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桥明月下》江山共拟之

1、前尘旧梦

　　边缘地带。
　　再远些就能见着地府了，阴冷的湿气裹着稀薄的空气吹过来，何慈半边身子还是温暖的人间春风恩抚之地，另半边身子却倏地如坠冰窖被冷意悉数侵占。何慈一晒，突然有些悔意——何苦随那冰窖子至此番田地？他抬眼，轻轻松松地看到了程冕清瘦的背影。那人左肩上隐隐的深紫——是临死前毒发所致吧——他倒是没有半分冷感，是因为已是这阴曹地府的人了么？何慈低头望自己血肉之躯，冰凌布满衣角，便是浅绿的衣服居然也成了藏青之色。
　　何慈一步步跟在程冕后面，总隔着数步，怕被他瞧见。被那冰窟子瞧见是什么结果呢——至多也就是被强行撵回人间罢了。何慈低着头浅笑，忽然能想象到程冕发现自己竟然尾随到这般田地时的神情——惊讶的？愠怒的？气愤的？这中间若是夹杂着一点心疼和欢喜，他何慈也无憾了。会有吗？何慈问自己，我图什么？
　　程冕步上了奈何桥。一步两步，清隽的双足踏上经年的石桥，咚咚的声音在一方滞闷的空气里来回翻涌。何慈忽然一阵心悸，原想着随他一起下黄泉，来世总归是能遇见的。因而一路上颇有些玩世不恭小游一场。至此地，生与死的鸿沟才真真切切的铺在他面前。原先胸膛边角一点小小的痛楚，忽然放大数百倍，一下一下随着程冕的脚步声擂击他的心脏。何慈踉跄了几步，一辈子没机会人落下的眼泪此时砸在了奈何桥面，灰尘溅开，映的赫然是一张俊美无俦却泪痕错布的脸。
　　何慈咬牙抹了脸，见程冕已然至一面皮上皱纹纵横的老妇人处。这便是孟婆了吧——何慈恍然间匀出心思想。孟婆手里堪堪持一碗清酒——哪称得上汤。何慈千万条失了神的思绪中，有一根居然还有心思想，那冰窟子需要什么孟婆汤？他有眷恋么——何慈低声下气地想，最后一次了，冰窟子，你可曾对我有一丝想法——这一丝想法，也够我轮回盘里念着想着结成红线，来世好寻到你——
　　程冕在孟婆前站定，孟婆并不与酒给他。那老妇人佝偻着背，将程冕的手捧来端详:“无情无义无缘的命啊…怎生的些分杈…却是个极好的料子。小公子，你可对这人生有何眷恋？”
　　程冕长身玉立地站着，何慈堪堪瞧见他一个侧颜。他心里凭空生出些决然，闭眼听最后的判决——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好像程冕的脚步——
　　“有。不过也快没了。孟婆，念我和斛执有些旧谊，替我把尾随我的那位青衣公子送回人世间…他是上头人间的人，误闯此地，还有几十年阳寿。有劳。”
　　何慈眼睁睁地看着程冕转过身来，遥遥虚指了自己一下，然后须臾间牵起嘴角一点冰雪消融的笑意，几分如释重负，几分未尽之言，便不得而知了。何慈看到自己没志气的滚烫的泪一滴滴裹着他悉数的悲喜砸下，映着那年初遇冷面公子衣袂飘飘，映着一眼万年心动无法自抑，映着死缠烂打嬉皮笑脸不见伊人笑，映着那人临死前肩上深深浅浅触目惊心的紫色…七魂出窍，六魄未归位，何慈失了情绪，但闻孟婆苍老低哑的声音牵扯着惊心动魄的思绪:“居然是斛小爷的朋友…也好。但是有一条件。”
　　“您说，”声音里是何慈不曾见着的笑意，带了些放下和从容。
　　“替我担这孟婆之职，八百年为期。你是个命不该有情字的好料。老身限期已满，该入轮回了——”孟婆掀起眼皮，仿佛草草在面皮上勾出一个笑容，再一眼望去又是诡异的面无表情之色。
　　八百年啊…何慈含混地想。那我转世投胎十次，也才勉强见着他七面。将死之人了，骨子里那点桃花意还在不折不挠地筹谋着合算。太少了…太少了…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去做…无关色意，便是程冕那一笑，也缺席了那么久。何慈摇头，拼命的摇，五脏六腑俱皆翻涌，大喜大悲大惧大苦前失了主心。
　　但是他听见程冕轻轻地说:“好。”
　　刹那间，过去所有的回忆一帧帧地拆开支离破碎地向何慈扑来，每一个碎片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拒绝。何慈清醒了一瞬，便干净利落地撇开，长袖轻挥，跪在孟婆前:“但求阿婆也收我做阴差。”
　　程冕波澜不惊的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水纹，下一秒又被铺天盖地的平静遮掩。他直视着孟婆的眼睛:“不准。蒙婆。不准。”
　　“他还有几十年寿命，是个娶妻生子大富大贵将来儿孙绕膝的命!送他回去——孟婆。送他回去。”程冕的尾音里有颤抖么？何慈恍恍惚惚地想。
　　孟婆的视线在他二人身上见惯不惊地逡巡。忽然笑道:“原来也是个情深义重的主。罢。我送他去康庄大道姻缘千条，你断了这杂念安心渡这往来之人，如何？”
　　何慈青衣上撕裂得破破烂烂，额头隐隐见了血——竟是磕头嗑的。“阿婆，我绝不——阿婆——”撕心的痛从嗓子眼渗出，他听见程冕云淡风轻道:“好。”
　　何慈跪着抬头，对上程冕清明的目光，他忽然脱了力，哑声问对方:“程冕，你当真愿我与旁人成双结对？”
　　程冕轻轻说:“你应知你我只是君子之交朋友之谊。”
　　何慈慢慢地起身，眼神一刻也不离程冕的双目。他试图在这双漂亮到极致的眸子里寻找一丝有感情存在的痕迹，然而只仿佛有活水注入似的干净，一眼瞧去却又是能把人吞噬的一潭幽湖。何慈想，生离死别之际了还等不到一个答案，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只是朋友”打发，他何慈一世风流浪子名也算是彻彻底底栽在程冕身上了。他于是起身，优雅尊贵地拂了衣上灰尘，阴世间一打眼，仍是富贵人家公子身。他缓缓地转向孟婆，嗓音里带了些竭力掩盖的悲凉和颇有些刻意的嘲讽:“阿婆，送我去那桃花康庄路。”
　　孟婆指了指前方的轮回盘，欠身在其腕上贴了张红符，符咒登时融进了何慈的血肉里，隐隐泛出些红光。复又端上一碗清酒:“公子慢走。”
　　何慈谢过，一饮而尽。他从程冕身边摇摇晃晃擦过，叹了口气，还是不忍道:“谢谢。”
　　——谢什么？谢程冕以八百年光阴抵他荒唐举动，谢程冕到死也情动终了他这番心思。谢…谢你予我这一世混账日子一点盼头一丝希望。
　　轮回盘的池水漫上胸膛，暖融融的像故里春风二十载，闭眼醒来，可还是人间模样？
　　原来虚虚实实过了这么些年，竟真只是黄粱一梦。也罢。
　　明月三更半壶酒，忘却前尘二三事。
　　可阴间几时有月亮？何慈迷迷糊糊地想。噢，月亮在那人身上，多清俊多像月辉的一人。
　　可…那人…那人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by元醒之
新坑。(本来也就这一个坑。大家多多支持!
(真的本来只想写沙雕小甜文的后来越来越hold不住。
行8一步步写下去8。
今天我和祁拟有主线安排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