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缘》兰雪汐

8、星痕番外 一襟幽恨向谁说

　　神，对于六界来说无疑是一种必须仰望的存在。无数的人，妖穷毕生之力只为成仙，而更高位阶的神，则是永远被崇敬着的。

　　只是，真正为神的寂寞，却又几人得知？

　　神界亘古不变的沉闷寂寞她早已习惯，每日只是望着繁星，编排着凡人们无法逃避的命运。

　　看着无数的人大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费尽气力的挣扎却最终仍旧逃脱不了既定的结局，她便只想冷笑。从不曾想过这样冷讽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十三四岁容貌的脸上，是如何的不协调。

　　这星辰命格的编排，连她也要遵循天道，又岂是小小的凡人能够抗争的？

　　只是，有时我会想，若她想，是否真能改变命运呢？

　　这，也不过是空想而已，违逆天道必遭天谴，代价太大，可不是试着好玩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两个人，会使她不顾一切代价的去违逆天道，甘受天谴。

　　她虽是星神，对于凡人来说是最该崇敬的神，而对于神界，可就并非如此。她掌管的是凡人，与神不甚有关，再加上神龄较小，修行较差，神级也就偏下。

　　行走在神界，她见神必行礼，而神虽无七情六欲，而对于神级比自己下的，不自觉便露出那种高傲与轻视，时常语气更是带有训诫的意味。

　　这个寂寞的神界，于她，又多了分萧索清冷。

　　她虽有恨，却又何处去说？

　　直到，那天，她遇到她……

　　听见有脚步声后，她便如往常一样行礼，对方却并未直接离开，也未训诫她什么，只是用清冷的语调问她：“你就是星痕？”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抬头，便愣在了那里。

　　映入眼中的，先是一片高雅华贵却又带几分妩媚肃冷的紫，而女子绝世的面容便掩在那梦幻的色彩中，眉目间宛若天上白云漫卷，高阔清雅，黑如子夜的眼眸，闪亮过她曾见的任何一颗星。

　　如绸般的长发只挽了简单的髻，一只紫色的玉簪别于其上，潇洒中带着神与生具来的漠然。

　　只是，那簪……

　　虽被女子的风华气度吸引住，此刻的星痕却将注意力集中在女子发中的紫玉簪上。

　　那并非普通的紫玉簪，那样通透清澈，里面更是有浅淡的光华流转，望着它，仿佛抬头望着无垠的天空……

　　天空……

　　星痕猛的一惊，平日的冷静再也保持不住。

　　彼时，天帝曾得两块神玉，灵力强大，更是有诸多奇异的力量，为神界至宝，天帝心喜，将紫色的一块取名为紫穹，赤色的取命为绛天，打造为两支玉簪，加之镇妖剑，一同赐给了最为喜爱的三位手下。

　　紫穹于望舒，绛天于曦和。镇妖剑则赐给了神将飞蓬。

　　那眼前的这位，便是……

　　掌管天道根本，阴阳二力之阴的望舒……

　　大惊之下想要跪下行礼，却被轻托而起，紫色的广袖微动，漾出一片流狻?nbsp;

　　“你随我来。”

　　冷淡的语言落下，望舒已转身，微怔过后，星痕亦慌忙跟上。

　　望舒带她到月宫。

　　白玉所砌的宫殿，云雾缭绕，那样的清冷高贵的确是与主人的气质十分的相搭。

　　星痕只是忐忑的立于望舒身后，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中不免激动担忧。

　　激动便是她早已听说过望舒大名，担忧便是如此高贵的神叫自己来到底有何事？

　　背影微动，优雅的转过身，回身后的望舒，脸上一扫方才的冷漠凛冽，绝美的五官奇异的柔和下来，唇微勾，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让人如沐春风……

　　星痕不禁再次愣在了那里。

　　仿佛已预料到她会是此种反应，微笑着的望舒倾身拍拍她的头，“在外，为神就应有为神的样子，而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便不用那么麻烦端架子了。”

　　星痕不知该如何言语，只是点头，良久回神，却说到，“可我不是自己人啊……”

　　望舒眉微挑，笑容加深，“你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呢！若我想要你做我的自己人，你可愿意？”

　　接二连三的打击太大，星痕已逐渐的习惯过来，听到这番言语，只是微怔便回神，“为什么是我……”

　　望舒修长的手执起她的一缕发，唇边笑意亲切，“你为星，我为月，我不关照你，却要关照谁？”

　　说完，她手一松，放下星痕的发，望向远处的神情有些飘渺，“这神界千百年如一日，神与神之间若是不是争锋，便是冷淡相对，我也不过是想尝一下，人与人相依的温暖……”

　　望着这个月华下温柔又忧伤的女子，星痕一向寂冷的心暖过来，饶是地位崇高又如何，与自己一样都是寂寞啊！

　　此念一定，她便拉住望舒的衣袖，在她回头后，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唤到“姐姐……”

　　眸中的凄清一扫而光，望舒俯身将星痕抱入怀中，那千百年来的寂寞空旷，在怀中有了这个小小的人儿后，变的充实了一点，她偏头微笑，“小痕，以后我们姐妹相依，不离不弃。”

　　靠在望舒的怀中，虽有些尴尬，却仍旧露出笑容点头。

　　是吧，这样对自己也好，毕竟，她，也寂寞啊……

　　渐渐的，星痕已习惯了与望舒相依的生活。

　　望舒在外仍旧是冷淡如冰，却在对她时总是亲切温柔的笑着，像真正的姐姐。

　　因她，神界不再有神敢轻视训诫星痕，见到她，也都点头致意。

　　每日，她于望舒坐在繁星下，她便指着那一颗一颗的星星，对望舒讲述那些凡人的爱恨纠葛，望舒亦偶尔对她讲些她并不知道的神界秘辛。

　　那些寂寞空白的日子，因有了望舒在，而多了一分色彩。

　　有一日，她与望舒像往日一般互相靠坐在一起，望舒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小痕，姐姐有事，可能要暂时离开一下。”

　　她乖巧的点头，知望舒的身份，不可能像她一般闲，却还是好奇的问到，“是什么事？”

　　望舒宠溺的拍拍她的头，眸
　　中有复杂的神色闪过，仍旧淡然笑道；“没事，只是人间有个叫居巢的小国，触怒了天帝，天帝命我与曦和下凡将居巢沉入湖底以示惩戒。”

　　星痕点头，心中虽仍有疑问，却没再问下去。

　　直觉，姐姐，有心事啊……

　　其实她早已不是小孩子，又怎么会想不到，如果单纯是惩戒，又何必派望舒曦和二神一同下凡？

　　这必关于神界秘辛，姐姐不让她知道，也一定是为了她好吧。

　　只是，何时，她，才能为姐姐做些什么呢？

　　不肖半日，望舒便回到了月宫，她没像往常一样与自己打招呼，径直走进了月宫。

　　那面容上的哀伤与迷惘，甚至带着些许气愤，让她有些惊怔。

　　她从未见过那张脸上，泄露过如此多的情绪。

　　知道望舒需要安静，她便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坐在殿外等她，同时亦在疑惑，这在人间呆的半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过了很久，望舒终于走出内殿，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后露出欣慰歉疚的笑意。

　　“小痕，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知道姐姐有心事，我没有怪姐姐。”

　　话刚落，自己便被那熟悉的紫色保围，望舒一反常态的紧紧抱住她，“小痕，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你无恙，否则，这无尽头的生命于我也就没有意义了……”

　　星痕被她这一番话弄的一惊，同时又有温暖的感觉渗透进四肢百骸。

　　你不知道，姐姐，对于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了……

　　若能保姐姐无恙，我亦无悔。

　　只是，何时才能轮到我来保护姐姐呢？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星痕却知道，有什么，变的不同了。

　　望舒对她依旧很好，笑容依旧温暖柔和，可是那黑的纯粹的眸子，却也渗进了温柔。

　　她可以明显感觉到，望舒的身上，多了一点气息，那是，属于人的气息……

　　之前她二人相依，虽然使得空白的日子不再那么寂寞，却仍旧是少了些什么的，她们二人的相处，就如同小孩模仿大人的行为，即使惟妙惟肖，却仍旧少了那份深的本质。

　　只因，神，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又怎能真实的重现人间的亲情？

　　而自从望舒人间之行回来后，她对她，便真的是那样的亲情了，不再浮于表面，而是从内心发出的关怀，让她的心，同样深深的感受到了，那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她却开始害怕，一种不安，始终围绕在她的心里。

　　直到那一天，月宫来了不速之客。

　　立于殿外，背对月宫的男子一身热烈如火的绯衣，衣袍上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墨色的黑发与望舒一样用一支玉簪盘了简单的发髻，那簪通体赤红，里面更仿佛跳跃着火焰一般的光芒。

　　很简单便能猜到，他必是与望舒齐名的，掌管天道根本，阴阳二力之阳的曦和。

　　望舒见到他后，先是微怔，后而露出欣喜，又哀伤的表情，收拾好情绪，便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你怎么来了？”

　　姐姐在外人面前总是冷漠高傲的，但对曦和却不同，她已知道，这个男子，对于姐姐来说，必是不同的。

　　曦和缓缓的转身，扬起的衣袍仿佛天边绚烂的红霞，璀璨绝美。面容似泼墨山水般清秀隽永，却又有着工笔画般细致精巧，只是那眸中过于深沉冰寒，与那火热的红衣形成强烈的对比。

　　而那眸，在望见姐姐的一瞬，冰寒即碎。

　　她便知道，姐姐对于他来说，亦是不同的。

　　相望良久，他们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表情都有些复杂，曦和首先开口打破沉默，说了一句，也是唯一句话，声音低沉好听，“居巢被攻破了，莫溟被抢走，此时正被六界争夺，你快去救他吧……神界因飞蓬的事已无暇他顾，这是最好的机会。”

　　说完便回身，急速离开。

　　那样决绝的离开，在姐姐眼中化为冷漠，可是她却觉得，曦和仿佛在逃避什么……

　　姐姐再次离开，这次回来，带回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

　　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如月华般的长发，完全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五官，如琉璃般紫色的眼眸……

　　只是那孩子身上，却带着强烈的敌意，他明显的，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姐姐……

　　这也造成了后来他对姐姐过分的依赖。

　　姐姐像对自己一样的对那个叫做的孩子莫溟好，也许她是该感到生气的吧，可是她却气不起来，看着莫溟，她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不仅是姐姐，就连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对他好一点。

　　渐渐的，莫溟身上的敌意越来越少，越来越习惯并且喜欢上月宫的生活。紫色的眸子里，看见姐姐的时候，总会露出崇拜依赖，甚至是，有些痴迷的眼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她，姐姐，还有小溟。

　　可是，那姐姐那一日冷冷的言语，却打破了这一切，她对小溟说，他是妖，而我们是神，神妖不能共处。

　　她说她之所以把小溟接来，只是因为欠了他爹一个情，也是因为一个承诺，她会对他好，会保护他，会将他养大成人，只是因为这个情，这个承诺。

　　如今，小溟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自己照顾自己了，她的责任，也就结束了。

　　身为妖的他，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那时，星痕清楚的记得，小溟哭了。

　　只是小小的一滴泪，自他精致的面庞滑下，折射出的光华刺伤了她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哭了，她拉住姐姐的衣袖求她，求她收回刚刚的话，求她不要赶小溟走。

　　只因这么长的时间，就连她，也以将那个倔强别扭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而姐姐似是不为所动，将她拉起，一同进了大殿，并一挥袖，关上了殿门。衣袖华丽又寂然的落下，殿门缓缓的关上，隔绝了小溟那纤弱却又执拗的身影，

　　姐姐是伤心的，她知道，小溟走后，姐姐亦是神情凄然了好几天。

　　她却不明白，姐姐既然舍不得小溟，又为什么要赶他走！

　　她问过，姐姐给她的回答，她那时不懂。

　　姐姐说：“这个世上，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有些，不喜欢，也一样要去做。那种，叫做责任的东西……”

　　后来，姐姐私自收留小溟的事被告发，天帝大怒，呵斥她去灭妖界，否则就格她的神级，将她打入轮回受生老病死之苦。

　　她知道，姐姐是不在于这些的，可却仍旧领了命。

　　领命就代表，姐姐和小溟，终要兵戎相见……

　　这么长时间来，她也已长大了，她想要替姐姐分担些什么，可是，在姐姐临行前，却在月宫施了结界……

　　望舒的结界，蕴涵至阴的力量，无神可解。

　　她看到姐姐那绝世的面容隔着那紫色的结界，透着飘渺的不真实感；她看到姐姐那面对她时总是温柔的眼眸，此时被深沉的悲伤取代。

　　姐姐的神情，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诀别。

　　仿佛，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在月宫中，一点一点的被不安和忐忑吞噬。

　　她回忆着与姐姐，小溟在一起生活的每一个点滴，她不能想象，曾经那样亲密的他们，如何能够兵戎相见？

　　且不说姐姐，小溟，必定是无法对姐姐出手的吧。

　　她知道，小溟，他爱上姐姐了，虽然姐姐总是以为那只是单纯的亲情，可她却知道不是。

　　对于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神，如何分别亲情与爱情？

　　但是她却能分辨，就如同她也早看出曦和对姐姐，亦是同样的感情。

　　只是这种话，却是不能说的，对于神来说，有了七情六欲，乃是大忌。

　　若她能预见未来发生的一切，她当时必定会不顾一切的全部告诉姐姐。

　　只是那时后悔，已来不及。

　　当笼罩在月宫的结界一瞬撤去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欣喜，只是浓重的不安。

　　奔出月宫，看到众神脸上或讥讽，或惋惜的神情，她的心里，更加的害怕。

　　在轮回台，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姐姐。

　　姐姐与曦和，被众神将围在中间，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从容淡然。

　　“这是怎么回事！姐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众神眼中总是淡漠的星痕，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的打破平日的面具，大声喊到。

　　而望舒，在望见她的一瞬，从容淡然立时如烟散去，浓重的悲伤沾染全身。

　　“小痕……”

　　“姐姐答应过我，我们姐妹相依，不离不弃的！你不能食言！”

　　泪，终于如雨落下，带着心脏抽搐的疼痛。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望舒似梦呓般的念到，眨眼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蔓延，“我只能保你们平安，却无法让你们欢乐……这是我的错啊……”

　　星痕当时不明白，这个“你们”除了她还有谁，当时的情况，亦不容许她多想，脑中的思绪一瞬仿佛被抽空了。“是吗，就是要丢下我一个了么……让我回到从前那样寂寞的生活……在体会了这么多之后……”

　　“小痕，现在，我无法跟你解释什么，亦不奢求你能原谅我背叛承诺，我只求你一件事……”望舒凄然的脸上此刻带着哀求，“要帮我好好照顾小溟……若是有一天，有一天……若是有天他问起，你须得替我守住这个孛埽?彼?裁即鬼????猩裆?〔仄稹熬?荒苋盟??溃??挝乙?庥∷????nbsp;

　　星痕只是望着她，怔然点头，同时泪亦落下。

　　望舒转身，不忍在看她，一旁的曦和沉默的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再说些什么，星痕都已听不到，只是看他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然后，义无返顾的，自轮回台一跃而下……

　　那清冷的紫和那热烈的红，在云雾缭绕下，渐渐消失不见……

　　姐姐好啊，就是死，亦有曦和陪她一起……而自己，则再次落入那无边的寂寞中，无人能救赎！

　　一襟幽恨向谁说！

　　饶是如此，她仍旧履行与望舒之间的承诺，好好的照顾莫溟。

　　后来她才知道，望舒曦和以阴阳之力将莫溟封印在东海之底，甚至将妖界拆毁，分割后从人间驱逐出去，游离在异次空间。

　　看见莫溟的一瞬，从前的那种同病相怜之感再次强烈了起来。

　　他们都寂寞，他们，都是被留下的……

　　日复一日的沉默相守，她的心情逐渐的平静下来……她不再怨望舒，至少，她生命中唯一的色彩，都是她描绘上去的。

　　她相信，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亦不会舍她而去。

　　她，仍是那个对别人冷淡如冰，对她温柔似水的姐姐。

　　然而，一向偏执的莫溟，却始终陷在仇恨中无法自拔。

　　这恨，也成为支撑着他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这一刻，她也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一定要让她保住要封印莫溟的原因。

　　姐姐知道她了解她，定能猜到她为什么会封印莫溟。

　　而姐姐也了解小溟，若是没有了“恨”这样强烈的意念，他会活不下去。

　　就如同现在的她，明明痛苦，却无人可恨，只能自己独自承担那寂寞，那怨怼，直到万念俱灰……

　　只是，她同样不知道被仇恨折磨千年，会比一死好么？

　　而她，抱着这个秘密，感受着莫溟那日复一日强烈的恨意，心中的煎熬无人可倾诉……

　　直到千年机遇来，她毫不犹豫的改变了望舒与曦和的命格。

　　这千年的恩怨，是时候了结了。

　　而她，也够累了。

　　不知道等着她的天谴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安慰。

　　是吧，终于也有一次，我可以为姐姐做些什么了。

　　终于也有一次，我可以保护姐姐了……

　　这样，什么天谴，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一的希望，只是能消除小溟心中那折磨自己的仇恨啊，什么时候，他也能幸福一点呢？

　　至于自己，就如同千万年来一样，将那一腔的幽恨，埋藏在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