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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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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阿棋是在一个留学生会组织的Party上。当时我读研究生已有半年了,对这种活动实在是半点兴趣也无,更别说出席了。更何况因为现在住的简易公寓要拆了重建,单为找地方搬家就够我头疼不已。房租对于我这个穷学生来说是一大笔负担,稍稍条件过得去的就要四万日元以上。如果肯花时间打工当然不成问题,国立大学免交学费,我只要多打一点工总能住得起好一点的公寓。可是,我不是那样的人。与人接触对我而言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单为了住舒服一点代价未免太大。在熙熙攘攘的超市里做收银员的我不得不看着一家一家的笑脸涌过来又涌过去地提醒我自己永远失去的东西。我所喜欢的是独处,一个人不被打扰地发呆。我经常坠入幻想之中,但我的幻境是全然空白的,我兜兜转转地在里面寻找着什么,伸着手臂,急切地试图抓住什么。可是,那是什么呢?
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神使鬼差地去了那个Party,把自己投身于陌生及半陌生的人群里听他们热闹的寒喧。我想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天空太过清澈阳光太过温暖。
在那里我第一次看见阿棋,那么多人里她挑染的头发夸张的眼影格外的醒目。可是她年轻,年轻到再怎样不堪的化妆都只令人觉得新鲜而不刺眼。她攥了一罐啤酒大口地灌着头往后一仰一仰地高声地笑,眼睛眯成月牙一般亮得惊人。那种天然的生命力与青春的张狂让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为那我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奢侈。然后我就转移了视线。这时候有人叫我,声音来自她身边,是与我一个专业的师妹。我艰难地挤过去打招呼。经由师妹的介绍和阿棋的自我介绍我知道她前年来的日本,在语言学校呆了一年半勉强掠过了日语一级考试及格线,混进一所三流小大学。阿棋还未满二十岁。见我瞄了一眼她手中的啤酒,阿棋咕咕笑起来:“嗨嗨,别这么古板,难得的嘛。”她笑容可掬地问出我的专业是比较文学后睁大了眼赞叹:“哦,浪漫的人研究浪漫的东西。”
我微笑:“浪漫的人都去当作家了。只有不浪漫的人才会在他们写的字里行间挖来刨去,这就是造坟的与盗墓的之间的区别。”
阿棋听了愣了愣然后仰头大笑。
师妹问起我找房子的事。我皱了眉头回答:“押金太贵,还有礼金,都是扔出去就算打了水漂的,所以还没决定。”
阿棋笑嘻嘻地在一旁听着。她的脸已经喝得又红又热,新开的桃花一般。Party没散我就离开了。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阿棋不知怎样搞到我的手机号码,在电话里叽哩哇啦地劝我去看房子。我们才见过一次面,她知道我什么,怎么能那么放心呢?我从未考虑过和人同住。我不喜欢和人离得太近,更何况是在一个屋檐下早晚相对,所以我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付了她几句就想挂线。偏偏阿棋左劝又劝地竟是咬定了不放松。与其说是盛情难却还不如说是不堪其扰,我不情不愿地按她给的地址摸了过去。阿棋住的是那种安装着可视对讲机的高级公寓,离地铁站只有五分钟路程。两室一厅的房子铺着漂亮的木地板,浴室与厕所分开。阿棋说房东是她父亲好友所以只收她半价,也就是五万日元。如果我肯搬过去只需出两万五。这个环境这个价钱着实打动了我。自由与金钱激烈交战了一番后我决定放弃一点自由。潮湿闷热的木造简易公寓里与蟑螂共进退的日子我实在是过怕了。就这样我和阿棋成了室友,各住一间房。
我是不得不靠打工维持生活的人。幸好国立大学可免学费,令我这个懒人可以只赚足生活费和房租钱就歇息在家。阿棋也打工,但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所以三天两头地换地方。倒不是因为她图新鲜,实在是没有一个地方肯容忍她迟到早退,比客人还要悠闲。阿棋父亲是东北一家汽车修理工厂的老板,就这么一个女儿,不但供给她所有花费,还千里迢迢地常来看她。阿棋与我同住,她父亲对我感激涕零,因为他认为我会为阿棋树立一个积极进取的好榜样。看着他期望的目光我颇觉尴尬,因为自己实在没想过要影响阿棋。我依然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有课就去上课,有工就去打工,剩下的时间用来发呆,把时间消磨在我用三万日元买回来的白色沙发床上。这对我来说是相当令人心疼的一笔开支。可是为了它,也只好心疼一次了。
我的生活极其无聊,小说杂志我都不看,当然研究对象的作品除外。阿棋时常诧异我怎么能够一个人呆着居然还没有闷死。她嗤笑说: “女人,你们这个年纪不是该忙着找人结婚吗?”她总是叫我女人。有时候争执起来我就升格为老女人。我当然不老,可是跟十九岁宛如鲜花般的阿棋比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丧气。我圈子里的朋友都嫌阿棋肤浅幼稚,除了到处找乐子似乎就没事可做。阿棋也看不上她们,张口闭口“那群老女人”。我从来没费过心思化解她们之间的敌对状态。我对朋友向来是冷淡的,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铁则。聊着天的时候我也有可能突然沉默下去,只要我对话题失去了兴趣,所以我没有所谓密友。而朋友倒是有几个。现在谁没有朋友呢?多说过几句话不就是了?朋友这个词早已太过泛滥了。
阿棋在我刚搬进去的时候嚷嚷着要与我做朋友。时间长了她主动改了口,称我为室友,她说她不屑与那帮老女人为伍。我有时也嫌她烦,常诧异怎么能有人像她那样从早到晚地将热闹进行到底。阿棋时不时地会窜进我的房间,坐定了撵也撵不走,声音响亮得惊天地泣鬼神,把高级公寓的隔音措施检测的淋漓尽致。我不明白的是,对着我这么一个无聊透顶的人她怎么会不烦?我是快要被她吵死了。而且,我嫉妒她。阿棋有着我从未得到过以及已经失去的所有快乐,至少我这样认为。最重要的是她有钱,还有疼她的父母。我父亲原在大学教中文,人是极温文尔雅的,可惜身体虚弱,在我十一岁时因肝癌一病而去。母亲每日以泪洗面,撑了两年终于还是选择了服毒自尽去追随父亲。父亲在世时他们真可说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所以母亲的早死也算是一种解脱。但问题是他们伟大的爱情里容不下结晶如我。锅碗瓢盆已是俗事,一个只会添麻烦的婴孩更是困扰。父亲在世的日子里我从不曾是家里的中心。据后来姥姥不小心透露,怀上我只不过是一次失误。要不是姥姥坚持我早被谋杀在母亲腹中了。母亲最后的两年也没有多看我几眼,她是伤心成狂,完全顾不得我了。家里本来就接近清贫,父母的相继去世迫使姥姥一个人艰难地拉扯我。我着实过了很长一段苦日子。,时刻担心自己沦为孤儿的恐惧是不堪回首的,因为命运全不由我自主。当然,节衣缩食的困窘也磨掉了我很多自傲与梦想。姥姥去世的时候正是我大学毕业前的那一年。从那以后我所拥有的就只剩下我自己了。所以看着阿棋在那里挥霍她的青春,我更觉得寂寥。她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极大的刺激。然而我恨不起她来。那样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子谁恨得起来呢。
很多人都惊异我与她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因为我们的性格实在是南辕北辙。她是那么一个不甘于寂寞的人,而我则是拼命坚守寂寞。每天她玩她的,我发我的呆。可是阿棋有阿棋的好处。她好奇心虽然旺盛对挖人隐私却不感兴趣,不像我的一些朋友对我祖宗三代都兴趣满满。我厌恶别人像找写作素材似地探究我的过去,不管她们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全然的好奇。阿棋不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她闹归闹,每晚都乖乖回家睡觉,似乎并没有谁能从她身上占了便宜去。她甚至没有让哪个男孩子进过家门。以她这个年纪又独自在外这真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我除了发呆以外多了一个乐趣,就是观察她。看她每天穿着短短的迷你裙踏着底极厚的长筒皮靴涂着五彩斑斓的指甲油兴高采烈地出门,然后再一脸尽兴地回家,跑到我屋里来搔扰。等待她回来制造噪音是我每天的必修课。
我们应该算是和平共处吧。阿棋不会做饭,嘴又很刁,平常总是我掌勺。早上叫她起床,厨房厕所客厅的清洁也是我的责任范围。阿棋很依赖我,撒娇耍赖地把我当作她姐姐。我一直纵容着她。
只有一次,阿棋问我,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说只是单纯地发呆,一片空白。发呆是一种惰性,绝不是乐趣。她不信,说我一定在想些什么,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她说只有我在发呆的时候才像个活人。这句话令我思索了很久。没有人这样仔细观察过我,除了阿棋。我有一种被窥视的不安,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离我这么近,近得快要可以摸到我的心跳。我逃出去在附近兜来转去,两个小时后才回家。从此后阿棋再也不碰这个话题。
阿棋夜夜笙歌,不到半夜是不回来的。有时候是去跳舞,有时候是去酒吧,总有男孩子送她回来,在门口跟她道晚安。她年纪不够二十岁的时候原不能喝酒,可是几乎每次回来的时候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我也不以为意。只有一点,我讨厌烟味,所以严禁她吸烟。阿棋反抗了几次,终于怕了我的罗唆答应在家里戒烟。烟瘾上来的时候她躲到厕所里偷着吸,因为那里烟味会被抽出去。我不是不知道,信一软就随她去了,反正又不是□□。
阿棋的房间我很少进去,因为实在找不到落脚点。她在木地板上铺满了各种杂志,五颜六色地地毯一般。阿棋没有床,她的被褥浮岛似的摆在屋子中间从来不整理。有时候夜里我睡得轻,偶尔会听到她发出惊叫声。开头我还怕是出了什么事,摇摇晃晃地跑过去看,结果发现她只是做了恶梦,后来也就习惯了。阿棋经常在半夜里赤着脚去厨房喝水。我听得到水落在水槽里发出的声音,像泪水打在铁皮上,惊天动地般的响。早上她有课的时候我按她的要求去叫她起床。阿棋苍白着脸肿着眼睛,长发蓬乱一声不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让我想起打井里爬出来的贞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恶梦。可是我从来不问,正如她从来不问我的事。打探对方的隐私需要付出自己的隐私,这个代价我付不起,阿棋怕也是一样。疮疤揭开了也还是疮疤,不能够痊愈,那么为什么要揭开再让自己痛一回呢。但是我看不出阿棋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痛苦,至少在白天阿棋是快乐的。
念到硕士二年级的时候我开始找工作,穿着西服裙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参加各公司的说明会和考试。由于专业不好又身无他技我屡屡碰得一鼻子灰,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进入一家与中国有贸易关系的经营金属类产品的小公司,工资不足二十万日元却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在日复一日的繁琐工作中我看不到前途。作为一个外国人兼女人我几乎没有升职的机会,工作本身也毫无乐趣。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选择。回国?不,在国内没有人欢迎我回去。为了筹款留学,我甚至连安身之处都卖了。况且,往日的时光并不令我留恋,每次浮上心头都似菜刀背剁在肉上一般不见血地痛。还回去做什么?对我来说在哪里都无所谓,我在哪里哪里就算是我的家了。
阿棋依旧在快乐地享受她的大学生活,不同的是近来收敛了许多,依然晚归,却不再带着熏天酒气,在家抱着电话跟她的狐朋狗狂砍的次数也少了很多。她的头发染回了黑色倒叫我很久没有习惯。我工作后曾想过搬出去自己住。可是一来阿棋不肯,二来我想存一点钱在身边。穷日子我不是过不了,但是万一有点事我没有家人可以出一臂之力,都得靠自己。我想阿棋是明白我的难处的,虽然她从不曾说出口。
我昨天终于忍不住不理科长的脸色请了今天的假。我实在是透不过气来了,这样枯燥无味的工作令我简直要发狂。如果我有钱的话决不肯为那点微薄的薪水去做丝毫不感兴趣的工作还要被呼来换去地受气。如果我有钱的话,我想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我蜷在心爱的沙发里对着窗外发呆。明明是正午时分我周围的世界却似早已坠入了黄昏。
恍恍惚惚地我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和拖拉的脚步声,然后我的房门被重重地敲响了。我回过神来懒懒地应了一声。阿棋劈里啪啦地走进来,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又在发呆?”
我艰难地仰起头看着她说: “你今天回来的倒早。”
阿棋嘿嘿一笑说: “提前半个小时从教室后门溜啦。”她一屁股坐到我面前,笑眉笑眼地将一个苹果抛进我怀里,一双长腿架上了沙发的银色金属扶手,晃啊晃。
阿棋咬了口苹果眼珠滴溜溜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 “反正你今天晚上没事跟我去玩吧。朋友家有个Party,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好吧。有帅哥呦。”
我懒懒地摇摇头,对聚会我本来就没什么兴趣,钻到阿棋那个年纪的小孩子堆里更是尴尬。
阿棋伸长了腿踢踢我的膝盖说:“你就是懒!放心好啦,今天晚上的人里面我是最小的。开Party的是老爸在日本的一个客户,来的都是精英,我一个人去很无聊的。陪我去嘛!”
我心里一动。说实话,以前我并没有认真想过嫁人的事。一则认识的人范围窄,都是穷学生,且不说没看到几个优秀的,有也是每日疲于奔命,开口闭口你房租多少,在哪儿打工,一小时给多少,无关风花雪月。对我有意的不是没有,毕竟我也算是美女,对这一点我难得的有一点自信。可是我没动过心。不够优秀的我不考虑。至今为止我的生活没能由我做主,将来的日子总要由自己选择。凭什么还要继续吃苦呢。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呢?一个人挣扎的日子我捱得够了。于是我点了头,去看看也好。
当天晚上五点钟,我选了件长裙,略略打扮了一下就坐阿棋的车出发了。阿棋两个月前考下了车本,花一百多万买了一辆艳红色的车,红得颠狂刺眼。因为是周末,路上堵得厉害,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了目的地。那是位于高等住宅区的一幢高级住宅楼。底层是这个城市少见的西班牙风格,在住宅区里极为抢眼。电梯到了顶层,来开门的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身高总有一米八以上,面孔虽然称不上漂亮但轮廓分明,在日本男人里算是出众的了。难得可贵的是气质很好。他看见阿棋笑着说: “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敢来晚!罚你做道中国菜。”
阿棋慌忙告饶: “对不起,对不起啦,堵车嘛,没有办法。浩司,你知道我不会做菜的。”
“那你也活到现在了,不简单哪。”
阿棋得意地拉过我说: “我室友会做呀。那真是绝品。”
那个叫浩司的微笑着看了过来。他身上淡雅的古龙水味道似有似无地撞进我的胸口。我红了脸赶紧说: “哪里哪里。”
“棋棋,这位是你的室友?”
阿棋回答说:“我来介绍一下。她叫路安竹,道路的路,安全的安,竹子的竹。因为谐音,英文名字叫Angel,我一直叫她Angel。”她转向我说,“这位是梅原浩司,哈佛大学MBA毕业后在他父亲的公司里工作。”
阿棋的眼睛很亮,语气里带着骄傲。我不由得多看了梅原浩司一眼,阿棋难道对他动了心?
“我可以也叫你Angel吗?很高兴认识你。你也叫我浩司好了。”他伸出手与我握了一握。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干爽温暖。他抽回手时我觉得自己的手突然凉了起来。
穿过玄关来到客厅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较年轻。食物就摆在巨大的大理石餐桌上,多为冷食。大家三三两两地托着盘子或站或坐喝酒聊天。
我们进来后浩司也没有替我们做介绍,只是问我们喝什么,并亲自去取了酒来。有两个男子认识阿棋,跑过来和她说话,我趁机退到角落的一只沙发里喝香槟。不是我故作清高,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挤到人家面前去站着吧?没想到浩司端了一盘吃的跟了过来递给我说:“吃一点东西吧。”
我惊讶地接过盘子道了谢。我想作为主人,他大概是不好意思放我一个人在这里干坐着。浩司在我左手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和我聊了聊彼此的工作、毕业学校什么的。我风淡云清地告诉他我父母双亡。他听了注视着我的眼睛说∶“你大概吃了不少苦吧。”
我微微一笑说:“总算是撑过来了。”我不会红着眼睛诉苦,去接受一点礼节性的安慰。浩司虽然出身富贵却不狂傲,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据他自己讲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只求做到最好。典型的现代都市人。这样的人不会同情弱者。从他的谈吐上我深切体会到什么是精英。他礼貌而保持距离,温和而不热情,有才能只露出冰山一角。他言谈举止很美国派,望着我的眼睛话说的看似亲热却有分寸。他做一切都太恰到好处了。安棋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安棋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问:“你们在谈些什么?浩司,Angel不太爱说话。”
“没有那回事。Angel对日本文学的了解比我深的多,真令我汗颜。”
“她就是学这个的,你当然比不过。”阿棋斜靠在我坐着的沙发一侧,咕嘟一下饮尽了杯中的威示忌。她向来只喝烈酒。浩司也拿着一杯威示忌,可是我看得出他对阿棋喝烈酒是不以为然的。但是他什么都不说,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但是我还是这样认为。陪我们坐了一会儿,浩司就去招呼其他人了。整个晚上他都在毫无倦色地与所有人应酬,话题很广。他的知识相当渊博。阿棋火热中带一点悲哀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眼中盈满女人的妩媚,酒气熏得她两颊桃红。两杯香槟下肚我的眼角也红了起来。有男子过来和我闲谈,但是与浩司相比,他们就逊色了许多。
回家的时候浩司联系了出租汽车公司派人来替我们开车,送我们回家。浩司在大门口彬彬有礼地与我们告别。我觉得他对阿棋并没有什么感情,至少我看不出来。
两个星期过去,我没有再听到有关浩司的事情。阿棋从不提起他,我因了一点小心思反而不好开口打听。好男人虽然不少,可不一定总能碰上,有时候世界还是太大了。浩司是我至今为止遇上的最符合我理想的男人,如果和他结婚,应该可以长长久久、波澜不惊地过一辈子,所以我不能够错过。我在努力寻找一个机会。
星期天,我独自去看米勒的画展,阿棋对这些不感兴趣。在一个小厅里我看见了浩司。他正在专注地看一幅妇人的肖像画,侧脸对着我。我心中一跳,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我停住脚步想了一想,轻轻走到他身边不远处装作欣赏旁边的一幅素描作品。当然,角度距离是拿准了的。浩司果然注意到了我,他轻声向我打招呼:“嗨,Angel!”
我扭过头微笑:“真是巧,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上次承蒙款待真是谢谢了。”
浩司将双手插进裤兜,笑着说:“以后有空还请常来玩。”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客气话,这一次机会不把握住的话只怕我真的再难见到他。于是我鼓足勇气说:“什么时候你来尝尝我做的中国菜吧?下周末怎么样?”我在心里盘算过了,礼尚往来,这个理由说给阿棋听也是行得通的。
浩司倒是生出了兴趣,他想想说好,和我约定了时间。因为已经到了中午,理所当然一般他请我吃了午饭。吃饭的时候我说的很少,一直微笑着倾听,告别的时候我心里有了一点希望。
回到家,我考虑再三还是没有对阿棋吐露只言片语,我要赌这一把。一个星期过去,阿棋对周末我邀请浩司来吃晚饭的事情似乎是毫不知情。我放心了,他们之间真的是没有我担心过的那般亲密。更让我安心的是星期五阿棋约了朋友去购物跳舞,从下午开始就不在家,我正好可以有时间买菜做准备。古话不是说么,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浩司再怎样受美国影响他也还是个日本人。果然,浩司拎着一瓶香槟来的时候为我的料理倾倒不已。自然,在布置和气氛上我也是下足了工夫的。我也没有忘记惊讶地提一句:“我还以为阿棋知道的,所以没有特意跟她说。她不在真是遗憾。”
浩司对此只是笑笑回答说:“棋棋才该遗憾呢,吃不到如此美味佳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也难得和她见一次面。”
我一下子放了心,毕竟我不想伤害阿棋。只要浩司对她没有动心,我就不算横刀夺爱。浩司兴致很高,和我谈到很晚才走。我相信自己已经把意思表示得很明显了。夜里阿棋回来的时候我闲闲地提起浩司来吃晚饭的事,眼睛瞟到阿棋脱靴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忙补充说∶“我以为浩司会告诉你,结果你不在,弄得我很尴尬。”
阿棋一脸失望地说:“哎你说一声就好了。”她用力甩掉靴子,拔掉长袜,无精打彩地去洗手间卸妆。我替她倒了一杯橙汁放在餐桌上。阿棋洗过脸后走到我面前,将橙汁一饮而尽说了句“我困了”然后默默地回她的房间了。第一次看到阿棋这么落寞的背影,我生出一丝愧疚,可是我不能后退。我安慰自己说∶“浩司不喜欢她原因不在我。”
三天后浩司打来电话,不是打到家里,而是打到了我的手机上。他约我去看我曾经提起的电影。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们每周约会一次,有时候在外面就餐,有时候去浩司那里。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浩司。他对我始终温柔,绅士。我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浩司把他公寓的钥匙给了我一套,让我可以在他回去之前做菜等他。每次他回来的时候都显得很是疲劳。我为他放洗澡水,看他吃我做的菜,与他□□。我每次都坚持不肯留下过夜,对阿棋我称是公司加班。阿棋丝毫没起疑心,但是我看得出她愈来愈不快乐。她又开始在房间里吸烟,尤其是在早上刚起床的时候。阿棋经常盘膝坐在光滑的杂志封面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灰就落在封面上的美女笑脸上,在上面烧开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别有一种狰狞感。这次我没有表示抗议。我想她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同时我不是没有感到一丝得意的。
我和浩司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我还是不安,因为他并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至少他是决口不提的。当然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可我怕自己抓不住他的心,或者说我从不曾抓到过他的心,我不过是抓到了他的胃而已。话又说回来,他又何曾抓到过我的心呢。我们理智中带一点热情地选择了对方并且依恋着。我不是个贪心的人,亦不喜欢什么生死不渝的感情。我父母就是个明鉴。他们的爱情成为了我的恶梦。为此我发誓要过简单理智的生活,像普通人一般恋爱结婚生子再慢慢老去。激情像是燎原大火,是我所不敢触碰的。
又是一个星期五,中午的时候浩司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晚上临时约了客户吃饭,让我明天再去。我听了很是失望。晚上阿棋还是不在,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原本习惯了寂寞的我第一次觉得寂寞难耐。我想念浩司的笑容、温暖的手心以及身上淡淡的烟味。我想自己大概真的是在爱着他了。八点钟过后开始下小雨,潮湿的微风吹进来更显得屋子里冷冷清清,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钟在嘶哑地呻吟。我忍不住跳起来,匆匆把钥匙手机等零碎物件丢进包里就跑出了门。哪怕浩司不在也好,在他公寓里也许我会觉得安心。我这样想着坐地铁去了浩司家。
到了他公寓的楼下,我向他的窗口望了一下,没有灯光。我按密码进了楼门,坐电梯直抵最高层。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发现玄关处的灯亮着。我不以为意,浩司忘了关灯原不稀奇。可是当我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时候我顿住了。那里除了浩司的皮鞋外还有一双橘红色细带高根皮凉鞋,与阿棋上个月刚买的极像。八月的天气里,我的后背开始微微地渗出冷汗。我轻手轻脚地把伞插进伞架,脱了鞋沿着走廊过去到了客厅门口。客厅里悄无声息,只有一盏壁灯发出微弱的黄色光芒,从楼下是看不出来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威示忌,杯中的冰块已经快要融化完了,酒的颜色变得极淡,似倦怠的尘土。其中一个杯子里落着一片玫瑰花瓣,倒是分外地红,像夕阳一般地在杯子里燃烧着。沙发上丢着一只路易威登的背包,上面别着我所看惯了的猴子别针。那是阿棋的包。我的身体僵硬了。这时我才听到细细的音乐声,想必是从别家传来,是一支节奏极慢的舞曲,雾一般地弥漫。我顺着音乐声向阳台看去,却见两个人影紧紧贴在一起缓缓地在那里移动。那是浩司和阿棋。
浩司的阳台很大,铺就的彩色方砖,被雨润湿以后通体晶莹,在彩色脚灯的映照下镜子般的美丽。现在那方砖上的积水里踏着两双赤裸的脚,也是五颜六色地幻化着。阿棋穿着雪白的低腰紧身七分裤,橘色的吊带小背心,两条莹白的手臂环在浩司的肩上。浩司白色的衬衫,浅色的亚麻休闲裤,紧紧搂着阿棋的腰。两人像是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样,头发都已被细雨打湿了。阿棋的头埋在浩司胸口,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浩司把下巴搁在阿棋头顶,睁着水洗过般的眼睛出神,那神情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悲伤与茫然,将我打入了谷底。他在爱恋着,很明显,对象不是我。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骗了我。他在认识我的时候一定是已经爱上阿棋了,他为什么要撒谎?我居然还以为是阿棋一厢情愿。我站不住身跪坐在了地板上,手撑着认识浩司那天坐过的沙发,心里像是被用钝刀挖掉了一块肉似的痛。我默默地对自己反复说∶“不要怕,你其实不爱他,所以不用怕。只要没有爱上就不会受伤。”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伤得很重。
他们依然在静静地跳舞,我已经冷静了下来。跳出去惊呼流泪都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至于把自己弄到那般狼狈地步。况且浩司不是我的眼泪所能打动的人。对这一点,我可悲地肯定。原来我所能够行使的主动权这般地少得可怜。我静心思索了一下,将路上买的一盒奶油泡芙放在茶几上,那是从浩司喜欢的咖啡店买来的。我没有留任何字条就悄悄地离开了,伞也没有带走。我放弃坐地铁,一路走着回家。到了半路雨停了,月亮依旧亮起来,照得我肌肤冰冷。我没有流泪,只有汗水出个不停,弄得我身体内外都湿漉漉的令我喘不过气来。已经有很久我没有过这种悲凉的感觉了。我记得上一次是母亲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他们爱的都不是我。
阿棋是半夜回来的。她不出声地钻进自己的房间,我听到她压抑着的哭泣声。那一夜,我靠在墙上听着她的抽啜声一夜无眠。
从第二天开始我和阿棋之间不再说话,连眼神都尽量互相避开着。浩司一个星期没有来过电话,我也不肯打过去。他看到我留下的奶油泡芙就该清楚我去过看到知道了。他只能选择一个,而我在等待结果。时间过得极慢,一分钟如同一天一般难捱,我觉得自己在分分秒秒地老去。终于在第二个星期五的晚上,手机响了,是浩司。他约我去他家吃饭。
我精心地梳妆打扮,又要注意不显得太过雕琢,认真得就像在战前磨刀,输赢却不在我手。到浩司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九点来钟了。这一次屋里雪亮,几乎所有的灯都开着,那个雨夜如同一场夏日梦魇般风过无痕。只有我的伞还插在老地方,水迹早已干了。浩司亲手弄了几道意式大菜,又开了瓶南十字星冰红酒。以前我曾经赞过这牌子的酒香气浓郁,看来浩司是记下了。如果是一个星期前我该会真的感动,但现在我只是告诉他我觉得惊喜。
浩司为我斟酒,他表情平静,嘴角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有些黯淡。我的手轻轻地颤抖着。
浩司举起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说:“谢谢你的泡芙。”
我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前景历历,浩司与阿棋相拥的身影再次刺痛了我的眼。
浩司呆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他没有为自己辩白,只是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垂着眼问。
“我认识你的时候已经决定和阿棋分开了,所以……,如果当时告诉你,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语。如果一切重来大概也会是这个结果,我放不下的。
浩司静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都过去了。”
我的一颗心放了下去,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欢喜。我们像一般成年人那样理智地和好如初。我翻手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冰凉的。那天晚上我留在了浩司家。
次日中午我才回到公寓,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酒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混浊气息。阿棋的房间门大开着,她蓬头散发地伏在杂志上抽着烟。身边滚着好几个酒瓶子和一碟烟头。她抬头看到我挣扎着坐起来叫道∶“安竹!”她的声音嘶哑,像一只快断气了的小猫。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泪痕斑斑的脸。我恨她。
阿棋涩声说:“你去了浩司那里是不是?”
“是。”我回答得极快。
阿棋的眼睛更加黯淡无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抢了小孩子的心爱之物一般。在阿棋和我之间,阿棋无疑是付出最多的。她爱他爱到这般憔悴,远为我所不及。我想,我们三个人之中阿棋该是伤的最深的吧,毕竟最后浩司选择了我,而不是她。但是我无法同情阿棋。因为她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像我一直是一无所有。她输不起难道我就输得起?
阿棋呜咽着说:“没有浩司我活不下去。”
我在心底冷笑。那又怎么样?难道像我母亲一般要我出局?谁没有谁又真的活不下去呢。要这样说我早死了不知几回了。我垂着眼只盯着阿棋面前的杂志封面。
阿棋还在继续说:“我们是朋友,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她委屈得纯洁无辜。
我忍不住开口了:“你对我说过吗?浩司如果喜欢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难道我拖着拽着叫浩司不要理你了?”我知道我在阿棋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阿棋的背绷得紧了,像一只龇牙裂嘴的野猫。她哆嗦着将抽到一半的香烟狠狠地掐灭掉,嘶声喊道:“你怎么这么冷血!我对你哪一点不好了,你这么对我?”
我看到她怨愤的眼神有点怕起来,阿棋从没有过这样令人心悸的表情。她不再是一个青春无忧的女孩,倒像足了人老珠黄的怨妇。
我软下来低声劝她:“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想不开?总有比他好又对你真心的男人。”我觉得自己言语无味又不得不说。
“浩司只有一个。”阿棋固执地说。
“那又怎么样?天下哪个人不是独一无二的?他爱你什么都好说,他不爱你就算没有我难道你就能得到他?你以为我就好受?”
“浩司爱的不是你,是我!”阿棋冷冷地说。
我的心揪了一下然后对她妩然一笑:“他选择的是我,不是你!”
看到阿棋变得面无血色的脸我知道自己狠狠地打击了她。阿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我走了过来。看着她因忿恨而扭曲的脸我心底发凉,想逃开却迈不动步。阿棋直走到我面前,盯视着我,眼中变幻过几种情绪,我几乎以为她要打我了。可是最后阿棋终于没有动手。她哑声说:“我不能够再爱上另一个人了。”
我觉得好笑。她还有大把年华,却固执地把感情浪费在一个丢弃她的男人上。小女孩都是这样。阿棋需要成长,这也算是一道关卡吧。我看着她说:“何苦呢?为这样一个男人?”
阿棋嗤笑:“那么你呢?又何苦为这样一个男人?他永远不会爱你。”
“何以见得?”
“你虚伪!你只知道利用别人!”
我沉下脸来:“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我利用你什么了?这房子还是你请我来的呢。”
我真是伤了心。谁都可以误会我,只有阿棋不可以。我曾经以为只有她是体谅我的。看着半疯狂的阿棋,我知道我错了。可是再想想,我的确做不到牺牲自己来成全阿棋。归根结底,我是自私的,为了为自己创造一个避风港,我毫不犹豫地把阿棋当绊脚石一般踢到路旁。这样的我又怎么能期待阿棋懂我的恐惧与仿徨?
阿棋顿住了。
我疲惫地对她说:“就算我离开浩司,他也不会是你的。总会有其他和我一样的女人取代我的位置。你实在不适合他。”
阿棋冷笑:“你是说他只是拿你当个床伴?这样你也不在乎?你还真是堕落得可以!”
“没有伟大爱情就只能当床伴?有那么多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阿棋听了像是受了重击般神色迷茫地看着我喃喃地低问:“真的都是这样过的吗?”她突然暴怒,弯腰拎起一只酒瓶狠狠砸到墙上,狠狠叫着“为什么?”。因墙上贴有壁纸,酒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清脆碎裂声,只是沉闷地炸开落了一地。阿棋疯了似的抄起烟灰缸、玻璃饰品等一切东西朝墙面砸去,她的脚踩到碎片上划出血迹。我惊得呆了,半晌才想起去拉她,可是阿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她。所有能丢的都丢完了,阿棋转过身攀住我的肩头嚎啕大哭起来。她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下来,我撑不住坐了下来抱住她。我觉得自己像抱着一个撕裂的破娃娃一般飘浮在大海的中心。所有的碎片都在正午的阳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如同千百个太阳,照得我发痛。我闭了眼睛,只觉得芯子里涩涩的,苦味一点点泛出来。阿棋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法与其说是源于悲痛,更像是出于恐惧。那异乎寻常的颤抖连带着我也恐慌了起来,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好像什么事情无可避免地将要发生,或者说已经无可避免地发生了。这一点预感慢慢地像裂缝一般扩大令我极为不安,并激发我不堪回首的回忆。我拼命想逃离。我顾不得阿棋了。我的手一点点离开她,接着是我身体的其它部分,在我们之间拉开了距离。阿棋略略抬起哭得微肿的脸明了一切般地看我,好似隔着炼狱熊熊的火。我烫了手似的跳起来拔脚就跑。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穿上鞋,怎样顺着楼梯跌跌撞撞地奔下楼的了,只知道要逃,逃得越远越好,从一种突然袭来的强烈恐怖中。
我幽灵般在大太阳下游荡了很久才清醒过来,立刻打了电话给浩司。浩司的声音远远地问我:“怎么了?”
听到那熟悉的温柔我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眼泪的迸流。我哆嗦着解释了一下,请他过来看看阿棋。浩司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就过去,你在楼下等我。”
我回到楼下,坐在台阶上发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想来想去,我终于按捺不住上了楼。到了门口,我伏在门上听了听。屋子里极安静,不再有阿棋的哭声。我转动门把打开门向里张望。我发现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屋子里昏昏暗暗的。在我的眼睛适应之前我闻到一种浓浓的气味,一种熟悉到恐怖的气味。那是血的味道。我的寒毛竖了起来,对面阿棋的房间也渐渐清晰了起来。阿棋就伏在那里,伏在铺天盖地的画报和玻璃碎片中间一动不动。我只看得到她漆黑的长发苍白的手臂鲜红的血。那么多的血蜿蜒地流向我,好似有它自己的意志,在嘶喊着什么。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溃,我就那么倒了下去。我最后看见的不是阿棋,而是我母亲同样苍白的脸和同样明了的眼神……
我是在医院醒过来的。身边站着护士小姐和一个警察。浩司不在。那个警察告诉我阿棋死了。奇怪的是我有一种自己的一部分血肉也随之而去的疼痛感。不,我并没有感到愧疚悔恨,我只是悲哀。警察问了我几个问题就离开了。阿棋明显是自杀,大概这就算是结案了。我听他说是邻居听到我倒地的声音跑过来看发现出了事后,报警并叫来了急救车。可是阿棋那时已经断了气。据说阿棋的双腕都被她割开了。就算是在雪白的医院里,我依然似乎闻得到浓浓的血腥味。我听见两个护士在小声议论:“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死得这么惨。”
我起身下地。她们看到我冷冷的眼神立刻闭上了嘴。我不理她们出去办理完手续就一个人离开了医院。尽管是夏天天也已经黑下来了。数不清的车灯此时格外的刺眼,一盏盏晃过来晃过去,好似它们才是车子的灵魂,而车里坐的人只是个模糊的傀儡。偶尔有红色的小车风一般掠过,让我想起阿棋。寂寞的阿棋啊,无论是在她鲜红的车里还是在她杂志铺天盖地的房间里都是感到孤独的吧。原来我们是很像的,所以我们住到一起。现在我明白了,可是阿棋已经不在了。我恍恍惚惚地走下去,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浩司。
浩司开车来接我去他的住处。我们在车子里都沉默着。浩司往日的爽朗潇洒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深深的倦意,人跟着黯淡了很多。我们两个人也不过是千万辆车里缩着的两团淡淡的影子而已吧。
我在浩司那里一直住了下去。阿棋的父亲飞过来处理了阿棋的遗物并带了她的骨灰回家。阿棋没有留下遗书,亦不曾记过日记。阿棋的父亲对女儿的生活一无所知。我见了他一面,也不过说些安慰的话,除此之外我是不能的了。房子原是以阿棋的名义租的,现在她死了,我自然退了出来。我请了人把属于我的粗重物品都处理掉,自己只拣了些书籍衣物什么的带走。浩司没有陪我去取。
不管怎么说,阿棋的死与浩司和我脱不开关系。这事浩司家里也知道了,听说是大大震怒了一番。玩是可以的,但玩出人命来就成了丑闻。因此我的处境也变得尴尬起来,我甚至想着浩司家里大约会命令浩司将我扫地出门。为此我深感不安,日渐消瘦下去,而班还是要坚持上。如果浩司不要我,我总还得生活下去。这样没多久我就撑不住,在上班的时候一头栽倒。
被送回家后,浩司赶回来照顾我。我望着他只是流泪。浩司握紧我的手说:“你放心,我害了阿棋,总不能把你也毁了。”
那一天恰巧是阿棋的生日。晚上浩司喝了不少酒,难得地醉了。我们谈到了阿棋。阿棋的名字就算是在她生前也是我们之间的禁语,她死后更是双方都刻意回避着的。浩司第一次这样说起阿棋。他告诉我他与阿棋认识不久以后就开始交往了。起初,他只是觉得阿棋漂亮可爱。加上阿棋那么爱玩,他以为两人会是好聚好散的情人。其实恋情不过才开了个头。可是阿棋一头栽下去,深到让浩司心惊。浩司说阿棋的爱是不管不顾和绝望的,带着地狱的烈焰。为了寻找救赎,阿棋向他坦白,她在七岁的时候亲手闷死了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只为阻止一心想要儿子的父亲抛弃家庭与情妇结婚。那时候那个孩子只有三个月大。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的无心之过,事情最后以金钱解决了。可是这成为了阿棋的心病。她总是在午夜梦回之时重回那一幕。那双濒死的眼睛永远大睁着。她似乎能够听见他咻咻的轻喘声,感觉到他在她手指下蠕动的体温。她将这样血淋淋的自己呈现给浩司是因为爱他,希望他救自己于梦魇。可是浩司听的胆寒,反而与她一步步渐行渐远。而我,恰恰在那个时候闯了进去,正好成为一个绝好的理由。换句话说,我不是填补了一段空白,也不表示一种替代,而只是一个安全缓冲。
听到浩司对阿棋的思念与内疚,我倒是不再恨阿棋,也不鄙薄浩司的无情。我们都只是苟喘于尘埃的人类而已,谁又拥有救赎的力量呢。就连耶稣不也没能够拯救了碌碌众生,白白祭出了自己一条性命吗。我们完全没有做天使的资格。你可以向一个人索要柔情,索要温暖,索要一切这世上可以挥发的情感,但是你无法要求他接受你的灵魂,一颗心刨出来就会在寒风中冷却。我们最大的感动不过是在一瞬间触摸到彼此的痛而已。这一点痛就足够我们回味一生,并以为这就是所谓永恒。但是我们真的曾经看透彼此的灵魂吗?不,我们不是不能,而是不肯且不敢。那会是赤脚行走在熔浆上的痛,倒下去就灰飞烟灭。这样的结果不是我们所承受得起的。这些道理我懂,浩司也懂,只有年轻的阿棋还不明白。阿棋最大的错误不是爱上浩司,而是相信爱是万能的。她迫不及待地向浩司敞开了一扇他不敢走进的门,为了让他触摸到她挣扎的灵魂。可是,阿棋不懂他,不懂他的无能为力。
我环住泪流满面的浩司,吻他的眼角与额头,像在吻一个因为无心之错而吓坏了的男孩。我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离开了阿棋那天晚上又背着我与她见面,且那般缠绵。阿棋已经死了,真相也就失去了追究的意义。浩司怕更不会在乎我的伤痕。
一个月后在浩司的坚持下他家里让了步。我入了浩司家的籍,然后是盛大的结婚典礼。我一身雪白地向过往告别。呵,每一个新娘都是雪白没有过去的。虽然浩司父母对我仍有诸多不满,不住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我得到了我渴望已久的生活。每天早上在门口送浩司去上班后我就开动洗衣机,打扫卫生。下午做做美容请人教教茶道花道什么的。晚上浩司总是回来的很晚,身上常带着酒气和香水的味道,当然不是他自己用的,曾让我心醉的牌子。我为他放洗澡水,奉上酒菜,对他下班后的行踪我一概不问。
有时候在妖艳的晚霞里我会不由自主地走到阳台上,任自己被垂死挣扎的霞光染得血红,任狂风拍打我的长发我的衣袖发出猎猎的嘶吼。在叫嚣的天地之间唯有我是沉默的。我这样沉默着想起阿棋,背着杀弟的重负张惶无措的阿棋。她到底没有能够挽救得了她父母的婚姻,该破裂的终于是破裂了。当年那个小女孩绝望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换来了不得不承受的罪孽。如果说她的死亡有任何意义的话,那大概就是促成了我的婚姻。我原本是不够入浩司家的资格的。可是阿棋的死使浩司不能再抛下我。在浩司做得到的范围内他是个负责的男人。可是阿棋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这样一个晚霞满天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冷冷地对她失魂落魄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跟爸爸一起死掉?反正你活着也是受苦。”我至今还记得那母亲惊骇的表情。在她伤透了女儿以后终于明白自己是个多么失败的母亲。是的,是我的恨意逼死了母亲。她选择死在我眼前。说到底,我和阿棋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我早已停止寻找救赎。所以,阿棋入地狱,而我,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