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味的你》叶上姝

68、六十八杯奶茶

　　黎洋看着他，好半天才偏开头笑了，“你是不是想耍流氓？”
　　邵一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啊，给耍吗？”
　　黎洋也一本正经，“不给，我还是个宝宝。”
　　邵一笑了半天，末了在他耳尖儿亲了亲，才坐起来。
　　“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早吗？”黎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十二点，睡了还不到一小时。
　　“困就继续睡，”邵一指了指桌子上的酱肘子，“不困就吃宵夜。”
　　黎洋看着那个肘子，以及一边的袋子里它的兄弟姐妹们，很是一言难尽，“……你怎么买这个？大晚上吃这个不油吗？”
　　“我看超市有卖，味道也挺好，”邵一笑着说，“晚上吃这个不是正好符合你们年轻人的饮食习惯？”
　　“谁说的。”黎洋嘟囔一声，抱着枕头坐起来。
　　他凑过去闻了闻，还真是挺香。
　　难怪闻着味儿都能让他顺便做个梦了。
　　“我还没吃过……肘子。”他伸手，想了想觉得用手拿着还得洗手。
　　“筷子有吗？”
　　邵一坐在旁边，指着那个酱肘子，“用筷子就没有灵魂了。”
　　黎洋拧着眉，一副大爷模样，“懒得洗手。”
　　“不洗手也得漱口啊。”邵一叹了口气。
　　“漱口比洗手方便。”
　　“歪理。”邵一拍拍他的脑袋，把肘子端去厨房给他切成肉块。
　　黎大爷躺在床上，悠闲地晃着腿。
　　邵一的服务特别周到，肉切成块儿，筷子摆在旁边，还端来了一杯水。
　　黎洋吃了两口肉，喝了一口水，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不吃啊？”他看着邵一。
　　邵一一直盯着他吃，笑着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哦。”
　　黎洋继续一口又一口。
　　这肘子味道还真不错啊……
　　“对了，你的……事情，”黎洋犹豫了一下，问，“解决了吗？”
　　邵一摸摸他的脑袋，“算是吧。”
　　黎洋拧着眉，肘子也不吃了，“什么叫算是？”
　　“哎——”邵一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停顿了好半天才开口，“不是说回来就告诉你一些事吗？”
　　黎洋的筷子还夹着一块儿肉，他没动，看着邵一。
　　邵一似乎是在措辞。
　　“我想想该怎么说……”邵一靠在床头，问他，“你想听什么？”
　　黎洋眨了眨眼睛。
　　我想听什么。
　　我想听的可多了。
　　黎洋思考了半天，中途还无意识地塞了一口肉进嘴里。
　　邵一笑了笑，帮他抹掉嘴边的渣子。
　　“你以前……”
　　邵一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就听到小朋友一脸严肃的问——
　　“交过男朋友吗？”
　　邵一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没。”
　　黎洋看着他，“真的？”
　　“真的。”
　　“女朋友呢？”
　　“也没。”
　　“哦。”黎洋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笑。
　　邵一抱住他恶狠狠地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口，“就问这个？”
　　“不是，”黎洋清了清嗓子，“那你……那个什么债主，是怎么……”
　　话没说完，他脸色一凝，突然抬手把邵一的衣服一掀。
　　邵一被他惊了一下，“诶你……”
　　黎洋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他胳膊手脸等等……
　　没有伤。
　　那挺好。
　　他一本正经坐回去，继续拿着筷子夹肉吃，“咳，你的什么什么债主，是什么东西？”
　　邵一明白了他刚才在他身上一通找是在看有没有伤，心里有些暖。
　　“不是什么东西，是个人。”邵一说，“我妈有个弟弟，同父异母。”
　　黎洋顿了顿，一瞬间感觉自己接下来听到的内容会有些不得了。
　　邵一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我家以前……算是有钱，后来出了很多事，我……父亲，去世了。我妈也在住院，再然后我就辍学去打工……”
　　邵一这个舅舅那时候借着以前邵云对他的一些宽容，钻合同的空子，找了律师，把本来就快垮了的公司抢走，当然后来也败光了。不过邵云还没生病的时候，找他帮过忙，也是关于公司和钱财方面的一些事情。
　　“他现在拿着我妈当初给的承诺，要我还债，还非得说我妈留了一大笔钱给我。我揍过他两次，但是也没用。我还有几个什么不太近的叔叔伯伯，也跟他一窝儿的，不从我这儿占点儿便宜就不能过日子似的。”
　　末了他咳了咳，看着黎洋，“就是这么个人。”
　　黎洋脑子有点乱。
　　父亲去世，母亲住院，家产还被弱智舅舅夺走……？
　　卧槽？!？!
　　这他妈……仿佛遇上了一个八点档男主角，关键是这身世悲惨的男主角还他妈是他男朋友！
　　黎洋脑力里嗡嗡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他坐直身子，看着邵一，“那个，我不知道你……”
　　邵一笑了笑，打断他，“没事儿，我主要吧，就是挺烦这个人。其他的……都不算事儿。”
　　黎洋低头哦了一声，坐到邵一旁边，抱住他，“那我能问问……阿姨现在身体还好吗？”
　　邵一把头搁在小朋友肩膀上，没说话。
　　刚刚还说其他的都不算事儿，现在真的提起了，却又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黎洋抱着他的胳膊收了收。
　　邵一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她……很好。”
　　“其实……”
　　黎洋偏了偏头，“什么？”
　　临到此刻邵一依旧在犹豫。
　　房间里静默了几分钟。
　　他抬起头，和黎洋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敛眸，“其实我妈，不是别的病……”
　　他换了种说法，“就……我每次有事离开诚宜，是去了新海。新海市……精神病院。能明白吗？”
　　黎洋瞳孔一缩，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什么？
　　……精神病院？
　　所以……邵一他妈妈的病……
　　铺天盖地的信息量，让黎洋一时有点儿茫然。
　　邵一低着头，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妈和……我的父亲，属于商业联姻。方文清对我妈，大概是没有一点感情，但我妈很爱很爱他。”
　　他闭了闭眼。
　　“我的外公很疼我妈，怕方家人欺负她，我出生后硬让我随了我妈的姓。方文清估计是因为这个，对我妈更不好，这些，是我长大了一点后保姆告诉我的。”
　　而从邵一有记忆开始，父母就从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他甚至都很少见到方文清。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邵云突然怀孕了，为邵一生下了一个妹妹。那段时间，是十几年中家里最温馨的一段时光。
　　可没过几年，甚至没等到妹妹会跑，邵一的外公去世，方文清也再不回家，他甚至以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拿到了本属于邵云的公司股份。邵云从那以后日日以泪洗面，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而方文清也那时候跟她提了离婚。
　　那是压垮邵云的最后一根稻草。紧接着……方文清飞机失事，邵云知道了消息以后，就彻底崩溃。
　　“我外公去世那会儿我上高二，后来……也是没念完，因为我妈被送到了医院，后续好多事情都太麻烦了。”邵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关于我妈的病，也是有一点遗传的影响，因为我外婆当年也是，在精神病院度过的后半辈子。”
　　黎洋有点晕。
　　邵一说完这些，慢慢吐了一口气。
　　这些话他其实完全可以不跟黎洋说。
　　毕竟黎洋只是一个高中生，有些事情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无法接受。
　　所以他略去了那些复杂而龌龊的成年人间的龃龉。
　　但有些事情他并不想瞒着黎洋。
　　比如说他妈妈的病。
　　但就因为这个病，或许黎洋一时会接受不了……也可能一直接受不了。
　　毕竟这个病也不比别的。
　　就算是普通的癌症也还有挺多人因为这分开的呢。
　　他不想等到有一天这个话题避无可避的时候再被提起。
　　他不想看到他的小朋友任何错愕，后悔的表情。
　　他不想看到黎洋后悔。
　　所以有些事情早说早好。
　　他对于这个问题，几乎有些消极。
　　黎洋现在万千思绪，却还是能从一团乱麻中找出一条最清晰的。
　　精神病的治疗费用是不是很高。
　　高中辍学的邵一，那时候都经历了什么？要给妈妈治病……要面对仗势逼人的亲戚们……他都承担了什么呢？
　　难怪邵一手背胳膊上会有那些伤痕，是他妈妈发病的时候伤到他了吗？
　　难怪邵一有那么多副业，要一直赚钱，因为有一个需要很多钱来治病的妈妈吗？
　　难怪邵一看上去经历过那么多，因为十六七岁的时候，别的孩子还在享受学校和青春的时候，他就已经背负了那么多……
　　他一直觉得，他一哥是个经历过特别多事儿的人。
　　现在看来，也确实是这样。
　　但如今的想法在知道与邵一有关的这一点点过往之后，就已经不再是感慨，而是心疼。
　　止都止不住的心疼。
　　邵一没说话，黎洋凑过去重新一把抱住了他。
　　“一哥……”
　　邵一愣了一下。
　　“没事儿，”黎洋搓着邵一的胳膊，后背，好像这样能给他一点安慰，“你这么好，阿姨肯定是个好人，肯定会好好的。”
　　邵一还是没出声。
　　黎洋把他抱得更紧，“真的，就算……呸。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真的。”
　　邵一闭了闭眼。
　　他以为黎洋听到这些话以后，会震惊，会不知所措……是他低估了他的小朋友。
　　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经历最终会换来一个拥抱。
　　好像连同他的一颗心，一起被温柔又坚定地抱紧了。
　　他抱住黎洋，声音有些哑，“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作奸犯科无数，然后又改邪归正拯救苍生了啊？”
　　“嗯？”
　　“所以这辈子的前二十年尽遇上糟心事儿了，直到遇见你。”
　　他喃喃说道。
　　“你大概，是我拯救苍生得来的福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