不敢前来,遂又提高了声音呵到:“过来!”
      平安战战兢兢地挪到了炕前,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惧色。
      “呵!仔细瞧瞧你这儿子长得可这不像你。”昌顺嘲讽道:“但这性子却真是像你,米粒儿一样大的胆子,保不齐将来还是个没出息的。”
      大哥嗓门太大,震得福顺脑子里嗡嗡作响,加上喝了酒的缘故,意识也开始有点朦胧起来,但又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冲破什么东西飞起来一样。
      “不如叫我声爹得了,你认我当爹,将来我接济你的时候心里也畅快。”昌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声不漏全锲进福顺的耳朵里。
      “大哥,休要开这些吓唬孩子的玩笑。”福顺阻止到。
      “玩笑?你看我哪里像是在开玩笑?反正你横竖是养不起,我又偏不嫌儿子多。”平安此时已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平安,爹有好酒你喝不喝。”昌顺说着就端着桌上的酒碗往平安的嘴里送。
      “大哥,大哥使不得。”福顺也急了,慌忙站起来作势要去拦昌顺的手,酒辣的他的胸膛都自内而外烧了起来,“平安还小,不能饮酒。”
      “这要是换了你的儿子自然不能,平安今日喝了酒就是我的儿,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昌顺的眼瞪得牛铃般大小。
      轰的一下,肚子里的酒精就顺着骨头烧上了脑子。福顺看了看满脸眼泪的平安,想也没想,操起炕边的镰刀便向着昌顺砍了下去。
      当胸一刀,飞溅起的血滴落在眼睛里,将人间染成了血红的地狱。
      待脚上的的刺痛感传来,福顺才发现已经跑到了自家的田里,新割的麦秆扎进了光裸的脚,凉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胸腔里格外畅快,呼吸之间尽是从未体会过的自由味道,福顺迎着风大笑起来,原来摘了面具的感觉这样好。
      “他们会怎么说呢,是说我失心疯杀了自己大哥?还是说:‘不可能!张福顺怎么能有这个胆量’,更或许有人会说我恶鬼附身?还是说我一时酒后冲动?哈!那些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嘴脸可真是蠢,自己也活得像烂泥一样就别忙着评判别人了。”
      福顺将那把沾着血的镰刀架在了脖子上,他的笑声传遍了整片田野。那一年和煦麦田里的秋天成了福顺此生看过的最美也是最后的景色。
      孤魂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经历着各种各样的苦难,然后在苦难中迎来或是迷惑或是超脱的结局。既然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的,既然生死之外再无大事,那么除去死亡这一步,仅仅就这其中的万千过往而言,计较和执着究竟有没有意义。
      “既然都是要死的,得到的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会不会有人一生都在这样劝自己放下呢,这样的人最后又是什么结局呢?
      然而这些疑问终是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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