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心安》温渡不渡

14、第 14 章

　　大年三十的那个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鹅毛大雪，等季思承醒来，周围早就一片银装素裹，他身上裹着个臃肿的羽绒服，和季禹站在阳台一边欣赏雪景，一边等吴落梅和季思媛在房间各种打扮。
　　他们今天要出去走亲戚。
　　季思承昨天刚嘲笑完谢轩那被七大姑八大姨包围的盛况，今天就轮到了他，真的是风水轮流转，早知道就不嘲笑人家了。
　　说来，季思承的那些亲戚们早在一二十年前就已经散居在国家的各个省市，在他十一岁之前，他的爷爷奶奶都还在，每每过年的时候大家还会回来聚聚，大年三十一块团个年，也让老人家热闹热闹，但等到季思承的爷爷奶奶过世后，每年春节都变成了各家过各家的，就算聚也从没聚齐过，或许是今年有感于这么大一家子许久没在一块热闹过，于是在初一这天，他家的那些亲戚全部赶回到季思承的大伯家，打算好好聚一天。
　　季思承家和他大伯家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来回要好几个小时，一家人这才起了个大早，打算收拾收拾就出门。
　　季家的阳台属于密封型，几扇窗户把户内和户外隔开，室内没有暖气，但由于家里整天关门关窗，室内的温度还是相对温暖些。
　　但此刻季思承和季禹两个人却关上阳台和房内连通的门，大开窗户，任凭冷空气直往里窜。
　　父子两人对着面前的冷空气同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他们昨夜睡得有些晚。
　　季思承在和谢轩打完电话后，跟着家人吃了不少饺子，撑得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他家的大门被徐徐打开，季思承无聊，便起身，看是不是季禹回来了。
　　果不其然，整张脸都充斥着喜气的季禹，带着点酒气，步履虚浮地晃了进来，一走三步摇的样子感觉下一步就要摔倒，颤颤巍巍的着实吓人，季思承见状赶忙上前扶上他。
　　季禹眼光迷离地看了儿子半晌才认出季思承，他乐呵呵地握紧季思承的胳膊，喃喃道：“思承啊，我赢钱了，我真的赢钱了，哈哈……”说罢，还不停傻笑。
　　这时，吴落梅听到大门这边的动静也随意披了件大衣连忙赶来，和季思承一左一右地架着季禹，把他扶到卧室，季禹见到吴落梅更是喜不自胜，揽过吴落梅就是一阵炫耀，那样子活像个在学校得了个大红花，回到家求家长表扬的小男生。
　　季思承见一向高大伟岸的老爸，如今因为赢了几百块，又喝了点小酒，就变成了这幅样子，眼角抽抽，把这个烂摊子扔给吴落梅后，抖着全身的鸡皮疙瘩回到卧室。
　　果然，谢轩说得对，酒这种东西还是不沾为好。
　　经这一折腾，一家人早上起来的时候都顶着两圈黑眼圈，季思媛虽然晚上睡得比其他人都早了点，但她年纪小，瞌睡多，大年三十的十二点多才睡，早上起来也难免会犯困。
　　现在她正迷迷瞪瞪地抱着个小枕头，半扑在床上，酝酿睡意。
　　吴落梅则坐在梳妆台前，力图用各种化妆品让自己的黑眼圈看起来没那么明显，而季思承和季禹两个人糙汉子不化妆的，只希望冷风能把他俩吹清醒点。
　　“爸，你知道不，你昨天那个样子，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中了五百万。”季思承又打个呵欠，说道。
　　季禹在一旁，干干地笑着，挠挠茂盛的头发道：“我这不是从来没赢钱的赢了点开心嘛。”
　　“可你苦了我和我妈，大晚上的被你吵醒，”季思承转身幽怨地看着季禹，随后他灵机一动，又换了幅讨好的表情，给季禹“出谋划策”道：“要不，今年给我多发点压岁钱，来补偿一下我？”
　　季禹瞥了季思承一眼道：“压岁钱？你这叫趁火打劫。”
　　季思承：“我哪有，真的是冤枉啊。”
　　季禹对着季思承的头拍了一巴掌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小子根本就没睡着，要是你睡着了，在你旁边敲锣打鼓都吵不醒你，我昨天动作那么轻，你会被吵醒？”
　　季思承缩缩脖子，心里一阵心虚。
　　之子莫如父，可能就说的是季禹吧……
　　季思承见他的如意算盘被自家老爸无情地戳穿，开始耍起了无赖，他双臂交握，活脱脱的蛮不讲理样道：“我不管，反正我昨天照顾你了，我要求压岁钱加码。”
　　季禹：“你自己老大不小的了，还找父母要压岁钱，你羞不羞……”再说，他可记得昨天照顾他的一直都是吴落梅，季思承这小子顶多把他扶到卧室，就撂挑子走人了。
　　季思承义正言辞道：“不羞。”
　　季禹：“……”他怎么就生出个那么不要脸的儿子了呢？
　　说话间，吴落梅这边也忙好了，一家人整装待发，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进车的后备箱，有说有笑地走亲戚去了。
　　等他们到的时候，客厅早坐满了各家的亲戚们，眼生的眼熟的，正都围在客厅的小茶几旁，每人手上一捧瓜子，聊得正开心，见季禹一家子也到了，便纷纷站起来道新春祝贺，季禹领着家人一一回贺，季思媛趁机来了个满载，收了满满一口袋的红包，季思承也顺道沾了点光，明明快到了给人发红包的年纪，如今反倒收了好几个，捏捏厚度，嗯，又是一笔不小的数量，下个学期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新春道完，季思媛便被一群同龄的孩子们拉出去到处疯玩，季禹和吴落梅则进厨房帮忙，季思承这尴尬的年纪摆那，无奈只能成为自家七大姑八大姨的陪聊，听着她们交流育儿经，时不时还捎带上自己，虽然一直都是一笔带过，但依然让他尴尬不已，他现在真的很想给谢轩发条消息，临时抱抱佛脚啥的，向他学习点陪聊技巧。
　　好在那些阿姨们目前并没有那他当做谈资的打算，季思承坐在旁边嗑着瓜子，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性。

　　“三姐啊，你儿子今年怎么没来啊？”季思承的某个他也不太叫的上名字的阿姨突然发话，话中的那个“儿子”不严格地说来，算季思承的堂哥，比他大几岁，季思承记得当年高考的时候，他那个堂哥可是大出风头，高考前的自主招生，他争取到了全国最好的理工类大学——A大降三十分录取的资格，活活当了回“别人家的孩子”，可惜高考的时候发挥失利，少了分数线一两分，无奈只能进其他学校，而那个“其他学校”，全国排名第四，可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时真的是羡煞旁人。
　　季思承听有人把话题引到了他这个优秀的堂哥身上，便不由得放慢了自己嗑瓜子的速度，开始专心听起她们的谈话来了。
　　只见他三伯母沈兰也就是他优秀堂哥的妈，摇摇头一副不愿提的样子，嘴里含着粒刚磕开的瓜子道：“别提了，他现在正在准备二战考研呢。”
　　“思沉第一年没考上？”季思沉，季思承这优秀堂哥的名字。
　　沈兰摆摆手嚼碎了瓜子，一口咽了下去说道：“没，去年分数线太高，他少了几分。”
　　“哦，这样啊，不过也是正常想象，每年考研的人那么多，也没见得都考上了，你家思沉那么优秀，肯定考的是A大吧，A大本来就难考，这再来一年肯定能考上。”
　　沈兰摇头，做出嫌弃的样子道：“他哪考的是A大啊，人家闹着要去上海呢。”
　　“啊？上海？”
　　“他大学谈了个女朋友，他的那个女朋友现在在上海，他吵着嚷着也要跟着去，都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啊，这男大了也不中留，儿大不由娘哦。”沈兰撇撇嘴吐掉藏在嘴里的瓜子屑。
　　一石激起千层浪，季思承没想到他这吃瓜群众这次吃的瓜还挺大，他的那内敛的堂哥原来还是个情种子，颇有点为了爱情愿意万里相随的气势。
　　他这堂哥在上海可是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且那物价又高，在季思承眼里，季思沉这是放弃了自己原先的生活环境、放弃了原先的人脉圈子、或许也放弃了更加优秀的学府，选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原因只是自己的爱的人在那里。
　　听起来还有些感人，让他为之动容。
　　季思承叹了口气，他估计是做不来这事，他打算毕业了就留在芸市或者回家，毕竟这两个地方他熟悉，反正他是不想到处跑了，要是哪天自己真的脑子一热步了季思沉的后尘，那只能说明，他把那人爱到了骨子里。
　　“不过，这种事情一般都出现在电视剧里，发生在我身上的概率太小。”季思承安慰自己道。
　　就在季思承思绪翻飞的时候，客厅一直处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人开腔道：“那三姐，你见过那个小姑娘没？”
　　“见过，思沉给我看过她的照片，长的还行。”
　　“那不就好了，而且思沉还喜欢，我相信思沉的眼光，下回啊，让他把小姑娘带回来，也给我们瞧瞧。”
　　沈兰笑着摇摇头道：“这事还没什么着落呢，小孩子过家家而已，谁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对了，思承，你差不多大二了吧，你堂哥就是大二的时候交的女朋友，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季思承原本还自顾自地嗑着瓜子，完全局外人的样子，坐在角落津津有味地安心当个吃瓜群众，没想到会被点名，他放在嘴边的那个完整的一个瓜子是嗑也不对放也不对，他扯起嘴角，力求露出个得体的微笑，说道：“我，我还没呢。”
　　沈兰道：“你也不小了，也是该谈一个了，成不成另说，好歹还是要先体验体验的嘛。”
　　季思承笑得嘴角有点僵硬：“我这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嘛。”
　　沈兰似乎对季思承这回答不太满意，她锲而不舍道：“你们学校那么大，怎么会找不到合适的？我还听你爸说，你转去学金融了，你们金融学院的女生应该很多吧，你堂哥他女朋友就是学金融的，你啊，也上上心吧，以后到了社会，谈恋爱就没现在那么纯粹了，趁着离毕业还有几年，赶紧找个女朋友知道不？最后成不成都另说。”
　　这话茬一起，各家的婶婶阿姨们纷纷加入游说的队伍，开始七嘴八舌地劝季思承赶紧找女朋友。
　　一时间，季思承成了大家的焦点。
　　“思承啊，你三伯母说得对，趁着还在大学谈一个。”
　　“而且大学的女孩子心眼也少，万一成了，多好。”
　　“就是，我们都是你们这年龄过来的，听我们的准没错！”
　　……
　　季思承无奈只能顶着个已经抽搐的笑脸一一答应过去，还在他手里的那颗瓜子也始终找不到机会吃下去，他只能把那只手藏到茶几下面，另一只手也趁机缩在那紧张地不停摩挲着瓜子的尖头，像是要励志把它给抹平。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的时候，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天哪，谢轩，快来救救我吧！”季思承在心中无声地哀嚎。
　　可惜，谢轩离他十万八千里，他这声哀嚎谢轩估计是听不到了。
　　所以对于这些阿姨，他还是要自己摆平。
　　“思承啊，你知道了吗？赶紧找个女朋友，明年就领回来给我们瞧瞧啊。” 沈兰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一沙发的亲戚们纷纷把视线落在季思承身上，真心期待的有，单纯凑热闹的也有，季思承一下子被这么多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哈哈，我，我尽量。”季思承干笑两声，一只手抠着沙发的沿，眼神始终不敢看向面前这群“如狼似虎”的阿姨婶婶们。
　　这时，季思媛不知从哪浪回来了，粉色的小袄子上沾得全是雪迹，像是山间盛开的点点梨花，沈兰一把把小思媛捞到自己身边，帮她拍掉了那些雪，和蔼地问道：“思媛啊，你希望明年你哥哥过年的时候带回来个姐姐吗？”
　　季思承听罢不禁扶额，他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个三伯母那么八卦，教育自己不成，又开始撺掇季思媛……
　　季思承：“三伯母，你别……”带坏小朋友。
　　季思承这话还没说出口，只听季思媛小朋友玩嗨了，脑子没转过弯来会错了意，她鼓着红扑扑的小脸蛋抢答道：“为什么是带姐姐来，不是带哥哥？”
　　说完，一屋子突然静下来，这回，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
　　季思承被惊得一口唾沫呛到气管里，咳个不停。
　　沈兰的嘴角也抽了抽，脸上的笑脸有点挂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思媛啊，三伯母的意思是……”
　　季思媛估计是见大家的反应都太过诡异，突然意识到她三伯母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她恍然大悟道：“您的意思是，让哥哥明年带个嫂子回来？”
　　“对。”沈兰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哦，那行吧，但是这个姐姐要对我也好才行。”季思媛掰着指头一本正经道。
　　“那肯定啊，再说，我们家思媛那么可爱，有谁会不喜欢？”另外的一个亲戚接话道。
　　季思承好不容易顺了气，看着自家人小鬼大的妹妹突然燃起了点好奇心，他摸摸季思媛的头，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想让我带个哥哥回来？”
　　季思媛回答的认真：“感觉如果是个哥哥，就会像你一样宠我了，但没想到三伯母问的是你女朋友，那就算了。”
　　季思承见季思媛用这副小大人的样子，说出这么童真的话，乐得笑开了花，他道：“那明年，我给你带个哥哥来让他陪你玩可以吗？”
　　季思媛听罢两眼放光：“好啊。”
　　季思承继续道：“那你想让他给你带点什么？”
　　季思媛毫不犹豫地答道：“各种好吃的！”她可要趁着爸爸妈妈不在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诉求。
　　季思承哭笑不得：“行，那我给你找个去……”
　　季思承和季思媛两个人就着“带小哥哥”的问题越聊越开心，最后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见这对兄妹早就聊偏题了，沈兰连忙在一边附道：“记得再带个女朋友回来。”
　　季思承无奈，好不容易岔开的，这话题怎么又回来了……
　　他只好连连答应，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
　　指不定明年他的这些亲戚还会不会聚在一起呢，先答应下，反正明年估计都没人会记得。
　　季思媛又在沙发上坐了会，感觉这些阿姨们聊的事情实在无聊，电视又被她们占着不停地放前一天春晚的重播版，看不了动画片，于是她拉着季思承的手把他拽离了这么个大型八卦现场，和自家哥哥猫在个小角落玩起来了。
　　季思承感激地看着季思媛，觉得自家妹妹越看越可爱。
　　“妹妹，干得漂亮，回头我让爸给你再发个红包。” 他在心里欢呼着。
　　他，真心觉得有个妹妹实在太好了。

　　季思承他们原先到这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他还没陪季思媛玩多久，午饭就已做好，一大桌饭菜，色香味俱全，馋得在场的小朋友各个都快流出哈喇子了，但碍于自家大人的管束，也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饭菜，等位子分好，他们便蜂拥而上，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瞅着眼前那一双筷子望穿秋水。
　　季思承看着好笑，不知道他小时候有没有这么干过，简直跟没吃过饭似的，只等大人的一声令下，便会如狼似虎地扑向面前那一盘盘鸡鸭鱼肉。
　　就连在她旁边的季思媛也在摩拳擦掌，像是要和那些小伙伴们一决雌雄。
　　“大家随便点，直接吃就好。”季思承大伯一说罢，一阵筷子撞击盘子的响声，这午餐就算是开始了。
　　季思承期间也在几个人的劝说下也喝了几杯酒，原本对于这些亲戚，他能叫上名字的其实也没几个，可或许真的是因为血缘关系，一向有点畏生的他，现在也没多大的排斥感，一顿饭下来，原先还不怎么认识的同龄人有好几个已经跟他熟起来了。
　　季思承第一次觉得，这种大家庭聚在一块，其实也不错，大有大的过法，小有小的过法，他见季思媛也是全程开心的不得了，他总希望来年也能这么一块聚一次。
　　窗外屋檐下的积雪在暖阳的照耀下掉落了一大块，同地上的积雪融在一块，似在昭示着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