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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棠棣 ...

  •   “大人回来了。”远远地,小厮凌竹迎上来,本是满面笑意,却在见着凌圻那一身脏污时瞬间变了脸,担忧道:“这是怎么了,可是陛下……”

      凌圻摆摆手,示意他别再往下说,沉默地笑一笑,径自向府中走去,从皇宫到凌府,衣裳早被风吹得半润,紧贴在皮肤上,他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寒冰之中,冻得直打哆嗦,没走出几步,终于歪歪斜斜地倒下。

      “大人!”

      恍惚间,他听见自家小厮仿佛被撕裂的喊叫声。

      再而是头碰在冷硬的地上,好一阵的天旋地转。许是真的太冷,他只隐隐有些疼,便眼前一黑。

      这一黑,凌圻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是夜,散去了白日暑气而稍显凉爽的屋里,他就着不甚明亮的烛光温习新学的文章,而凌竹,其时还略带些婴儿肥,立在他旁侧,并不言语。

      屋子里静得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悉悉索索,窗子也半开着,微风轻轻地流进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宁静悠闲。

      凌圻细细看了一遍,便背诵起来。

      少年嗓音清脆,如环佩相击之声。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1]”

      ……

      一首过后,又是另一首。

      “棠棣之华……莫如兄弟[2]……”

      念到“兄弟”二字,凌圻顿了顿,转头问凌竹:“阿竹,你是有个阿兄的,却是如何想?”

      他是没有兄弟的,所以道出这话时巴巴地望着凌竹,叫人不忍拒绝。

      凌竹作为小厮,自然也不会拒绝,道:

      “回少爷,依凌竹看,有个兄弟委实极不好,凌竹长这么大,衣物都是兄长换下来的,平日里更是时常被其戏耍,偏爹娘还要我向他学习……”

      大抵是平日里积攒的怨气过多,凌竹说起来便没完没了,却没留意到凌圻早放下手中的书,笑弯了眉眼,待他终于停下,凌圻声音充满憧憬,道:“真好。”

      凌竹傻了眼,似乎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极为贻害少爷的事,连连道:“还是有阿姊更好,阿姊更好……”

      突然,“嘭”地一声,两人齐齐向那声音响起处望去,见得一个少年趴在窗棂上,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未等凌圻反应过来,扬声道:

      “阿圻,我有事找你!”

      正是少年李狩。

      凌圻动了动,却觉袖子被人拉扯,偏头,凌竹低声道:“少爷,别去。”

      他犹豫了,另一头,李狩轻松跳进屋里,拉起他的手,“是要事。”

      不知为何,这样的时节,李狩的手却是冰冰凉凉,凌圻被他握着,并没有半分难受之意,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回头对凌竹道:“我会很快回来。”

      “少爷……”

      ……

      如若永远停留在那时,该多好……

      “少爷,你醒了!”

      彼一睁开眼,耳边就响起凌竹惊喜的声音,视线模糊,只能见得塌边一道人影,凌圻花了许久才看清楚凌竹的脸,挣扎着笑了笑:“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宋大夫说……”凌竹张张口,到底没说下去。

      无非是风寒吧,也并不是多大的事情。

      凌圻坐起来,依旧笑着,但到底是病着,突然剧烈地咳起来。凌竹连忙上前,紧张地望着他。

      待轻松些,凌圻敛去了笑容,对凌竹道:“为我更衣,我要去见尚远。”

      “少爷正是病中,何必去见这讨厌之人?”凌竹道。

      凌圻扫了他一眼,并不言语,静静的。

      世人皆道,凌圻凌大人是难得一见的真君子,无论何时,总能使人如沐春风。

      却不知,凌圻也是有脾气的。

      凌竹最终还是应下了。

      “是,大人。”

      难得做个美梦,凌圻本也不愿去讨没趣,但到底人是活在现世里,全副武装地去了。

      虽然他与李狩那般说,实则尚远现今还活的好好的,就被关在凌府的地牢里。

      “招了吗?”

      凌圻轻声问出来拜见的看守,既然关了,自然也不会由着尚远过少爷日子,一些小手段还是少不了的。

      看守低头,显得有些忐忑,“回大人,那贼子委实……”

      话未尽,黑暗的地牢里忽然传来男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凌圻你个贱人别躲着不出声!”

      “我是陛下的枕边人,若叫陛下知道你们如此待我,定然饶不了你们!”

      看守战战兢兢。

      凌圻也了然了,慢慢勾起一个笑,径直往关押尚远处而去。

      那是地牢中最黑暗的地方,凌圻倚在门边,只见得是个人在其中,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他了,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呛声道:“你个狗奴才,还不快把我放出去!”

      身后凌竹及看守也就在此时捧着烛台赶来,一时间明亮的有些晃眼。

      凌圻适应了一会儿,隔着栅栏,看见那男子穿着一身貌似轻薄的白衫立在里头,纤细的很,面容仅是清秀,眼圈是一片红,眼里有好些晶莹,直叫人疑心他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真真我见犹怜。

      在凌圻看清他的那一刻,尚远显然也认出了他,一下子停下,维持着张嘴的动作,僵硬地往后退了几步。

      “开门。”凌圻平静道。

      片刻之后,小小的地方竟挤了四个大男人。

      凌圻还未开口,尚远却先低低哭了起来,“凌大人,您是君子,怎么能同我这等人计较呢,如若我之前做了什么令您不快的事,尚远在这里同您赔罪了。”

      “您和陛下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是最为陛下着想的,尚远也是一心为着陛下……”

      “离了陛下这些时日,远实在是很担心,恳请凌大人放我回去吧。”

      带着哭腔,娇娇弱弱,仿佛先前跟个泼皮似的人不是他。

      同为男子,凌圻却不会怜惜他,只道:“你如实招来,我自然会放你回去。”

      “招?”尚远依然哭着,“远哪里有甚可招的,凌大人为何非要逼远?”

      “逼?我家大人还未对你用刑呢,怎生的连面皮也不要了?”不等凌圻做出反应,凌竹却是上前一步,作势要上去打他。

      凌圻拦下凌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冷声道:“去年中秋,送友亭,你在等谁。”

      尚远的哭声止了,凌圻见着,他缩了缩身子,很快道:“过了太久,我不记得了……”

      “上月,荟烟楼,你又在等谁?”

      “远独身一人罢了。”

      “大人!”凌竹再次上前,眼里已露狠意。

      这回凌圻不再拦他,又看了不知何时已退到墙角的尚远一眼,目光定在他身上衣袍上,他看得出来,这衣裳是用渡景绫所制,乃是扬州一种特有的布料,薄而暖,每年的产量都不多,往年他冬日里的衣裳都是用渡景绫,这年却是一匹没抢到。

      后来才晓得是李狩所为,为了尚远。

      凌圻在心里叹息一声,终于道:“身为陛下的臣子,我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既然你不愿说……”转头吩咐看守,“尚远公子想来是极喜欢狗的,将十黑放进来与他为伴吧。”

      十黑乃是凌圻养了好几年的黑犬,极为凶悍,除却凌圻,旁的人都是近不得身的。

      走出极远,仍能听见狂躁的犬吠声及尚远惊恐的尖叫声,凌圻内心却毫无波动,只是又是一阵风起,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凌竹欲帮他拍背,被他拒绝了。

      一路慢慢地向前。

      抬眼时,已能见着他院子里那棵红梅,风过则动,飒飒摇曳,不知怎么的,凌圻忽而不想回房了,与凌竹说了一声,往他处散去。

      渐而发觉,这偌大一个凌府,竟没有半点欢笑声。

      最初得遇李狩时,他比梦里的年岁还要小,彼时爹娘及几位阿姊尽数住在这宅院里,现下却是他只身一人。

      凌圻茫然,究竟是曾经好,还是如今好。

      到底想不明白,遂作罢,召来凌竹,去告假。

      这景况,还是歇几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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