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同行》阮琼

10、一只粉红豹 江狄这个

　　高二的第一个学期开始不久，我就遇到了每个高中生都会有的困扰。那就是家庭作业。一中作为一所重点高中，作业很多，一班作为一中的重点班，作业格外多。我从方老师办公室抱着一沓卷子回到班级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的座位上卷子已经像一座小山那么厚了，整个教室淹没在白色卷子里，看起来披麻戴孝的。

　　我把卷子放在讲台上，不少同学抬头之后，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呼喊。林璐佳痛苦的跟她旁边的女生说，“今晚又不知道几点才能睡了。”
　　发完卷子回到座位上，我用双手把脸撑在蓝月亮的课桌上，使劲的眨着眼睛。“那就拜托您了呗。”
　　蓝月亮带着笑瞪了我一眼，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我对于作业一向抱着能不写就不写的态度，放学后的时间如此宝贵，还有无数美剧去刷，无数动漫去看，无数游戏等着我去通关，为什么要浪费在写作业上。
　　但是作业还是要交的，不然李友梅可能会用我来祭天。

　　所以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三好学生蓝月亮的身上，她负责写，我负责抄。
　　只有英语这一科例外，作为英语课代表，抄英语作业还是有点过分。而且想到方老师每次看着我都会笑眯眯的样子，我盯着桌上的英语卷子，说出了电视剧里每个男主角都会对女主角说的话，“我不会辜负你的。”

　　事实证明，李友梅让江狄当数学课代表的决定真的不是很明智。理由也非常简单，数学作业几乎是所以作业里最有难度的一项，而李友梅对于学生正确率的要求又格外的高。在作业里犯错误多的学生往往会被她在课堂上骂个狗血淋头。江狄作为数学课代表，不负李友梅众望，从开学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百分百的作业正确率。

　　“那个谁，你站起来，你看看你作业错了多少。都犯的什么低级错误？你看看人家江狄，人家错了么？你有没有自尊心？有没有脑子？”这句话几乎成了李友梅每天上课都会说一遍的话。

　　李友梅没认识到，她这种做法无形中是在给江狄拉仇恨。每次李友梅在这么说的时候，江狄，我的同桌，都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低头做着数学题，好像他的名字压根没从李友梅嘴里蹦出来一样。但是被点名站起来的同学，难免会把带着几分不屑和不甘心的目光投射在我旁边那个瘦弱的轮廓上。

　　这个班的大部分学生都不大喜欢江狄，毕竟他们大多是原1班和2班的学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和蒋晓彧关系挺好的，江狄和蒋晓彧是好朋友，但他们跟江狄并不是好朋友。自从蒋晓彧受伤，江狄依旧参加考试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同学每次看他的眼神里往往带有几分鄙夷的色彩，像是在谴责他的背叛。我一直觉得江狄去参加竞赛的行为无可厚非，学生，尤其是好学生，对于成绩总是有种执念。当时的情景放在那些鄙视江狄的人身上，他们十有八九也会做出和江狄一样的选择。只不过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指责别人，总是特别容易。

　　这种无形之中，整个班级对于江狄暗暗存在的敌意，在李友梅隔三差五把他拎出来表扬之后，终于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江狄早上经过沈思淼坐的那一排，轻声说了句“收数学作业。”
　　尤梦和后面的一排人就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江狄继续说了声“麻烦把数学卷子交给我。”还是没有人动弹，江狄有点疑惑，站在过道中间说，“你们要是没做完，待会儿记得把卷子送到老师办公室。”然后就抱着比平常少了三分之一的卷子离开了教室。

　　暴风雨来的特别快，李友梅上课的时候把作业直接拍到了讲台上，我坐在第一排几乎能够感受到她凌厉的掌风。
　　“今天没交作业的人站起来！”
　　教室里没有人动，李友梅更生气了，“你们是想让我挨个点名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尤梦忽然一惊一乍的站了起来，说“老师，我数学作业放在桌子上没人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隔壁排的几个男生也接了几句“对啊，卷子就放在桌上没人拿啊。”
　　李友梅疑惑的看着江狄，江狄脸色变得有些白，目光黯淡，没有说话。
　　“江狄，你是不是学傻了，下次统计好再交上来。”
　　江狄默默的点点头。
　　我用余光看见尤梦和剩下没交卷子的几个人相互换了个眼色，得意的笑了。

　　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之后的一段时间，隔三差五，李友梅就会因为没收齐作业对江狄发脾气。不交作业的永远不是同一拨人，但每次李友梅统一问责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口径却又很一致---------数学课代表没收。

　　李友梅虽然不完全相信这个理由，但是却也无可奈何，加上江狄从不解释。李友梅终于在有一天忍无可忍的跟江狄说，“光学习好有什么用，连个课代表都当不明白，不能干别干了。”

　　江狄的脸色很差，但看着还是很淡定的样子，似乎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现在只是在安心等着自己被撤职的结果到来。

　　但是我不淡定。

　　江狄这个同桌做的非常称职，对我每天在他眼皮底下抄作业的行为熟视无睹。要是李友梅让哪个沈思淼的狗腿子顶替江狄，我总觉得自己抄作业的行径分分钟会被举报。

　　为保抄作业这一大业顺利进行下去，江狄必须踏踏实实的给我待在这个数学课代表的位置上。

　　隔天，江狄照常在收数学卷子的时候受到了人为阻碍。尤梦那一排几乎都在对江狄“收作业”的声音熟视无睹。江狄低下了头，看样子准备掉头离开。

　　我站起来离开了座位，凑了上去。“英语作业。”我清了清嗓子说。

　　尤梦看起来有点意外，但还是从桌膛拿出了英语卷子递给我，然后继续开始看书。
　　“数学作业。”我继续说，尤梦抬头看着我，愣住了。一起看向我的还有教室里的其他人，包括江狄。

　　我用食指关节不耐烦的敲着尤梦的桌子，“数学作业交上来，没听见么？”我站着俯视着她，心想她要是不交我就在这儿跟她吵一架，直接把事儿闹大。

　　尤梦不悦的看着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英语课代表。”
　　“就是不交对吧，那我现在就去教师办公室，说你不愿意交数学作业，一个人的话没人信，两个人总够了吧。”我冷冷的看着她。

　　尤梦看向沈思淼，后者跟没听见一样的看着自己的教材，这种情况我相信沈思淼才不愿意掺和进来，她要保持住自己在李友梅面前方方面面完美的人设，就要尽量远离一切麻烦。

　　“反正第二节就是数学课，你不交，我就继续站这儿。要是老师问的话，有什么话咱们敞开说。”我歪着头看着尤梦，扯出一个特别无赖而开心的笑容。

　　尤梦脸涨的通红，从桌肚里把卷子抽出来，“啪”的一声甩在了桌面上，看都不看我就把头埋了下去盯着自己的书看。

　　我把卷子拿起来放在了江狄手里那一摞卷子上，他不知所措的盯着我，我凑到他耳边轻轻的说，“跟在我后面走。”江狄看着我，慢慢的点了点头，像个小跟班一眼走在我后面。

　　我从尤梦的座位旁继续往下走，大概是刚才的场面太过猝不及防，剩下的人在楞住了一会儿之后，都纷纷把数学卷子拿了出来。我一张张的拿起来放在江狄手里，不一会儿。他手上的数学卷子终于达到了一个令我放心的厚度，我的英语卷子也收完了。

　　我故意大声问江狄，“齐了么？”
　　他 “嗯”了一声，就跟我一起走出了教室，离开之前，我发现陈一述饶有兴趣的看了我一眼。

　　我跟江狄抱着卷子走到了教师办公室，刚到门口，就听见李友梅在里面跟教导主任嚷嚷着。
　　“谭主任，你这也太过分了吧。班里有一个体育生还不行，还要再给我塞一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李友梅的语气听起来气急败坏的。

　　我们班有体育生？还要再来一个？我扭头看江狄，他一脸无知的朝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哎呀，李老师。现在一班不是被你管的很好吗？而且新来的这个体育生看样子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个听话的学生。李老师呀，这是学校相信你的能力，对于你的认可嘛。”谭主任不疾不徐的说。

　　李友梅没了声音，我惊奇的发现脾气爆炸的李友梅在上纲上线的谭主任面前，也会吃瘪。官大一级压死人，一山还有一山高。我差点笑出声。
　　“而且，这个学生是择校来我们学校的，你记得多照顾。”谭主任小声的说。

　　一中的择校费可是高的吓人，我心里想，这哥们莫不是个四肢发达的富二代？
　　没等我继续开拓脑洞，谭主任就把门推开了，我跟江狄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谭主任吓了一跳。
　　“我们来送作业给老师批改。”我赶紧说。
　　谭主任皱了下眉，就离开了。
　　李友梅看起来一副心气不顺的样子，明显是因为刚才的事儿受气。见到江狄就厉声说，“这次作业收不起你就别干了。”
　　江狄明显被吓到了，抱着卷子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都收齐了，他点过了，正好50份，我看着呢。”我把卷子放在方老师桌上，来到江狄旁边。
　　李友梅打量了我跟江狄一会儿，“赶紧回去上课！”她白了我一眼。
　　我赶紧把江狄拽走了。

　　走廊上，江狄还是低着头。我忍不住拦在他面前，“你吓傻了？至于么？”我把手放他面前晃了晃。
　　“没有。”江狄把头抬起来，“谢谢你。”他真诚的看着我。
　　江狄的眼睛很黑，我想起我奶奶小时候跟我说，眼球黑的人不会说谎。
　　我把路让出来，“多大点事儿。”我暗暗心虚，总不能告诉他我帮他是为了自己抄作业不被发现吧。

　　“你以后要是有不会的题，问我吧，我教你。”江狄忽然跟我说。
　　这孩子真是学傻了，我要是这么好学，就不会天天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抄作业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你要是真想谢谢我，以后少睡点觉，要不然我每次去食堂还得把你架起来。”
　　江狄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们俩一路闲聊着回到了班级，第一次我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难以沟通。

　　班级尽头，有个男生斜着靠在墙上，脖子上戴着一副亮红色耳机，穿一身骚粉色迷彩运动服，肩膀上还斜跨着一个亮面的邮差包。八成应该就是新来的体育生了，但是作为体育生这也太瘦了吧，我看着男生跟江狄一样的竹竿身材，暗暗的想。

　　“等李友梅看见这只粉红豹，估计要气吐血。”我歪头跟江狄说。
　　江狄也被男生出格的打扮惊呆了，眼睛瞪的溜圆。
　　男生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惊喜的喊了一声“许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