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淼》瑪提尔达

1、“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 悠长沉闷的

　　与愈发暗沉的天空不同，六十平方米的教室里到处都是唧唧喳喳的讨论声，并且有不断增大的气势。就在美术老师正欲怒发冲冠、敲桌警告之时，一记沉重的闷雷率先抑制了这些充满活力的噪音。
　　周五是大多数同学一星期中最期待的一天，三节课上完之后便可以挣开学校五天的束缚，收拾书包回家度过两天的小假期。因此，无论周五下午的三节课排的是什么课程，教室空气中总有散不开的浮躁之气。而这个属于小初一的教室，躁动的气氛更为浓烈。
　　赵欣欣也是如此，作为一个寄宿生，她总是午休结束后她就收拾好了书包，并且从第二节地理课开始控制自己的进水量，以确保能第二个课间刚好去一次洗手间，最后一节美术课结束后以最快的速度拎着书包离开教室。
　　雷声未至时，赵欣欣也在兴奋地和同桌俞思淼分享着这周末的玩耍计划，手中的勾线笔也热热闹闹地在纸上画开，“功夫不负有心人！淼淼，这周末我终于要去欢乐谷玩啦！”两个礼拜前的军训，赵欣欣的父母许诺只要赵欣欣军训期间不吵着回家、不掉眼泪，就带她去邻市的欢乐谷自由畅玩。赵欣欣也很有骨气，训练期间硬是咬着牙只流汗水，没落一滴眼泪，最后还得了一个“小标兵”的荣誉称号。然而忙碌的父母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履行承诺，让赵欣欣在期待和失望的情绪中来回切换了两个礼拜，这周两位家长双双请假，准备直接到学校接完赵欣欣后直接驱车去邻市，让赵欣欣欢快地不得了，这一周都处于亢奋状态，并在美术课达到激动的最高峰。
　　俞思淼也很期待下课铃响起——她不好意思对这个可爱的同桌说“我实在是烦死你了”这样无情的话，另外身为走读生，她也无法理解赵欣欣的纯度百分之百的兴奋感。她没有转头，左手用力压着美术纸，小声地回答：“真羡慕你啊，我还没去过欢乐谷呢！”
　　俞思淼深知自己没有画画的禀赋，幼儿园用一只大蚂蚁得优秀奖后就用掉了她所有的美术天分。现在的她，离开尺子画一条线也能歪到天边。美术老师上周预告这周要画福娃后，她非常苦恼，赵欣欣能够看着幕布上的图片，用手里的笔生出花来，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和她这个先天画痴不同，赵欣欣对绘画有极强的敏锐度和协调性。从小到大揽获众多比赛奖杯不说，她随手的一涂一画，都像是原本就合理的存在。在俞思淼看来，画鸡蛋绝对不会被认为只是椭圆的赵欣欣，以后做了艺术家她也一定不会感到讶异。
　　俞思淼在表哥亲切的建议下从网上下载了高清图片，用铜版纸打印出来，上课时在赵欣欣坏笑的表情中，悄悄地垫在美术纸下。尽管教室开了日光灯，俞思淼也戴上了平时不会戴的眼镜，但是不压住美术纸的话，还是很难看清线条。
　　赵欣欣的兴奋指数不断攀升，源源不断地诉说着对欢乐谷的期待和向往。突如其来的滚滚雷声拉回了她飞远的思绪，她的快乐也戛然而止，心底有恐惧感不断涌上：这周会不会也去不了欢乐谷？
　　雷声后难得的沉默只维持了几秒，大家开始担心起了下课后的安排。在赵欣欣握笔神游之际，前桌徐菲趁张老师走到窗边，转过半个身子，方形镜框后的大眼睛里是隐隐的期待：“淼淼，你爸妈来接你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
　　市一中位于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老城区，过去这里是绝对的市中心，但随着不断的发展和人口的涌入，行政中心迁出老城区，住宅区、商业区和工业区也以老城区为中心点呈放射状铺展开来。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广场公园应运而生，其中因靠近大海而得名的望海区以其得天独厚的景致，被打造成南城最宜居的住宅区。百年名校市一中深深地倚靠着老城区文化底蕴，从未选择离开，地理位置虽不再优越，但并不妨碍一代又一代学子们对它的追求。市一中有很多学生住在距老城区距离最远的望海区，由于没有地铁直达学校，转公交耗时又耗力，大多忙于工作的家长都选择让孩子住宿。
　　俞思淼和徐菲、赵欣欣一样住在望海区，但她没有住宿，而是在与学校一条马路之隔的教师公寓里和外婆同住。外婆是一名退休的语文教师，退休、失去老伴后仍选择住在熟悉的公寓。上个礼拜父亲到校门口接俞思淼回望海，顺路捎上了徐菲。但这周她不想回家，她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菲菲，这礼拜我陪外婆。”徐菲点点头表示理解，一边转回身子，一边思考放学后要不要回家——徐菲和父亲住在一起，但他总是很忙碌，徐菲只能自己转车，或是跟着俞思淼家的车回望海。
　　张老师站在窗边发出温馨的提醒：“还有十分钟下课，我希望大家不要受天气影响，尽量这节课就画完交上来。”教室里发出一阵哀鸣，大家笑作一团，张老师接着开口：“画不完的可以带回去，下周上课再交给我。”话音刚落，教室便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讨论与说笑声此起彼伏，高潮迭起，张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站到窗边，不再关心吵闹，只是静静地观赏灰色大幕布上不时出现的几道亮光。
　　雷声不止，一连串又低又长的轰鸣声势浩荡，雨水却迟迟不肯下落。班级里仍旧唧唧喳喳，赵欣欣的前桌李茜也拉着徐菲索性转过身肆意说笑。俞思淼没有加入讨论，没绑起来的头发跟着低头的姿势散在脸旁，刚好遮住了那群小姐妹的视线。三个女孩深知俞思淼的认真劲，只当她想下课就交作业，好回家轻松些，也没有过多地打扰她。
　　班上的大多数人都和赵欣欣他们一样，心早就飞出了学校，图画能不能在这节课完成也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甚至有的人把收拾好的书包光明正大地放在桌上。很快，自由的信号响了起来。张老师在一片聒噪中用最大的音量让第一组最后一排的同学收作业，便踩着细高跟离开了教室。
　　许腾方悠悠然地起身，他也是走读生，没有多少周末放假的兴奋劲。还没走动，就有几张画纸主动送上门。等他行动起来，班里的人也寥寥无几了，只有几份作业安静地躺在桌上，许腾方走过去收起来，最后走到摇手示意的前桌跟前，收走最后一张画纸。许腾方看着画纸上“妮妮”晕开的手臂，真诚地建议“你要不要下周再交？”俞思淼顶着发红的眼圈坚定地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许腾方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背上书包就去年段室交作业了。
　　悠长沉闷的雷声中，俞思淼的眼泪比雨水先落下，只有后座的男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