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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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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吴清赶在付明丽出门前来见她。她日前来内地出差,继承官司第一次开庭。
“邢女士果然留有后手。”
吴清打量环境,偌大客厅,进门时只觉庭院深深。典型的江南风景。
付明丽一怔。
她知道邢小姐会留后手,爸爸跟她在一起近二十年,她有大把机会。
她又不蠢。
只听吴清继续道:
“数月前,她先向法院请求确认子女的亲子关系,申请DNA检测。我一开始只当是死无对证,不成想,老付董有一管血样在医院留存。法院支持了亲子鉴定申请……”
“结果出了吗?”
吴清点头,“出了,的确是老付董的亲生子女。不过我有一点好奇,老付董生前为何从未做过亲子鉴定?”
付明丽喝了一口水,坐下来:“爸爸生前不会留下把柄在她手里。”
听起来,这一对野鸳鸯很有故事。吴清无意窥伺。
她做这一行,故事太多了。常常是八点档连续剧都比不上的劲爆。
“如果老付董无意做亲子鉴定,或并未授意做亲子鉴定,我方可主张亲子鉴定未获老付董同意。”
付明丽点头,“你去做好了。”
付太太听到她们说话的动静,出来跟吴清打招呼。
让工人送上数个果盘招待她。
吴清忙不迭摆手,“不必啦付太太,我立刻就要动身赶飞机。”
“刚好我出门,送你一程。”
临别,付明丽送吴清两大盒营养品。
吴清摆手:“不不,太贵重!”
“拿着吧。送给你,我倒更乐意些。”
吴清一头雾水。
付明丽吩咐司机送她去机场。她则提着礼品,转身去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住在近西湖的老宅,据说当年爸爸发了家,第一件事便是给老太太置业。
再后来,爸爸的事业更大了。
老房子推倒重来,在原址基础上重新建了别墅。
外观看来,这处产业比付太太住的还要气派些。
老太太的保姆迎出来。
“梁姐。”
“明丽,昨天太太就打电话说你今天要过来。”
付家工人称呼小辈一律叫名字。老付董定下的规矩了。
保姆接过礼品,热情地赔笑。
“老太太正要吃早饭。你吃过没有,一起吃吗?”
“我吃过了。”
进入大屋,付明丽见到她许久不见的祖母。
她半靠半坐,偎在铺盖着锦缎的藤床上。
“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
她的脸,比付明丽记忆中更老迈了。皮肤像那种很皱的果子,放久了,风干掉了。
付明丽惊心:我将来也会老成这样?
长寿,多数人认为是一种福气。69岁过世,爸爸不算长寿。
“你来了,明丽。”
“听妈妈说您病了,我来看看。”
“还好。”老太太咳嗽一声。
保姆把痰盂拿过来服侍她。
“知道你忙,还花时间到我这里来。”
上次见老太太,还是在爸爸葬礼上。半年来马不停蹄,她的确忙。
“抱歉,不能常常来看您。”
“好孩子。我有什么好抱怨的。”老太太叹息一声,“我是应该走在你爸爸前面的,却被留下了。”
印象中,老太太不是消极的人。
“爸爸去了,您更要保重自己。何必这么消极。”
老太太连连称是。
保姆盛出早点,几样淮扬细点色香味俱全。还有五丁包和翡翠烧麦。
她帮着张罗老太太吃饭。
“明丽,你也吃。都是你爱吃的。”
“我吃过了,奶奶。”
“再吃点,半年不见,你瘦多了。”
付明丽拗不过,拿了个包子,小口吃。
她问保姆老太太最近胃口如何,每餐吃多少。
侧耳倾听,不见敷衍。
“最近我常做梦,梦见几十年前的事,六零年代,饿肚子,一家老小都面黄肌瘦,我白天还要工作,不得已把你小姑姑过继给人家……”
付明丽顿住口。
小妹被送走也是老付董的憾事,提过几次,所以明丽也知道。
“一家子,骨肉不能团圆。我悔了几十年。”
明丽抬眼。
“现在,你弟弟妹妹……”
“奶奶。”
保姆动作一顿,悄声退下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我知道我不该多说,又有谁想听一个没见识的老太太的主张。”
她这样自鄙,付明丽反而不好多说。
“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毕竟是你爸爸的亲骨肉。兄弟阋墙,闹出去,外人要看笑话的。”
兄弟阋墙,付明丽琢磨这个词。
老太太当过几十年小学老师,很会用几个成语。
“不如趁现在,两边各让一步,达成和解。你爸爸泉下有知,也能心安。”
付明丽笑:“各让一步?”
老太太略作沉吟,“公司已经交到你手上,那是你爸爸的意思。至于那笔款子,给他们也就给了。”
好好好,说得如此轻松。
付明丽深深呼吸:“爸爸要给,早便给了,这活计不至于落到我手上。”
所以,她咬死了不认。
至于邢女士拿到法庭上的文件,白纸黑字,方便作假得很。
“公司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两个弟弟大学毕了业,正好给你帮手。”
付明丽放下包子,“怕会越帮越忙。”
老太太自知能力不足,不足以撼动孙女的主意,也便闭了嘴。在榻上坐了会,慢慢盹着。
她确是老了,精力不济。
睡梦中她发出一种古怪的哼声,无意识的,像在叹息。
一个女孩,这么大一份家业交到她手上,将来……能成吗?
付明丽给她盖上薄毯,轻手轻脚出门。
出了大门,到无人处,大口呼吸几口,才把胸中那股郁愤呼出来。
除了妈,都让她让,理所当然,堂而皇之,仿佛人人有权力给出意见。
司机不在,付明丽想起来,司机去送吴清了。
她看周围景物,只觉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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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明丽没叫车子,也没给司机打电话,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
脑袋放空,漫无目的,不辨方向。
与路人擦肩而过时,有人好奇回望她,不知是否觉得眼熟。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累得腿酸,付明丽才一屁股坐在路边歇脚。
手机一直在震动。
付明丽茫茫然抬头,看看街角的路牌,居然已经走到这里。
有电话找她。
付明丽挑起一边眉毛,来电显示是个久无联络的“旧友”。
她接了电话,与对方寒暄几句。
司机送完吴律师,回来接她。
按她给的路牌,在路边减速逡巡,终于看到她。
浅色的开司米大衣铺在石板上,鳄鱼皮的手袋随意放在一边。
“付董……”司机开门下车,疑惑地看着她。
付明丽抬起脸,拿起手袋上车。
“付董,回太太那里吗?”
“不了。我另有安排。”
她去赴旧友的约。
小提琴声袅袅传出。
偌大的西餐厅花团锦簇,只有一桌放了刀叉餐具。
这一位,是出了名的高调。
凡有重要约会,都喜欢包下整个场子。
上一次她跟他的一个正式见面,也是包了场子,那是在另一个城市了。
“难得你也在杭州,我有事过来,想着要是你也在,刚好可以见见面。”
男人绅士地帮她拖开椅子,言笑晏晏。
付明丽轻笑,“多谢。”
姚若望的英国绅士教育,大约只体现在帮女士们拖椅子了。
付明丽落座。
“一切还好吗?”
“你知道的,我们家的事,都在新闻里。”付明丽笑说。
侍者拿菜单过来。
姚若望扫了眼酒单,问侍者有没有某款红酒。
侍者歉意地说没有。
他略略皱眉,只好选了一款酒单上有的。
付明丽已经选好自己要吃的菜,交代给侍者。
“酒不太好。”姚若望犹自遗憾。
明丽不大在意这些。
二十出头进付氏的工厂,从流水线开始体验,吃工厂食堂,三餐节奏一如普通工人。
没人知道她是谁。她也乐得自在。
十数年了,最好的青春搭进去,付氏一砖一瓦都有她的心血。
理所当然拿在手上,一点不亏心。
“付伯父的葬礼,我没有去,那时我在国外。真抱歉。”
“姚家送来的奠仪很丰厚,我很感激。”
“姚伯父身体还好吗?”
姚若望叹息一声,“我爸爸也老了。想着让我接班。”
姚家只有他一个,是好是坏,都是他了。
“那很好啊!”
他嘁一声,摇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那一行。”
那一行是生产,姚若望喜欢消费。当然,社会繁荣需要消费。
“对了,你来杭州做什么?”
“赛车比赛。”
嚯,当然。那是他喜欢的游戏。
“三十几岁了,还像个孩子。”
姚若望挠头,“你说的话跟老爷子一模一样,难怪是她看中的儿媳人选。”
付明丽笑:“老爷子仍不死心?”
他苦笑着摇头,“你说的不错。连我都觉得,你其实很适合做我的新娘。”
付明丽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