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面》北岛的猫

1、重逢

　　“放过我吧。”隔了很多年后，宋呈熙听见沈瑾说。
　　“如你所愿，沈瑾，一如既往。”

　　听说呈熙回来了，晚上两家人要一起吃饭，沈瑾在镜子前看了好几遍自己的妆容，才出门，她在心里笑自己，紧张什么。到饭点的时候，呈熙还没到，过了会，她就看见女孩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白色的上衣，扎进卡其色的高腰格子裙里，双腿修长。沈瑾望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席间，大人们攀谈着，长辈们打趣着问呈熙的感情状况，“嗯，是有对象了。”呈熙说。沈瑾跨过桌子和女孩对视，女孩察觉到她的眼神，对她笑了笑，是礼貌的，对待长辈的笑。
　　“是外国人吗？”沈爷爷打趣的问道。呈熙笑了笑：“算是吧，是混血，爸爸是中国人，在中国呆的时间多。”
　　“那应该很帅吧。”
　　“还好。”
　　从头到尾，沈瑾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在想什么。
　　又问了些，菜就上来了，呈熙趁着大人们攀谈，抬眸看了眼沈瑾，真奇怪，过了这么些年，她的容颜似乎从来没变过，墨绿色的丝绸衬衣衬得她肤色似雪，眉目生俏，砖红色的口红点缀得刚刚好。
　　呈熙笑了笑，正打算夹菜，手机就响了起来。是Eve,她皱了皱眉，接了起来：“喂？嗯，你在哪，嗯，我去接你。”挂了电话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不好意思啊沈爷爷，我朋友出了点事，我现在要去一趟。”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们，你注意安全。”沈爷爷了然于心的说道，其他长辈也都心照不宣的笑笑。呈熙点了点头，把手机放进包里，跟爸妈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走。“我送你吧。”沈瑾站了起来，“你喝了酒。”刚刚呈熙敬酒的时候，喝了小半杯红酒，她刚忘了这点，她正在诧异，沈瑾就拿了外套，跟长辈打了个招呼往外走去，呈熙顿了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的走着，上了车，呈熙看了眼地图：“沈阿姨，送我到电视塔就行了，麻烦了。”沈瑾嗯了一声，挂了档就往前开去。呈熙靠着座椅拿着手机，手错落有致的敲打着键盘，沈瑾看了她一会，呈熙真是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了，褪去了稚气，眼眸里充斥着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韵味，却比两种都更加诱人。
　　女孩皱着眉头，好像遇见了什么很不开心的事情一般。
　　“怎么了？很严重吗？”沈瑾定了定神，看着路况。
　　“嗯？没事，又喝醉了而已。”女孩收起了手机。
　　沈瑾有点疑惑：“喝醉了你去接么？”也帮不上什么忙吧，沈瑾心里想。
　　呈熙突然浅笑一声：“你以为是男孩子啊，沈阿姨。”她把男孩子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沈瑾愣了愣，下一秒反映了过来，她咬了咬下唇，“这样啊。”
　　沈瑾没有感觉到她有些沙哑的声音，女孩却听出来了，看了看沈瑾，没有出声。恍然间，沈瑾闻到女孩身上的香水味，女孩换了香水，沈瑾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沈瑾的车开的四平八稳的，电视塔很快就到了，电视塔没有变，沈瑾心里想，和四年前，一摸一样，灯火通明，人们在高楼上夜夜笙歌，夜夜买醉，一瞬间好像那年女孩通红的脸还在眼前，嘴边挂着好看又迷人的笑，她说沈瑾，我没有喝醉，我喜欢你。她扑过来抱着她，身上的味道和酒味混在一起，和她的人一样醉人，她仰头看着她，你喜不喜欢我呀，沈瑾。声音因为喝多了酒，不是平时绵绵软软的声音，尾音带着一些沙哑。
　　“沈阿姨，”沈瑾回了回神，听见身旁人说：“你回去吧，大家应该都在等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女孩站在车门外，低头说道，“我等你吧。”声音带着一些不容有他的味道，呈熙抿了抿嘴，良久说了声好，然后就转身进了电梯。沈瑾突然觉得头有些痛，按了按了太阳穴，往事一下子涌上来。
　　两年前她的生日，呈熙为了见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因为第二天下午有课，呆了三个小时就要走，下飞机的时候呈熙的腿有些水肿，下楼梯差点无力的摔下去，幸好扶住了栏杆，回到家两个人吃了蛋糕，呈熙要出发去机场之前，背对着沈瑾，明明只是十八岁的女孩，背影却说不出的萧肃，她说：“生日快乐，沈阿姨。”她不知道，那次是女孩对过去的告别，对这座城市，也是，对她的感情。十四岁到十八岁，四年，呈熙用三十个小时的飞行，三个小时的相处时间，做了一场告别。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呈熙，直到两年后的现在。
　　正回想着，呈熙扶着一个女孩走了过来，女孩长着一张混血的脸，立体的五官又透着东方的韵味，最重要的是，年龄相仿，两个人看起来那么相配，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沈瑾脑子里闪过了这八个字，她低下头几不可察的笑了笑，嘲讽道：“是啊，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呢？”呈熙推门手放在门框上，小心翼翼的，扶着身侧的女孩上了车。“这是沈阿姨。”呈熙跟女孩介绍道，女孩眸子突然亮了一下：“沈阿姨好，我是eve。”沈瑾礼貌的笑了笑：“去哪儿？”
　　“去望海公寓。”
　　呈熙答道又靠近eve说：“u r drunk.”脸色有点阴沉。
　　eve咧开嘴笑了：“u know why.”
　　后视镜里呈熙皱了皱眉，手被eve握着，两人在后座小声的说着话。沈瑾突然觉得头又开始疼，她用手按了按，不久后，到了目的地，呈熙扶着eve下了车：“沈阿姨，谢谢你。”eve靠在呈熙身上，对沈瑾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就一起上了楼。沈瑾一时间愣了神，怔怔的看着女孩的背影，不知道在车里呆了多久，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呈熙，呈熙脸上挂着诧异的神情：“沈阿姨，你怎么还没走？”
　　“刚有些头疼，就待了会。”
　　“这样啊，那现在好了么？”
　　“已经没事了，你去哪我送你。”
　　两人生疏的说话，一问一答，呈熙上了车，脸色有些疲惫：“去朗予。”
　　沈瑾愣了愣：“不回家么。”
　　“我住外面。”呈熙说完这句就闭眼靠在椅背上。她今天真的有些累，早上突然收到电话，一大早就起来加班，到晚上一直没吃过饭，还没吃到东西就被eve叫到了夜店，帮她喝了几杯酒当赔罪才把她接出来，此刻胃火烧火燎的疼，她下意识的按住了胃。
　　沈瑾心里一紧：“又胃疼了么？”
　　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没事的，我回去吃药就行了。”
　　沈瑾咬了咬唇，靠过去闻到了女孩身上淡淡的酒味，刚刚又喝酒了么？她心里这样想着。
　　手就不自主的想伸过去帮她暖一暖胃。
　　“别碰我好吗，沈阿姨，别碰我。”呈熙抬头，却未睁眼，她的嗓子烫的灼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声带上割了一下，十一个字，字字生疼，她不知道对于沈瑾而言也是一样的，十一个字，字字生疼。
　　沈瑾缩回了手，强压住颤抖的手，把车开上了高架，到了朗予，沈瑾终是放不下心，把呈熙送上了楼，到了呈熙的房门面前，她说那你早点睡，我先走了。
　　听到女孩刷房卡的声音，她刚迈腿要走，就被女孩拽进了房间，房间里漆黑一片，进来的时候女孩没有插房卡，过了会她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唇上有温软的触感，她骤地想推开女孩，女孩却更用力把她压在房门上，霸道用力的占据着她的唇，女孩攻城略地的亲吻着沈瑾的唇，抵死一般的和她纠缠，良久，温热咸湿的液体顺着女孩的脸滴落到她的唇上，她听见呈熙说：“对不起，沈阿姨。”
　　呈熙插上房卡，退了几步沙发上，从包里掏出来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点起来，除了眼角微红的痕迹，根本看不出来女孩刚刚那么失态过，女孩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的无以复加，只是口红蹭掉了一些。
　　沈瑾靠在门上，嘴唇刚刚被呈熙咬的泛红，她一动不动的看着沙发上的呈熙，快要招架不住。她想上前去夺过呈熙手里的烟，想抱住呈熙，想让女孩不再难过。
　　呈熙很快就抽完了一支烟，她摇了摇烟盒，又点燃了一支，她当然知道沈瑾还没走，也知道沈瑾在看她。四年前她明白沈瑾的拒绝决绝，四年后她却不明白沈瑾的踯躅犹豫。
　　“沈阿姨，我想通了。”抽完第二支烟的时候，呈熙淡淡的说“是我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给你造成了困扰，那些事情，都要对你说声抱歉了，你就，尽数都忘了吧。”掐灭了烟，沈瑾还保持着站在门口的姿势，宋呈熙心里浮起一丝难过，又生生被自己压下去，那好，那就彻底说清楚吧，沈瑾。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么，我觉得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一样优秀的人，明明那么优秀又那么温柔，好像你这个人就会发光，我那个时候想，我是如何能从淤泥里走出去拥抱你呢，那个时候我就暗暗下了决心，我一定要跟你一样优秀，变得很强大，强大到有一天大家都站在我们对立面我也不会怕，能踩在地上握着你的手。
　　我这个人总是在害怕，一直在害怕，害怕什么我也拿不准，但是每次我感觉要掉下去的时候，你都刚好出现伸出了手，后来我就以为你会一直对我伸手，在你的身边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我想人总是太贪心的，你明明都对我这么好了，我还想要拥有你。”呈熙低下头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嘲笑别的什么“后来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明白了这辈子我需要做的事情不是摆脱害怕，而是和它和平相处，你看啊，沈阿姨，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很明白你当时的决定，真的，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最好的。”
　　说完，呈熙望了望了窗外，窗外万家灯火，这个时代，没有人会一直等着谁，几岁的小孩就叫嚣着爱情，人们蚕食下加工粗糙的爱情，爱情似乎也丧失了原本的意义。呈熙想，她过了这么些年才想通的道理，沈瑾大概一直都是知道的吧。她们之间，隔了整整十二年，她不知道的，沈瑾怕是早就通晓个透了。她是有多天真，才自信自己的一腔爱意可以跨过时光。
　　良久都没有听到回音，从门口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呈熙走上前去，因为背光，沈瑾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中，“为什么哭，沈瑾。”
　　呈熙抬起手，细细的擦着女人脸上的泪，把女人揽进自己的怀中，只听到女人带着哭音的呢喃，不是的，诺诺，不是的。霎那间，呈熙听见自己的心又狠狠的跳了一下，她拉起女人的手，不依不饶的颤抖着问：“那是什么？”
　　沈瑾的泪淌过呈熙雪白的脖颈，呈熙下意识的想，原来人的眼泪，可以这样烫的么。
　　“不是喜欢就够了，诺诺。”
　　呈熙仔细的看着沈瑾，像是要弥补两年里所有的时光，把女人好看的脸细细的记下。
　　不是喜欢就够了么，真是非常沈瑾的说辞啊，连拒绝的话都说的这么让人信服的样子。
　　“太晚了，你就在这儿睡吧，不喜欢的话我睡沙发。”
　　沈瑾像是吃了一惊，本来想拒绝，却鬼使神差的说：“没事，都睡床吧。”说完差点都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两个人并排躺在酒店的床上，沈瑾没有再说话，呈熙也没有。

　　如果当时，呈熙再追问的话，说不定能得到别的答案。
　　又或者，再细心一点，看到沈瑾没换过的手机壳，会看到，沈瑾的手机壳还是十五岁呈熙硬给她买的草莓牛奶的。
　　而沈瑾的壁纸，是呈熙拍的照片，不是获奖的那张，也不是杂志配图 ，而是十八岁生日ins发的动态#今天的草莓真好吃#配图#阳光，呈熙出镜的眼睛和刘海，草莓#
　　可是，没有如果，正如，人生也不是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