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柰听

2、第 2 章 赵书远失眠

　　赵书远失眠了一夜，脑子纷杂混乱，她干脆起身推开木窗眺望，雨到底还没下，加上五更天，仍是灰压压一片。

　　客栈驻在一条闹市，不似京城繁华，人流倒不少，一些摊子慢慢摆开，老板开始一天的生意。

　　太阳跳出来一会，又被乌云遮住，最后索性躲起来不出现。

　　赵书远关掉窗户，换上昨日的布衣，门“叩叩叩”地响起。

　　一个小厮疯狂敲着门，节奏急切。

　　“路小姐，李哥让我带您赶路，还请您速速准备。”

　　路遥，父亲在离开前取得名字。

　　“好的。”

　　昨日来客栈前她把之前的随身物件几乎烧光，赵书远整理了仅有的一点行李打开门，看到又欲敲门的小厮。

　　她淡淡一笑，“我去叫上桃杏。”

　　小厮眼神躲了躲，“路小姐，时间紧迫，您先随属下上马车。”

　　“桃杏呢？”

　　小厮低头不语。

　　见状，赵书远又问，“李伯父呢？”

　　“他…他们…去…”

　　声音支支吾吾，语言不成一句。

　　赵书远干脆打断他的话，声嘶力竭，“他们回去了？”

　　“我不清楚，李哥只让我带您一路向南，其余的没多交代。”

　　“现在启程，返京。”

　　“万万不可，路小姐。”

　　即使他再不懂，也听说一些皮毛，既然李仁吩咐给他如此重要的事，必定要做好的。

　　“我姓赵，现在要回去，你去牵马车带我回京。”

　　“京城满是通牒，不到晌午就会追到这，您还是跟属下走吧，李哥他们下午会和我们集合的。”

　　“那我再去雇辆马车好了，你的任务到这结束了。”赵书远声音清冷疏离，又透着一股狠劲。

　　小厮哑口点点头，“路小姐跟我来吧。”

　　赵书远没再纠正称呼，似乎也没必要了。

　　上车前小厮喊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李哥让我把您护送到襄阳才给的。”

　　赵书远接过信，“到了京郊，你把我放下返程即可。”

　　“小姐，万万不可，属下护您周全。”小厮摆手，表明决心。

　　赵书远笑笑转身上车。

　　车子驶得极快，一路摇摇晃晃，赵书远眼含泪水，模糊地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字体扭捏，不成一格，李仁一介武夫，可以想象费了多大力气才写成。
　　*

　　两个时辰后，车子又来到昨日停留的地方，不似昨日的安静辽阔，此时空旷的土地上扎满了人。

　　乡民围成一群指指点点，赵书远拖着沉重的身体拨开人群，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个人。

　　刚刚射箭杀人的军官骑在马背上大声吼着，“御史赵立诛全家……”

　　后面的话，赵书远没听清，或者说她不想听下去。

　　小姐，老爷对属下有恩，现在到了报答之际。

　　桃杏甘愿代替小姐回京。

　　小姐务必离开京城，永生不回，放可报名。

　　阅完烧。

　　李仁留。

　　信的后面夹带着赵立情急挥下的一句话。

　　书远已不再，从此是路遥。

　　忘却仇恨，离开京城。

　　斑斑的字迹爬在赵书远脑海，她的泪水已被耗干，再挤不出一点。

　　小厮现在马车旁隐约看得见被围挤的场面，他挥着袖子抹着脸，吸吸鼻子，搀扶着赵书远上车。

　　背后是纷杂的讨论和烈马的长啸。

　　李仁带着桃杏连夜赶京，让人放出消息赵书远回城，乱箭击杀，血撒城郊。

　　赵书远消失了。

　　她捂着脸，不发一声。看着渐行渐远的人行，一座座乌云压在心境，消散不去。
　　──
　　马车在临近的客栈停下，小厮让赵书远休息一个时辰再赶车。

　　店面不大，多的是闲来无趣打发时间的客人。

　　小厮带赵书远坐到一个偏僻的座位，“小姐您慢吃，我在外头等着。”

　　“以后叫我路遥。”赵书远启唇。

　　小厮愣愣，点头离开。

　　一盘花生米，土豆丝，她吃的缓慢。

　　算来算去，这是三天以来第一顿正餐。

　　她努力地填饱肚子，卡着嗓子囫囵地咽下去。

　　店小二披着擦桌抹布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名女子，“请问，可否跟我们这两位个人拼个桌，小店这个时辰实在太忙。”

　　看着赵书远的神情，他咽咽唾沫。

　　所幸赵书远点点头，小二松口气，弯腰请两个人在旁边坐下。

　　一阵风传来，赵书远慢慢平复，下意识抬头。

　　对上一双黑眸。

　　“我叫赵书远，你呢。”

　　她脑海一滞，咽下去残留在嘴里的菜。

　　手心捏满汗，他记没记住？

　　男人一瞬便离开对视，点着酒菜。

　　赵书远干脆装不认识，埋头再塞两口准备离开。

　　倒是另一人开口，“这不是前日寺庙里的小姐，叫什么来着，赵……”

　　石安小腿被一踢，莫名看着始作俑者。

　　他嘴里默念着，眼睛一瞪，立马明白。

　　赵书远心紧紧悬在空中，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身体每个角落，她捏紧筷子，抿着嘴，不知如何作声。

　　“姑娘芳名？”

　　男人声音响起，来回穿梭在两耳，她眼睛抖抖，咽了口唾沫，“路遥。”

　　另一头轻笑一声。

　　“狸猫换太子，以假冒真。”

　　赵书远不作答。

　　“真是大胆。”语气轻浮，挥挥可去。

　　她摒着呼吸，直视对面的人。

　　那人像是没看到面朝自己的冷眼，灌了一口酒，江湖气蔓延开，他也毫不掩盖自己的粗犷，大口吃菜。

　　只是那双像深潭的眼眸，赵书远有些看不透，她只想离开。

　　心里想着，身体也那么做了。

　　邵易放下筷子，敲击着碗，“你有去处？”

　　赵书远停住步子，“关你何事。”

　　男人轻笑，略带讥讽，“报你前日之恩。”

　　“我们同是借住，没什么恩情。”

　　他起身来到赵书远身旁，拉拉衣服，内衬露出一角。

　　“不用了，告辞。”

　　步伐加快，逃脱的意味明显。

　　“我有一个好去处，保你无忧。”声音不骄不躁地响起，赵书远转身看他，带着不解。

　　邵易接着说。

　　“当然，你也有任务。”

　　“我为何信你？”

　　“坐下详谈。”他潇洒挥着胳膊，示意坐下。

　　赵书远鬼使神差地跟着坐下，石安拿着鸡腿撕咬着，边听两人谈话。

　　“赵大人是被冤枉的。”邵易又抿一口酒，语气正经不少。

　　对面人的反应他有些出乎意料。

　　愤怒，没有。

　　不平，没有。

　　哭泣，没有。

　　有的只是平静淡如水。

　　他顿顿，不知如何再组织语言说下去。

　　“我知道。”

　　“想报仇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引导着她往一个既定的方向走，她有预感，她逃不开。

　　“你到底是谁？”

　　“邵易。”

　　“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路遥姑娘。”

　　她抬起眼，对方也在看她，“我要做什么？”

　　她不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前方的路如何继续，更不知道为何凭三言两语就相信这个夹带危险气息的男人。

　　似乎，她也没什么值得挂念了。

　　她需要做些什么填满内心的空白。

　　客栈门口的小厮左等右等不见赵书远出来，闯进去问店小二。

　　“你说那个漂亮姑娘啊，早就走了，这个让我交给你。”

　　小二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纸，上面的字清秀娟丽，了了几字，简单易懂小厮读起来不费什么事。

　　已走，勿念。

　　──

　　邵易将赵书远托到马背上，自己又纵身跳上马。

　　两人挨得有些近，赵书远觉得周遭空气有些稀薄。

　　两匹马驰得极快，晃得赵书远晕晕乎乎要涂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回京城了。

　　她嗤笑一声，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她想问问要去哪，发现忘了怎么称呼这个贴着自己后背不时传来热量的男人。

　　走在街道不似林间，速度减慢些，赵书远脑子清醒不少。

　　“邵易。”

　　那个响彻在早间山林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她往前挪挪身子，摆脱着她渴求的，吸引着她的热量。

　　*

　　已经接近黄昏，三人终于在南城一条不是很热闹的街道口停下。

　　与隔壁熙熙攘攘的集市比，这多了几分雅静。

　　自己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也没来到过这里。难道是新修葺的？

　　在赵书远思考之际，邵易领着她径直来到一家门店前。

　　门口两盏灯笼发着微弱的光，在黄昏时刻作用没那么明显，牌匾上雅阁两个字低调内敛。

　　进入大堂，赵书远立刻感受到了不一样，她忽然知道了书里描述的金碧辉煌是如何壮丽的情形。

　　男女交织，鱼龙混杂。

　　她想起门牌上的两个字，内心讥笑。

　　心里一阵寒意冒出来。

　　她刚想开口询问，就被一阵女声打断。

　　女声娇媚，“送来了？”

　　是朝着邵易开口。

　　“你好生照顾着，让她休息几日。”他撂下一句话就要离开。

　　“哎，你去哪儿？”赵书远连忙抓住他的袖口。

　　不会是把自己卖了吧。

　　“曼娘会照顾好你，你先待着。”看得出来他有要紧事，不过语调还是平速，慢慢抚平她的不安。

　　她松开手，点点头，内心的恐惧逐渐蔓延。

　　邵易望着不断摇晃的黑色脑袋笑笑，离开。

　　“担心他卖了你？”女声又响起，依旧的媚态，有些事习惯了，便融入骨肉。

　　赵书远吸了口气，看着面前的人，明明天气还没到炎热期，她已经开始挥着扇子，穿着轻薄。

　　周围不断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朝赵书远射过来。

　　赵书远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一刻，她孤立无援。

　　曼娘低声咒骂了句，小子真是好眼光。

　　然后绕道赵书远身后隔开不良地注视拉着她上楼，“会弹琴？”
　　“会。”

　　“看过多少书？”

　　“从小看过不少。”

　　“唱歌呢？”

　　“不会。”

　　“这个可以慢慢来，不急。”曼娘依旧挥着扇子倚在二楼角落的雕花木门前，语气不痛不痒。

　　“你们要我做什么，卖身？高级妓客？”赵书远大声问道，她竟然听了男人的鬼话跟着回到京城，又跟着来到这种地方。

　　“呵，还是个有脾气的。”曼娘眯着眼，此时倒仔细打量起来，她挑挑眉，嘴角勾起。

　　不是自夸，在赵书远看来，这是一抹势在必得，仿佛看到摇钱树般的笑。
　　人离开留下一句话。

　　“屋子很干净，随便休息。”

　　赵书远松气倒在床上，几天的长途跋涉加上心力交瘁，她早已无力。

　　赵书远凭着邵易临走前的安慰终于睡过去。

　　如果真让她做些什么事，希望明天可以有力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