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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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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妖塔内,一片阴森灰暗。
傅云朝在手中点起道火,充当照明的火焰。
沿途走过,视线不可及的黑暗深处,无数锁链摇动声响起。怒吼,嘶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傅云朝看了看身边的傅昕,见他面上一派平静,道:“我还以为你会怕呢。”
傅昕沉默着摇摇头,敏锐的分辨出阴冷潮湿中混杂的属于九阴的气味,指了指一个方向。
傅云朝便也不再说话,带头走去。
“傅云朝——!!”
一声凄厉的嘶叫忽然贯穿了周身的黑暗。傅云朝脚步一晃,稳住一瞬恍惚的心神,笑道:“是你,谢毒。”
“十年不见,你的魔音依旧贯耳,看来在镇妖塔过的不错啊。”
“傅云朝……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那嘶哑的吼叫声不断的重复着这一句话,傅云朝摇摇头,拉过微微颤抖的傅昕,径直走进黑暗深处。
“他……”傅昕开口,声线微颤。
“是我十年前捉来的毒蝎子。”傅云朝解释道,“他现在也不过是色厉内荏。在镇妖塔,任他是一方魔王,也翻不起风浪。”
两人脚步稳健,逐渐走远。
“傅云朝!——啊啊啊!!傅云朝!!——傅云朝——!!”
似乎是察觉到傅云朝的离去,身后的吼叫声愈发凄厉。毒蝎几乎是为了握住那一根救命稻草的生死挣扎般狂叫出声。
被关押在这里十年,不见天日,无法修炼,也无人交流,这位曾称霸一方的剧毒蝎王,此刻也忍不住想要‘挽留’这位唯一的‘故人’。
音波中蕴含的妖力呈摧枯拉朽之势,直直的撞上傅云朝与傅昕的后背。
傅昕被音波击中,一个踉跄,所幸傅云朝一把拉住了他,才避免了他跪倒在湿冷的地面的后果。
傅云朝转头怒斥:“你是不是想要引起逴龙大帝的注意?”
“逴龙”名号一出,后方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逴龙,乃是镇妖塔甚至是整座云巅山脉的镇教神兽。它不仅担负着看守羁押镇妖塔内所有妖物的任务,时刻感应警戒云巅外围,也是它的责任。
它非常强大,强大到令这座塔里的妖物,光是听到它的名号,便噤若寒蝉。
但它又非常懒惰,即便真的有了什么事,它也从不从那漆黑封闭的塔底出来,只会撞那口位于整座塔地底中央的那口大钟,让它发出声音响彻云霄,便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般在地底就地一躺,根本就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
要问傅云朝如何得知,这便是他小时的一次乌龙了。
他那时在云霖的带领下头一次进这镇妖塔,看什么都新奇,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云霖心牵正事,稍一分神,他就自己往妖塔深处跑了去。
也是云霖心大,发现傅云朝跑了,竟也只是在原地傻傻等他。待到傅云朝终于醒悟以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在这镇妖塔内部当真是举步维艰时,就被身旁关押的一头猿精长臂一伸,差点就给捞进了监牢之中。
好在监牢外有层层铁栏,傅云朝被铁栏拦腰一卡,一口血当场就喷了出来。他骨碌碌的滚落在地,连爬带滚的就冲进了黑暗。
他一条直线往妖塔中心跑去,自然而然的一头撞上挂钟的粗绳。虽不至于使钟发出了声响,但即便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钟动,也足以惊动栖息在地底深处的“逴龙”。
傅云朝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抱着那根绳子一股脑的滑下地底。
也记得逴龙大帝那一身细密巨大的泛着冷紫色泽的光滑鳞片,以及在黑暗中闪着幽蓝微光的眸子。
在他呆若木鸡的当口,只见身躯如山的逴龙大帝懒洋洋的抬起尾尖,轻轻的碰了碰那口大钟。
“当——”
悠扬的钟声顿时响彻云巅。
傅云朝条件反射的一摸耳朵,只摸到了满手的血。
他足足失聪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再次去了地底,再次见到了逴龙,惊讶的发现它依旧保持着三个月前初见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只偶尔甩动尾尖,仿佛习惯性的将之蜷曲,又舒展,又蜷曲,又舒展……
看到傅云朝,它再次轻抬尾尖往大钟处甩去——却被傅云朝及时阻止。
“逴龙大帝!”傅云朝当即跪倒在地,“小子不才,这一次又来叨扰您,是有问题想要请教您。”
逴龙不言不语,只将那微微蜷缩的尾尖——伸直。
“当——”
这一次,傅云朝治好耳朵,花费了半个月。
最后一次,他仅仅花费了三天,便自愈了耳朵。可却被云魁教主吊起来用火烤了三天三夜,又被扔进无根水潭冲刷了三天三夜,直将他折磨的断了那莫名其妙的询问逴龙的念头才罢休。
在那之后,傅云朝便不敢再去了。再之后,他初有小成,下山历练。再再之后,他几经风波,心如死灰,当时幼稚的想要寻求答案的热情和执着,也早已被世事磨灭,只余那还残留着丝丝缕缕黄烟的几片灰烬,埋葬着幼年想要求知万物的执拗。
这一次,是他第四次进入镇妖塔,如今的他,已经有能力使自己不受钟声的侵袭,但,也不知逴龙大帝是否还记得他了。
傅云朝一路如是想着,带着傅昕,慢悠悠的走至关押着九阴的牢笼前站定。
他一眼就瞧见九阴靠坐在牢笼的角落,长长的尾巴正搭在微微变形的铁栏上。
“别想了。就算你能破坏这个栏杆,逴龙大帝一怒,你就得乖乖的自己回来。”
九阴有气无力的看了他一眼,收回了尾巴,没有答话。
傅云朝沉默了一会儿,便转头对傅昕道:“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了吧,一旦进了这镇妖塔,他是出不来了。我过会再来。”
当时在乌镇时,傅云朝便看出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无论是九阴一声嘶叫便能引起傅昕的回应,还是傅昕为九阴而央求自己莫种血契,亦或是傅昕落泪时九阴过激的反应,都显示出他们之间很是亲厚的关系。
这一次来镇妖塔‘探望’九阴,也不过是为了傅昕罢了。
傅云朝说完,便转身离去。但当他路过那个处于镇妖塔中央,直通往地底的挂着钟绳的深不见底的黑洞时,又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头俯望下去。
他的身影整个没入了黑暗,塔内光影错错,旁人不走至他边上,是不会发现他的身影的。
“庚临屿,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管我了。血契解除,这么多年的重担,我也终于可以放下了。该还的恩,该报的仇,总要有一个结果。”
镇妖塔内很是空旷。九阴声音很轻,这句话却依旧一字不落的传进了傅云朝的耳里。
“庚”姓一出,傅云朝浑身一凛,立即敏锐的竖起双耳,只待捕获更多信息。
这个名字出现之后,却是长久的沉默。
九阴见傅昕不说话,只得叹口气,又道:“你虚耗光阴又有什么意思?我与他一同长大,以他的性格,你若不开口,他永远不会主动记起你是谁,更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乌镇默默的等待陪伴他两百年,哪怕你们根本不曾见过面。”
傅云朝皱起眉,心中开始不自觉的猜测起来。
良久,才听傅昕轻声道:“我早已抛弃了那个身份,现在,我只想以傅昕的名义,默默陪伴在他身边。”
“你图什么呢?”九阴恨铁不成钢的一甩尾巴,“你也看到了,傅云朝短短几天时日,就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更成为了他的主人。那小子一脸的不怀好意,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你再放任他下去,你就真的只能默默陪伴在他‘们’身边了!”
傅云朝一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暗道自己竟表现的这么明显么?
“就算应殷是剑灵,再不懂得感情,也架不住剑主的命令。如果傅云朝命令他,你又该怎么办?”
傅昕咬着唇摇摇头:“他不会命令他的。”
九阴大叹一口气:“随口一说罢了,也不知傅云朝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两个都唯他是从……”
“你感觉不到么?”傅昕反问,“傅云朝身上,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什么力量?”九阴闻言,只觉得好笑。
“他是暗夜中的火光,温暖,却又从不会伤害我们这些扑火的小虫,如果我是飞蛾,不顾一切的扑进了火中,也只会感受到令人安心的温暖,而不会是火焰的灼热。”
“……”九阴唯有无言以对。他和傅云朝相见时,可从不会有什么‘温暖’的感觉,只感受到了对方的‘奸诈’。
又静默了一会,傅昕问道:“你……就打算在这镇妖塔,度过余生吗?”
九阴闻言,抬起眼角,似乎露出了微微笑意。
“‘他’会来救我的。”他信誓旦旦道,“‘他’说过的,若有朝一日,我的血契解除,也不愿意再留在这肮脏的人间,就会来带我走。”
“他一个人,怎么能敌这云巅山众?更何况,听说这镇妖塔下,还存在一个庞然大物。”
出乎傅云朝的意料,傅昕根本没有怀疑那个神秘的“他”所承诺的内容,竟转而担心其可行性来。
这愈发让他好奇,这所谓的“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怎么能够怀疑他的能力?”九阴不满道,“只要他想,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话已至此,两人都没有再出声。傅云朝估摸着此次谈话是结束了,便从阴影中缓缓现身,佯作什么也没有听到般:“说完了吗?九阴,不要再动什么歪念头,在这里,如果你想要出去,就只有一个字‘死’。”
九阴只朝着他诡异的笑。
傅云朝不以为意,招呼着傅昕便要离开。
他本以为九阴还会叫住自己,说一些似是而非的狠话,哪知直到他与傅昕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等到九阴的最后之语。
这一下便令他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九阴口中的那个“他”,或许真的会来救人。
按照常理,在确认自己已无任何逃脱的可能时,人必定只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消沉呆滞,另一种便是见到谁都要叫嚷发泄一番。而为祸一方的妖孽被关押至镇妖塔时,通常都是后一种反应,还会附带大肆破坏,最终被逴龙大帝只是外放的气势便强势镇压。
但九阴的反应,明显不属于常理,那是诡异而笃定的笑容,恐怕事情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了。
傅云朝暗道要让他们加强镇妖塔的守备了,但转念一想以逴龙大帝的实力,是否加强防守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便决定与云魁教主一谈此事,让他与逴龙大帝再行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