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问心思故 ...
-
疾风携裹着琼脂碎玉般的羽毛状物体自天空洋洋洒洒地飘落,一接触到向上摊开的手掌,便立即化作了几滴温凉的水。在这极寒的雪魄谷,天气总是变化无常,往往前一秒放晴的天空,只消呆呆发愣的一瞬间,下一秒风就会变得骤然干冷起来。
这样东边日出西边雨的诡异气候,也正是雪魄谷独有的混乱能量圈所造成的。她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周围的风突然古怪起来,暗含着压抑的杀机,妖异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包围上来。辰湮眼神雪亮,怒意隐隐地翻滚了出来。她又怎么会不识?这是别的妖类所没有的,也是雪狼一族所独一无二的压迫感。
华裳舞得更甚,辰湮黑曜石一般的瞳仁,已经渐渐变成了鲜红欲滴的血色,只望一眼,就被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所摄住。她厉喝一声:“给我,出来!”
五个白影如电光般一掠而过,直窜向站在阵法中央的辰湮。辰湮笑得冷漠,“沧冥呢?不是他千里传音让我回来的么?”她轻盈地一跃而起,如一道升空的白虹,直贯长空。
那五个影子扑了个空,便摇身一转,狂风尖叫的雪地上,蓦地出现了五个修长的人影。“哈哈,沧冥?他如此护着你,若是他在,我们还有得手的机会么?”地下的女子刻薄地讥讽她。
“原来是你……”辰湮的瞳孔陡然收缩起来。“韶华,我与你素来无仇,何故竟令你欲杀我而后快!”辰湮的身体顿滞在空中,傲然地俯瞰下方。红色的眼眸如千年的冰窖,冷冽得不带一丝情感。
被唤作韶华的女子恨恨地抬起头,“无仇?我只是觉得你威胁到我的地位罢了!雪狼王血裔?哈哈,你只不过是一个半妖罢了……”
“住口!”猛烈的杀气突然从辰湮身上爆发出来,眼底的深红更加诡异。半妖,她简直恨透了这两个字,歧视,屈辱,排挤……所有的所有,全都来自于这身上的一半血统,她有什么错?雪狼王,她的父亲,她自出生就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父亲’,她到底有什么错!
辰湮手握雪华剑,在空中回身一刺,雪光乍现,在晶莹通透的剑身上反射出一道虹光,映着她的红眼,更显璀璨。狂风呼啸而来,刮起她翻飞的衣袂和发丝,辰湮如一朵怒放的雪莲,飘然而落。还未及地,剑锋就突然偏转。辰湮半眯起眼,疯狂地朝韶华刺去。
——那仿佛是一场巨大而华丽的杀人艺术。死亡散发着妖异血红的光芒,在雪地上开出盛大的花朵。那几乎已经不是杀人的剑,仿佛只是一阵带雪的凉风。然而清风过后,却飘落了满地的鲜红,宛若初秋零落的雨丝一般凄迷。
转瞬间,先前还生龙活虎的人就已成为了四具毫无生气的雪狼尸首,地上忽然升腾起一阵星星点点的清芒。辰湮神色依旧不变,只是淡淡地将它们吸入体内。
满身是血的韶华单膝支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双魅惑的眼:“你……杀了他们,吸取他们的精元?”
“不错。留你一条贱命,算是对你以前带回我的报答。”辰湮冷然启齿。“今后,互不相欠!回到里雪魄去告诉他们安分点!滚吧!”
辰湮转过身去,让韶华无法发现她脸上的悲凉。
看着浑身干净地不染一丝血迹的辰湮的背影,韶华竟克制不住那些朝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不愿意和她再多呆一秒,韶华立即化身为雪狼,触地飞奔。
辰湮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疲惫:原来就连生活了十年的这里,也是忌惮着她身上的血,无时无刻不想背弃自己的……
眼中的红色陡然退去,她的眼睛又恢复到如黑曜石一般的颜色,只是眼底多了些迷蒙。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汹涌地翻滚,辰湮张口,猛地吐出一口腥甜的温热液体。
或许是风太大,绾住发丝的碧玉簪掉落下来,沾上了辰湮的血液。一切发生的如此快。闪烁着白光的碎片从簪顶端的莲花逸出,缭绕,飞舞。不知为何,辰湮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包围着自己。碎片聚集着,终于凝结成一个透明的,闪烁着白光的俊逸男子。他的眼珠,竟然也如同红宝石一般剔透。
雪狼!辰湮震惊地盯着他的红眸。可她却从未见过他!
他哀伤地望着辰湮,缓缓地诉说着什么,眼中却写满温柔。
辰湮的脸色,在他的每句话过后,便惨白一份,直到他的身体魄散,再度被吸回簪子里。
世界模糊倾斜起来。她抬头望向天空,远远的灰朦里,只能看见黯淡的一汪水色。绝望铺天盖地地蔓延上来。辰湮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支撑的身体软软地栽倒在冰寒彻骨的地上。
漫天飞雪仍旧在不断地落下,如同棉絮一般覆盖在辰湮的睫毛上,脸上,身体上。片刻后,空旷的原野里便空余寂寥的雪白。
地上滴着一连串的鲜红血迹,如同开在风雪中的红梅一般妖冶夺目。
“辰儿……我是你的父亲。”那个男子的声音轻而浅,一出口便被风扯散。
*** *** ***
这该死的女人……可恶,晚上还有别的妖类出没,如果天黑前回不到里雪魄,那可能就要葬身这雪海了。
韶华暗暗地诅咒着,露出一脸狠决的表情。长时间的奔跑和鲜血的流逝已经让她的四肢僵硬,体力和耐力匀到了身体的极限。韶华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微微的喘气。
远处有一道迅疾的白影几乎是以脚不着地的速度向这边奔来,看到负伤而逃的雪狼顿时收脚,扬起大片的尘雪。雪粒散去后,一个英俊的男子缓缓地在闭着眼睛的雪狼旁伏起身来,他的眼珠,赫然如红宝石一般鲜艳璀璨。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在雪狼的鼻子旁探了探。眼中突然露出震惊的神色,随即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他又凑上鼻子嗅了嗅,最终神色大变:“韶华——?!”
昏昏欲睡的韶华突然被唤到名字,紊乱的思维突然清醒了一些。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用力撑开双眼。“唔……”看清了来人,她突然没来由地恐慌起来,宛如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沧冥!救救我,救救我!她,她……”
沧冥的手掌抵在韶华的身上,将自己的修为慢慢传入她体内,掌间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白烟。“韶华,你怎么会伤成这样?被吸去三分之一的精元,连人形也无法维持?”
“啊……”感受到沧冥深厚的修为化作一股股的热流在身体翻腾,韶华吃痛地低吟了一下。韶华的身体突然透明起来,放出一阵巨大的光华,恢复了人形。她死死抓住沧冥的袖子:“她,她好可怕!离朱他们全被杀了,杀了,一个也不留……”
沧冥的眉头迅速拧成一个“川”字:“她?谁有能耐把你们……”
韶华突然大叫起来,目眦欲裂:“还能有谁?!辰湮那个怪物!”
不知为何,怒气突然蔓延开来,沧冥莫名地烦躁起来。“够了!辰湮从来不会无故……难道……?!”沧冥猛地扯开韶华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你们故意支开我,去刺杀她?”
恐惧一瞬间灌满了内心所有的空白。记忆中的沧冥,是一族中最温柔的男子,一直笑着,从没有看到过他对别人恶言相向的时候……韶华愣愣地望着从未如此凶过的沧冥,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在哪里?”沧冥一把揪起韶华的衣襟。
“雪地,你沿着我的血去找……”话未完,沧冥就如流光一般顺着一路点滴的血迹掠去。
血迹到了一块空旷的雪野上,突然没来由地失了踪迹。
“阿湮,阿湮!”沧冥疯狂地在风中吼着,不惜催动内力使用雪狼一族独有的千里传音。回声如缠绵的细线在寂野上不断地缭绕、回荡,却没有人应答。
她走了吗?不,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应该没有远去才对!
没有任何迟疑,沧冥立刻俯身在地,以灵敏的嗅觉一寸寸地感受辰湮的气息。
堆积的雪下,隐隐约约地露出一只冻得几乎青紫的手,血色尽失的手指却依旧固执地握住剑柄。“雪华剑?”沧冥一下子认出了它,疯狂地扒起雪来。“阿湮!”
无奈雪堆积得太厚,他的疯狂举措根本毫无意义。镇定下来,沧冥果断地一掌击向覆盖在辰湮身体上的白色,以炙热的内力融化积雪。
看着辰湮身上的雪在内力的作用下逐渐化作蒸腾而起的水汽,沧冥终于舒了一口气,一把将辰湮抱起,将身体的热度传给失去知觉的她。“阿湮……”
“咳咳!”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温暖,辰湮无意识地咳嗽起来,往这个沧冥的怀抱中蜷了蜷。沧冥注意到的她的手指依旧死死扣住那把雪亮的剑,微叹了口气,伸手去就扳开她的手指:“阿湮,雪华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料,这个举动却将意识尚处恍惚状态的辰湮彻底拉回,她蓦地睁开双眼:“别碰它!”
尽管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辰湮的灵觉和戒备却丝毫没有放松。阿湮,你这又是何苦?沧冥只好苦笑。“阿湮。”
眼底的氤氲逐渐散去,辰湮的眼睛变得清澈起来,看到沧冥担忧的神色,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很放松。是的,无须戒备,无须伪装,无须竖起满身的刺,在沧冥的面前,永远也不会觉得累。辰湮淡淡地勾勒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啊……沧冥。”
“你……”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沧冥有些惊疑:“是‘血冲’么?”
“恩。”辰湮无谓道:“你知道的,老毛病了。”
“可是今天并不是朔月,你体内的两种血怎么会莫名奇妙地冲撞?”沧冥依旧一脸的不解。忽然,他的脸上有恍然大悟的凝重:“你今天采集了他们的精元吧……”
“别担心。”辰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了?”
心头突然划过锋利尖锐的疼痛。沧冥有些慌乱:“人妖二血不平衡便会冲撞,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辰湮倔强地咬住嘴唇,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这些你都不要管。”
“回里雪魄吧,你的身子要好好调理一下。”沧冥无奈地抱紧了辰湮,“你的剑鞘呢?”
“驾,驾!律兮兮——”一阵马的嘶鸣声忽然划破长空,马一时收不住脚,前蹄在雪上乱蹬,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马背上的人死命勒住缰绳,扬起斗篷御空翻下了马。他的手上,赫然握着雪华剑的剑鞘。
“在找这个吗?”溯铭华朝着正欲离开的沧冥微笑道,“怎么办呢……在我手里呢。”
横抱辰湮的沧冥转过身来,望着溯铭华不含一丝笑意的冰寒眼底。
时间,在刹那间凝固。风翻飞起两人的衣袂,萧杀的气氛在不经意间缓缓地流转开来。虽然与他未丛谋面,沧冥仍旧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与生俱来的霸气和他说不明、道不白的煞气。
“阁下……我认识你吗?”显然,对于对方一身的杀气,沧冥很是迷茫。
可恶的雪狼妖!溯铭华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看到沧冥茫然的表情,溯铭华的眼眸又幽暗了几分。他一字一句地低低开口:“妖孽,休要伤她!快把阿湮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