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心安》温渡不渡

26、第 26 章

　　有两种朋友，一种是多年不见，再次见面的时候彼此生疏，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另一种是，无论分开多久，见面后只需要点时间，依旧能找到当年的感觉，季思承觉得他和邱霖属于后者。
　　季思承加他没多久两个人便很快定下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邱霖一向雷厉风行，时间就定在第二天，至于地点，季思承家在城南，邱霖在城北，他们两个估量了一下，见面地点就在季思承高中旁边的一个小公园里，正好在市中心，从哪出发都近。
　　这天，季思承有些忐忑，还特地整理了下仪容，等他到那，过了个马路，正巧邱霖也从另一辆公交上下来，在来往的人群中，他们成功地打了个照面，季思承一眼便认定那个人就是邱霖，因为邱霖完全没长变，还是初一时的样子，只是长高了很多，没了当年的稚气。
　　“邱霖？”
　　“季思承？”
　　两人异口同声。
　　季思承和邱霖愣了下，哈哈地笑了。
　　经这么个小插曲一闹，季思承心里的那点担忧荡然无存。
　　邱霖走上前，一掌拍向季思承的肩膀道：“你小子一点没长变啊。”
　　季思承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说道：“彼此彼此，大号邱霖同学。”
　　两个人依旧按照原计划走去了那个小公园，公园是绕着护城河建的，细长一趟，他们到的时候差不多是早上十点，晨练的差不多都回去了，公园里人不太多。
　　他们沿着外围的一排排柳树向前走着，树荫下时不时吹来阵阵清风，让他们的暑气消散了许多。
　　邱霖依旧一个活泛性子，不迭地跟季思承讲着他跟季思承分开后的一些趣事，一张嘴几经开合，也不见他口渴，而季思承在一旁认真地听着，听到有趣的地方也会插上一两句，这样的感觉让他十分放松。
　　季思承突然想到了谢轩，他其实在谢轩面前也算是个多话的人，谢轩看起来温和但话不多，每次他们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季思承在说，谢轩负责旁听，跟他现在的状况差不多。
　　“不知道谢轩当时会不会也是这个感受。”季思承想道。
　　“思承，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好累啊。”
　　邱霖的话打断了季思承的思绪。
　　他连忙回神，点点头道：“哦，好，累了就坐坐吧，我好像也有点累。”
　　河边等距地安置了不少长椅，他们就近找了个最阴凉坐了下去，上方一棵参天大树将灼热的阳光隔绝大部分，裹挟着热气的微风吹来，季思承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他发现邱霖一直在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
　　邱霖哈哈地笑出了声：“我发现你跟以前还真没什么变化。”
　　季思承挑眉：“是吗？”
　　“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独你季思承一份。”
　　季思承想想，也是，他这体质的确多年没变，也难得邱霖还记得，他耸耸肩：“你记性还真不赖，在这方面我的确没什么变化。”
　　邱霖的眼睛开始变得有些深沉，他勾勾嘴角，玩味地看着季思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记得吗？”
　　“为什么？”
　　“因为当年，我喜欢你。”
　　死寂，一阵死寂，风声开始消弭，垂柳也停止了游荡。
　　轰！
　　季思承听到他脑袋炸开的声音。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季思承瞪着双眼，根本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只能僵在那，半天吭不出一声。
　　邱霖并没有被季思承震惊的眼神打断，他兀自陷入回忆，笑道：“你小子知不知道，初一那个暑假，我在冰箱里给你准备了一冰箱的冰棍，而且我特么大春天的一个大男生给你织了副手套，想在冬天送你，结果被我家老爷子发现，直接搬家，还让我转学了。”
　　季思承眼皮跳了跳，依旧说不出什么话。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震惊什么了，是邱霖迟到了五年的表白，还是当初他转学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而是一个父亲发现儿子对另一个同龄男孩子那懵懵懂懂的感情。
　　邱霖话说完了，见季思承还是这木木的表情，嗤笑一声道：“大哥，不会吧，你是不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
　　他一字一顿地接着道：“我说，我其实是个同性恋，当年跟你在一块的时候暗恋过你，OK，懂？”
　　季思承机械地点了点头：“懂。”
　　邱霖长舒口气，原地伸了个懒腰，感觉心里的大石头落地，无比畅快，他一巴掌拍向季思承的后背，吓得季思承又是一抖。
　　邱霖没想到季思承的接受能力那么差，哈哈笑了几声后，宽慰道：“其实我这次那么急着约你，也是想着赶紧把这事跟你说说，也算是圆了当年的一个念想，你别多想，我早就对你没兴趣了，哥现在也是有男朋友的人。”
　　季思承被邱霖拍得找回了点神志，他下意识地问道：“你有男朋友了？多少年了？”
　　提起这个问题，邱霖脸不自觉地红了红，他拿手指抠了抠脸，移开眼神道：“咳，这个，其实，我跟他初三就在一块了。”
　　季思承瞪大眼睛，这邱霖回回语出惊人，真的是……
　　邱霖掩饰性地捅了捅他，笑骂道：“你他妈还好意思这么看我，我这还不是要赖你，我转学了以后整个人蔫了吧唧地过了一年都还没忘了你，之后我们初三又分了次班，我遇到了他，他跟你一样，好好学生，老师让他辅导我，然后他知道了我的事，带我走出了对你的感情。”
　　季思承玩味道：“所以，你俩在就在一块了，还在一块了那么久？”
　　“对，对啊，咋地，羡慕？”
　　季思承真诚地点点头，道：“嗯，羡慕。”
　　要是，要是他跟谢轩也能这样该多好，可惜了，他不是邱霖，感情什么的太能藏，就算被察觉，他也会用各种方式含糊过去，只要不说，谢轩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的眼中不自觉地浮上一抹哀伤。
　　邱霖看季思承这样，问道：“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季思承转头看看邱霖，他觉得自己这人生第一回暗恋，还没怎么适应，最近一段时间被这感情折磨得够呛，一会释然一会又纠结的，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点。
　　他苦笑一声道：“对啊，跟你情况一样，喜欢上了个男的。”
　　“我去！你也是GAY？”
　　“我也是喜欢上他之后才发现的。”
　　邱霖一拍大腿，瞪着季思承大声道：“早知道我当时就该直接给你表白，一手拿下你的！”
　　季思承瞥了他一眼：“你这么说，就不怕你男朋友伤心？”
　　邱霖拍拍胸脯：“他不会的，他知道我这是玩笑话，而且，他对我有信心。”
　　这语气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玩具的孩子，邱霖只要聊到他男朋友，眼中总会不自觉地迸发出让季思承羡慕到死的神采。
　　要是，哪天，他谈到谢轩也能这样……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这么想下去。
　　邱霖把季思承这番挣扎看在眼里，有些担心，虽然喜欢没了，毕竟交情还在，他正色道：“你是表白被拒了？”
　　“我没跟他表白。”
　　邱霖急切道：“那你去表白啊！”
　　季思承收紧手指，紧盯眼前一排垂柳，抿唇道：“邱霖，你应该清楚，像我们这种性向的人毕竟占少数，我和那个人是很好的朋友，要是，要是我就这样冒失地表白了，你扪心自问，我成功的概率大吗？”
　　“……但是，如果不尝试，你的概率就是零。”
　　邱霖这话说得及没底气，连他自己都没法相信。
　　季思承惨淡一笑：“可我不想失去他啊，要是失败，那就真的连朋友都没法做了。”
　　邱霖感觉他也被季思承这悲观的情绪影响了，本来他坚定地觉得季思承就应该去挑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季思承带到沟里跟他一样开始游移不定。
　　他定了定神，把自己的逻辑捋顺了继续道：“虽然你这说的也有些道理吧，你也听我几句话。”
　　“你说。”
　　“你知道‘物以类聚’这个词吧，就像咱俩，都喜欢男的，那段时间我们成了好朋友，就像有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很多朋友跟你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在我正视我的性向后，我发现周围有不少和我相似的人，而且，我们关系不错，所以，你懂吧，其实你表白成功的概率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低。”
　　季思承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呢喃道：“那也是有啊，我是真的不想失去他。”
　　邱霖摊手：“所以我的建议也仅供参考，决定权在你手上，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去跟他挑明，别最后错过了后悔莫及，跟我一样，当初没跟你表白，所以啊，我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你，但我在下一次这种抉择面前选择了勇敢，所以，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是没错过他。”
　　季思承调笑道：“要是你当年给我表白，我估计会被你给吓死。”
　　邱霖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就不能别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吗？我只是想给你现身说法而已，哥这还不是希望你能之后过得幸福点，看你现在一脸衰样，啧啧。”
　　季思承拍了拍脸，感觉他没邱霖说的那么严重：“我估计也就是有点喜欢人家，没你那么深，像我这种三分热度，搞不好哪天突然看开，不喜欢他了呢，何必去冒险给彼此找不痛快？”
　　邱霖感觉自己似乎跟季思承说不通了，只好摆摆手：“得得得，你开心就好，行吧，只要你别后悔。”
　　季思承沉默片刻，面前是蜿蜒的护城河，他看了二十年，除开河中多了些划船的小艇，其他与从前别无二致，他回首自己之前的生活，有得意有失意，有过后悔，也有过无憾，现在想想也全都是过眼云烟，自己之前纠结的那些事现在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这次也会这样吧，即便以后有了遗憾，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会渐渐平复。
　　况且，横亘在他和谢轩之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行，我回头好好想想，再说，就算我成了，要是让我妈知道我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她还不撕了我。”
　　“呃，关于家长这点，我觉得你更不用担心，他们就你这一个儿子，反正事情就这样了，他们还能跟你断绝关系不成，再说，我感觉你父母挺爱你的，不会把你咋样。”
　　季思承转头，其实他一直好奇邱霖是怎么搞定他爸的，他爸这个当年能让他转学，之后怎么接受的。
　　他挑眉道：“你呢，怎么就把你爸搞定了？”
　　邱霖听罢狂笑两声，一手搭在季思承肩膀上，乐不可支：“哥跟着我对象互相进步，他当然不反对了。”
　　季思承眨眨眼：“就这？”
　　邱霖点头：“对啊。”他指了指自己，说道：“你别看我还是这副坐不住的样，你知道我在哪读大学吗？”
　　“哪？”
　　“哼哼，A大。”
　　又是一阵惊雷，季思承脑子嗡嗡作响，半晌才反应过来邱霖口中的“A大”是哪，他深吸一口气，现在再看邱霖都感觉他周围镀了一层金。
　　邱霖欣赏这季思承这震惊的眼神，乐道：“知道了吧，当年我为你初二一整年都没学习，把我爸气得不轻，差点都出心脏病了，后来我为了跟我对象去一所高中，疯了一样的学，中考考去了市重点，然后我又为了跟他一所大学，高中玩命学，一不小心，去了A大。你说，我都这样了，我爸还能说啥？再说，都那么多年了，我给了他足够的心里准备时间，他早就淡定了。”
　　季思承僵硬地点点头，咽了口唾沫：“的确不能说些什么了，你也是真强。”
　　能为爱情做到这个份上，的确是个狠人。
　　“那是，小爷我是谁，对了，”邱霖摇摇手指：“不要迷恋我，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季思承被邱霖这样逗得噗嗤一笑：“放心，我依旧对你没兴趣。”
　　只是有些羡慕，羡慕他的勇气和能遇到一生挚爱的运气。
　　这时邱霖的手机响了，他点开手机屏幕，眼神突然柔和下来，他破天荒地露出个算得上腼腆的表情，挠挠头，对季思承说道：“呃，我家那位给我打电话了，我去接一下啊。”
　　季思承摆摆手，露出嫌弃的表情道：“去吧去吧，赶紧去，记得离我远点，我可不想被你喂一口狗粮。”
　　邱霖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按下接听键，捧着个手机跑远了。
　　邱霖是个天生的大嗓门，而季思承从小听力就好，即使离远了，季思承还能依稀听到邱霖的声音。
　　带了些水到渠成的讨好，还有无尽的温柔。
　　“嗯嗯，见着了。”
　　“哪能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真的，不信我把我的心剖给你看！”
　　“你别挂啊，我等会就回家了，你再等等啊，咱们说好的见家长，你可别反悔！”
　　……
　　季思承远远地望着邱霖，通电话时候的他眼中满满的柔情，就连嘴角也是止不住地上翘。
　　邱霖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定很幸福。
　　而他，有没有这运气呢？
　　或许他真的应该好好考虑考虑邱霖给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