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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方城(一) 初入贵地 ...

  •   百里霐到四方城的那天,淫雨了半个月的贼老天终于拿出了一回主人样,难得放晴迎了远客,这天一放晴,城中家家户户可是逮着这难得的好机会,将家中被褥衣裳拿了出来,见缝插针的霸着各处能晾晒的地儿,欲要将霉了半个来月的湿漉物件好好晒个通透。
      一时间,不大的四方城内被百姓们塞的满满当当的,随便哪处只一抬眼,便能瞅见衣被横尸遍野。
      百里霐对此倒是觉得有些新鲜,他少爷当惯了,在家中原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后来入了尚策府的监学司读书,一学便是七载,其间都是由监学司的专人妥帖伺候着,这些生活琐事是从不沾手,自然也不知道生活应该是怎么样的。
      正是因不染烟火,百里霐对于从未接触过的凡人生活更多的是好奇,他听闻这四方城是出了名的长寿之城,街市上见那耄耋老人牵着父母蹒跚遛弯也是寻常事,对这么个凡间奇地他更是来了兴趣。
      这不,才踏入四方城,百里霐便四处打量起来,明明皆是寻常,他却偏偏能看出新奇,就连路两旁挂着滴淌着洗衣水的粗布衣裳都让他瞧得与众不同,越看越欣喜。
      要说看件寻常物件都能看出欣喜来,这是万般说不通的,这其中更多的是心境上带来的情感。这是百里霐头一遭出远门,他自十一岁起进入监学司读书,寒来暑往已七个年头,这七年间不曾踏出过监学司的府院半步,像极了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他虽面上无察,但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渴望飞到外头瞧一瞧,如今总算是学成出师,看到了笼子外头的世界,怎能不高兴?心境决定所见,如此尔尔。
      与百里霐不同,同行中的钱大公子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同是大少爷出身的他甫一入四方城,就教那遍地的衣被污了眼,空气中弥漫着半湿衣被飘出的霉味,让钱翡不住的捂着口鼻,嫌恶的皱起了眉头来:“这是什么破地方,居然是在我南原地界内?”
      抬眼瞥见不远处晾着的婴孩穿的开裆裤,开口处似乎还能看出淡淡的尿渍,当下钱翡便呕着叫喊道:“快快快,我们赶紧查完了,今晚就结案回去,这破地方我一刻也不愿多待。”
      百里霐面无表情的听着,不置可否地继续观察着这破落的四方城,心中碎碎道:有点饿了,早膳大约是两个时辰前用的,现在该是午时将入未了。一会儿先去用个中饭,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一下,保守点估计申时才能开始行动,运气好的话,今晚结了案,明早承了文书交了证物。
      百里霐心里一通规划,末了一想,觉得钱翡想要今晚离开的心愿怕是要破灭了。
      百里霐瞥了钱翡一眼,见他正用一方素色丝帕捂着口鼻,两眉嫌恶的皱起,几乎要皱成八字来,心想还是算了,别把这噩耗告诉钱翡,让他多舒坦几个时辰,省的他像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似的叽喳抱怨个不停。
      百里霐揉了揉几乎要让钱翡说的鸣鸣作响的耳朵,心想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为了他日后依旧目明耳聪,还是继续当他的锯嘴葫芦,将实情按下不表。
      “我们还是先去府衙里看看那几具枯骨比较好。”与钱翡的消极不同,另一名同行的同辈——庾炎却早已摩拳擦掌,欲要大干一番的模样。
      啊,是了,怎的把这冤家给忘了。
      百里霐心中颇为郁闷,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庾炎,又看了看拿出了一只雕松鹤山石的翡翠烟壶一通猛嗅的钱翡,不禁头疼起来。这二位是从监学司初识起便极不对付的一对旧敌,此番更是一路从仙都的监学司吵到了凡世的四方城。
      钱翡出身于南原有号称坐拥八斗之财的钱家,是钱家家主的独子,读书的时候同辈里不少小门小户出身的仙君仙子很是巴结他,高门大户出身的同辈也会碍于钱家的面子对他多有忌惮,纵然钱翡学艺不精,连个定身术也常用不好,却是个横行的。
      而庾炎却是个相反的人物,他是来自东渚的寒门子弟,孤身一人到举目无亲的中都求学,有幸被监学司的司正相中特招进了监学司学习。对于天降的好运气,庾炎很是珍惜,在监学司求学的三年里,三年如一日勤恳用功,无论是道法内修亦或者兵器外练,都是同辈里的佼佼者。若不是这一回监学司的师长终于肯放百里霐此届毕业,他本可以独占鳌头成为独一无二的第一人。
      这般刻苦之辈自然是瞧不上钱翡的游手好闲,更可能有寒门对于大贵族的阶级仇视从中推波助澜,使得庾炎很鄙夷钱翡,常出声讥讽。钱大少爷自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哪受过这等闲气,自是同庾炎较上劲来。
      读书那会儿庾炎乐于与同样功课极好的百里霐一道儿,此举让百里霐尝尽了殃及池鱼的滋味,本想着好不容易毕了业,大家各自选了前程,便不用在听此二人喋喋不休的争斗。心情大好的百里霐还特地掷千金买了一坛醉梦坊的上等好酒,暗自庆祝了一番。可万万没想到,高兴了没两天就听说庾炎也选了缉捕司,又过了两日更是在缉捕司的预备役入司礼上看到了身穿仙捕劲装的钱翡。
      彼时入司礼上有新入司的预备役三十六人,是缉捕司纳新最多的一年,百里霐还心存侥幸的想着预备役众多,他尚能看到一线美好未来。
      然而……
      百里霐木着脸,面无表情的发着呆,双手负于身后,藏在大氅之下,默默地左右手互相拍打起来。有什么办法,都怪他点背,居然就抽中了这对冤家。百里霐闷闷的想着既然记不清是右手点背还是左手点背,那索性两只手都打了去,总能罚到那点背的。
      其实此番奉命前来四方城查案的一组共四人,除去钱翡、庾炎外还有一位名蘅芳的仙子。蘅芳不是监学司同辈,而是杏林坡出身的医仙,对于钱翡和庾炎的旧仇不甚了解,只是隐隐觉察出二人之间紧张的气氛,使得她两边都不敢靠近,如此一来,百里霐反倒成了她依靠的主心骨,大事小情都一一呈禀百里霐,唯百里霐马首是瞻。
      “百里公子,你看我们现在要如何打算?”蘅芳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将自己带离了钱翡与庾炎争斗区,小心翼翼的询问着百里霐的意见。
      一旁的钱翡将话接了下来,抢白道:“做什么打算?这小破城能发生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我看就是小地寡智,小题大做,我们随便走个过场就完事了。”
      庾炎冷哼一声,道:“这小地方人民寡不寡智我不知道,但是钱大少爷显然不是睿智之辈,这大案异事往往就是发生在这种旮旯里。”
      “你!”钱翡气得说不出话来,关于钱大少爷的智商短板一直是个秘而不宣的话题,倒不是说钱翡真的寡智,只是他大抵是被宠坏了,平日里被他母亲娇纵的无法无天,从不怕得罪了谁,说话做事便不太过脑子。私下里总是免不得被人嚼舌根,说他蠢钝顽劣。钱翡心里也明白那些捧着他的人暗地里没少戳他脊梁骨,只是大家没放到台面上说,他便大度的不计较,免得失了大族的身份。
      如今庾炎当着他的面讽刺他,钱翡怎么能忍,当下就要回嘴,只是他平日里遛狗逗鸟费了太多时间,正经书没看两本,搜索枯肠也寻不出一句高深话来,登时涨红了脸,冲着百里霐吼道:“元之,你说。”
      被点名的百里霐其实早已料到自己又要被波及,平白受了钱翡一通吼,也不急不恼,仍旧面无表情的站着,目光冷静无波的在钱翡庾炎之间流转着。许是百里霐一双发灰浅眸暖意太少,看得钱、庾二人心火凉透。
      见二人冷静了些,百里霐才缓缓开口:“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大街上吵嚷有失体统。”
      钱、庾各退一步,同意了百里霐的提议,百里霐对二人如此上道之举,暗自点了点头,心中欢快的感叹着:傻站了大半天,总算是能用上饭了,幸哉乐哉。
      一行四人找了城中颇具名头的客栈,要了四间上房又叫了一桌好菜。南原地区口味清淡,多是蒸菜汤品,而庾炎打小居于海边,口味偏咸,嚼了一两筷子,就兴趣缺缺,叫来了店小二便问可否给他下碗面,面里多搁些海米之类的。
      小二笑眯眯回道:“我们这开门迎客的,客官既是想吃我们当然能做。只是我们这四方城内的海味都是从东渚来的商队处买的,这一路护送颇费心力,且这路途又远,一个月才能往返一次。”说着朝庾炎暧昧的笑了笑。
      庾炎不明其意,见店小二顿了声,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来,便下意识微倾了身子。一旁的百里霐也起了兴趣,执了杯盏浅饮一口茶水,不动声色的侧目观之。
      钱翡虽看不出百里霐木着的脸下渐起的好奇,但他却瞅见了庾炎细微的动作,不由嗤了一声,翻了白眼,暗自嘲笑着庾炎不明事理,那店小二分明是在为漫天叫价做足铺垫,他却傻傻的不明就里。不过先前同庾炎几番争吵,使得钱翡没了讥他的兴致,索性大方的从腰间锦囊中取了一颗夜明珠丢给店小二:“还不快去给这位爷下碗面。”
      店小二接过夜明珠,只瞄了一眼就看出这颗夜明珠成色极好,当即笑得双眼成缝,忙连声应下,一溜烟往后厨跑去。
      百里霐从旁看着,这才恍然大悟,想着钱翡不愧是个豪掷千金而眼不眨的散财童子,对于如何掏钱,如何花钱一事驾轻就熟得很。
      “那夜明珠多少钱,我还给你。”庾炎不愿承钱翡的情,作势就要掏钱袋。
      钱翡一挑眉,身子往后一靠,陷入椅背里,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那颗夜明珠花了本少爷三百枚紫荆币,换算成你们东渚的纹鳞刀大概一千五百枚左右吧。”
      百里霐一边夹着菜往嘴里送,一边默默回忆着五大仙域的铸币汇率,他幼时便入了监学司修习,比起纹鳞刀他更熟悉中都的钱币,只得将紫荆币以一比一五的比例转化为中都的盘龙方孔,粗粗一算那颗夜明珠竟要四百五十枚盘龙方孔,不紧咋舌,钱翡这乖乖,出手真是阔绰。
      百里霐不太接触黄白之物,觉得过百上千便是天文数字,大为感慨钱翡一珠百金之阔绰,殊不知他自己剑柄上吊着的白玉剑坠便要价千枚盘龙方孔,他通身之物件无一不是价值不菲的珍宝。所幸百里霐是个半哑巴,心里嘀咕万言,嘴上也崩不出一个屁响来,弄得旁人只当他是超凡脱俗。
      庾炎才刚入缉捕司,还没领到预备役的第一份工钱,无论是一千五百枚纹鳞刀还是四百五十枚盘龙方孔,他都拿不出,当下羞得双眼发红。
      钱翡却摆了摆手,笑道:“本少爷不缺那颗夜明珠,这四方城是我南原之地,你们来这里,我就当是一尽地主之谊好了,所有花费一律由我来出。”起身走到庾炎身边,伸出手在其肩头不重不轻的一搭,又笑道:“不过是三百枚紫荆币,本少爷就没放在眼里过。”
      旋即,钱翡打了个哈欠,冲百里霐道:“我困乏的很,先上去休息了,这案子的事就由元之你全权处理好了,兄弟我躺着白捡个功劳便是了。”
      钱翡虽是陈述,实则是在询问百里霐的意思,同行当中,也唯有百里霐他是瞧得上眼的。见百里霐轻哼了一声,钱翡便是得了个答应,这才慢悠悠的往楼上踱去。
      待钱翡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楼拐角处,百里霐才从一桌子菜中分出了一眼来,看向低头扒面的庾炎,暗叫歹势,气氛沉闷如斯,他大气多喘一声都觉得不好意思,这真是要把人闹出积食来,也不知道随身带着的常备药里可否备了消食的丹药。随即埋汰起钱翡来,何必做得如此之绝,庾炎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万般皆优秀唯有出身低,清贫是庾炎的死穴,权贵却偏偏是钱翡如鱼得水的法宝。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真没意思。
      百里霐目光流转,看向对坐的蘅芳,那位女医仙正眼观鼻鼻观口的老僧入定,一副你们都别管我,我只是一尊石雕木刻的模样。百里霐暗自啧啧两声,那女医仙真是太不仗义了,此乃一枝花解语的大好时机,却硬是要把难题往他身上推,他充其量是枝狗尾巴草,能说出什么宽慰软语?让他当个哑巴也比拙口笨舌给人添堵强。
      百里霐思量再三,拿不准自己能不能说出宽慰庾炎的话来,便决定仍旧做他的锯嘴葫芦,反正他记起身上确实是带了消食的丹药,仙门第一的医门出品,质量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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