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何时了》吴罹

1、第 1 章

　　自有意识开始，我就是个灵体，赏赏断桥的雪，瞧瞧曲院的荷，漫无目的地飘荡。
　　在那之前，我从未思考过我诞生的意义。更不知道原来我之所以徘徊在钱塘，是要遇见一个人，一个小姑娘。
　　强调一下，我不是鬼。
　　天地有规矩，生死不同道。不知哪位上古神圣布下封阵，将阴阳两界分开。鬼魂通过封阵进入死地，新生穿越封阵投入轮回。
　　苏杭皆是阵眼。大抵风光独好之处多游人，活人多了，生气也就多了吧，阵眼从不是什么穷山恶水之地。
　　这些，我原也不懂。
　　那个姑娘是有信仰的，不信佛，不信道，她信《山海经》。很奇怪啊。我原本不曾留意过她，直到我可以看见她周围浓如漩涡的丝丝白色。我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种白，不是乳白不是纯白，反而而看上去就只余毫无生机的绝望，死一般的白。
　　我不知道封阵那端是什么模样，可我直觉这种白不是有生之地的东西，我称之为“死气”。这个姑娘一直处在漩涡的中心，不断吸收接纳着它们。她似乎，是阴灵之体。
　　住在钱塘这一阵眼的阴灵之体，让人不能不怀疑她是否就是为了封阵而生的可怜孩子，不自觉地以凡人的身躯承受无数逸出的死气。若是旁人死气入体会如何？我不敢去寻求这个答案，而她却从未停止接纳它们。
　　我多么希望那是我的错觉，可事与愿违，今夏她的阴灵体质的的确确突然爆发一般地突出。白日悬空，她竟晒不了太阳了。随她一路从寝室摇摇晃晃到教学楼，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着缓了良久。在太阳下虚弱成一道影子——仿佛就要蒸发。
　　这不是她原本的模样。校运会上恣意潇洒的少女只能任由那一刀奖状于课桌里安眠。她早已觉察到自己的虚弱，不经意间瞥见那些没甚重量的纸张总会微怔。
　　独来独往的姑娘独自去播通知。才堪堪上了不到两层楼，她靠着墙停在半途。寂静的楼道，寂静得竟然听不见她喘息，宽阔的衣裳剧烈起伏着，却将死之人一般进气少出气多。我伸手帮扶，双手直没入她身体。一瞬间那种虚弱纷涌而来。原来连所谓瘫倒在地也是一件如此奢侈而折磨的事。不敢倒，也做不到，此刻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持成了冰冷的墙。她周身的死气骤然兴奋，好像就在疯狂着叫嚣着。墙体贪婪攫取她的温度，她反如迷失沙漠之人仰头尽力张口接住稍纵即逝的无比宝贵的雨露。好一会儿才见她双目回神。
　　住校良久，她的母亲终于发觉，甫一放假便载她四处看病，就了西医，配了中药。老头捻着胡子说她气虚阳亏，专家扶起眼镜道她贫血低糖。她泡在药罐里，随意一算每日竟有十顿的药呢。没用的，我却不能告诉她。
　　修仙小说看得多了，便希望她若是单单阴灵根该多好，虽也惧阳好歹还有些用处，没准儿日后还能得道飞升。再不济，倘真是阳虚也行，食补药补总补得回来。奈何凡人怎得修仙，阳虚之人怕凉贪热，她是阴灵之体啊，偏生要反一下，像个见不得光的鬼魂。
　　母亲见不得她郁结，带着她到一个什么冰洞玩。零下的温度，原本还担心她体虚搪不过冻，哪知人家只加了一件外衣，在里头竟生龙活虎，蔫巴的叶子就这么活了过来。她甚至趁这暑假头几日去游泳，去滑雪，如游鱼，如狡兔。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拥有少女本来的活力。

　　只是早自那时，我便猜想到今年夏天是多事之夏。我看见她身边的死气又浓了几分。
　　她坐在转椅上刷微博，悠闲地晃着腿儿。
　　“某地桥梁突然断裂”，经典的英雄电影桥段。此时主角将登场救下如一个小孩，或使出超能力。但是现实中没有这样的主角。行人车辆悉数坠落，死伤惨重。
　　某男子想不开，解开腰上保护锁，从西岳的栈道上纵身跃下。万丈悬崖。整整三天，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他才被找到。
　　未几日的下午，某市城郊公路上车辆突然起火。数人当场死亡，另有三人重伤抢救。现场的照片很快就刷屏，压也压不住，人和车都被烧得焦黑，只剩仿佛一碰就散的骨架。骷髅探出车窗，显然是想要逃走。原先这亦是只能于银幕中见。
　　次日上午再看又是换了热点。某男子喂妻子喝□□。待到晚上，一辆轿车超速行驶撞向人行道，竟是九死三伤。
　　“怎么——今年这都是怎么了？”她瞠着眼，指尖难查地颤抖，睫毛却止住呼吸。

　　高速上侧翻的货车。收费站爆炸的轿车。某市突发暴风雨，老城区屋顶瓷砖脱落，行人死伤。
　　还有更多！
　　这不正常。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姑娘身上的死气冲我挑衅嘲笑。
　　是封阵。

　　什么时候才记起，苍天早就给我了预兆。若我再迟一些，或许她就凶多吉少，或许封阵就……
　　就是第一起事故之前，她在午眠，面容恬静安然，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背负着什么。我看着她，心中忽有奇怪酸涩，大概便是凡人们自嘲的老父亲老母亲吧。我本于她身侧静默未料她的右手猛然探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抵住了自己的咽喉。我眼睁睁见她一点点加重力道，张大嘴渴求着呼吸。我的手穿越而过，她一直没醒来。我们的接触能让我们共感，却不足以让我唤醒她。惊慌，绝望，未知的恐惧。茫然中，我一头扑进了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