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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僵持 又有什么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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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
何彻本来就话少,对着何志斌更没什么话说。
何志斌开着辆大众帕萨特,顺货物一样,把他顺到了小区,顺回了家。
何彻下车,拖着行李箱跟在面前比他稍微高些的成年男人身后,看着他已经冒出几根白发的后脑勺。
只有行李箱轮子磕在砖缝上的声音,骨碌碌的。
何彻打量着这个门口粘贴着“四星级小区”金属牌的地方。
红楼小院,每栋楼门口都有电子锁。
中间是自行车棚和连片的住宅区。
住宅区旁边挖了个人工湖,水绿莹莹的,还养了鱼。
池边不远处还有黄色油漆覆盖着的健身器材。
确实比外婆和妈妈住的地方好了不知几个档次。
电梯里,何志斌点了根烟。
打火机“咔”的一声,火苗舔上香烟。
接着何志斌眯着眼睛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火星一闪。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何彻觉得有点呛,往这边看了一眼。
尴尬都快溢出电梯缝了。
何志斌打破了僵持,他看着挺长时间没见的儿子,开口,声音有点哑:“刚刚是我太急着……”
“没事。”
何彻不想跟他讨论这些,也不想告诉他自己真的傻等了他一个多小时。
反正打了这个儿子也没事,他还有个儿子,那个儿子还是跟着他在大城市长大的。
何志斌吸口烟又想开口,何彻就阻止了他。
何彻重复道:“没事。”
何志斌就烦何彻这个劲儿,总搞得别人欠了他似的。
他没好气道:“我管你有事没事,一会儿回家了记得喊人,你妈妈和你弟弟都在家里。”
何彻冷笑一声。
憋了一天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身子反而放松下来,懒懒地倚在电梯角落。
何志斌掐了烟丢在地上,拿脚碾了下:“你发什么疯?”
何彻带着情绪开口,跟放鞭炮一样:“那是我的妈?那明明是何衡的妈,我的妈还在d县,你管过吗?”
何志斌还没反应过来,电梯门开了,何彻自己先冲了出去。
憋着的火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终于给撒了个干干净净。
理智回笼。
他心想,玩完,又得挨一巴掌。
出乎意料的是何志斌没动他,只是走过去拿钥匙开了门。
家里开足了空调,何彻在外面低温环境呆了会儿,骤然进入这么暖和的地方,连打了几个哆嗦。
拖鞋是新的,蓝色,内里衬了白色的绒,踩进去很软。
何彻学着何志斌把运动鞋搁在了架子上,这时何衡和蒋芝都从房间里出来了。
何衡穿着件卫衣,像是运动完刚回来的样子,正边走边拿着毛巾擦汗。没说什么话,直接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
蒋芝穿着家居服,很普通的中年妇女模样,比何彻的妈妈年轻些。
她看看何彻,礼貌地微笑道:“小彻,饿了吗,快吃饭吧,你看你爸都把你出站的时间记错了,肯定饿了。”
何志斌搓了搓手,看了眼何彻:“你不用管他,你们先吃,真是……到处乱跑还不叫人,谁惯出来的毛病。”
何彻很饿,但他突然就不想吃了。
但他没有勇气冲进卧室,也没有勇气摔门。
他还是要依靠何志斌,他的爸爸。依靠他生存。
他背后还有妈妈。
何彻的下颚绷得紧紧的,他淡淡道:“谢谢阿姨,我不饿,先回房间了。”
何彻关了门,反锁。他倒在被褥里,脸朝下,仓鼠一样埋了一会儿。
被子里一股洗衣液的味儿。不像家里那些被大太阳晒过的被子,软绵绵的也没什么香味,有的也只会是被蹭上去的人身上的味道。
何彻觉得自己不像是这个城市的人。
他也做不到像何衡那样,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他伸手砸了两下床。
外婆的病拖到了过世时,妈妈连办丧事找墓地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亲戚朋友的钱都借了个遍,两份工作都快把妈妈的身体给拖垮了。
这时又正赶上何彻初升高。
何彻原本考上的d县一中本来是那里最好的中学,但来他们初中支教的老师收到他的成绩后,暗示妈妈可以把何彻往大城市的中学送,考一考自招题,或者去读招收外地生的m市中学。
教育资源比d县好得多。
可是外地生,择校费,住宿费,各种费用,对现在的妈妈而言,不现实。
可是何彻,这个女人唯一在意的就是何彻,想让他更好。
那么犟的一个女人,因为这么大一堆破事,只好答应了何志斌。
把何彻送到他身边去。
何彻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妈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了温度似的。
灼得他眼眶和耳朵发热。
“小彻,你到了吗?你那个继母没找你麻烦吧?”
何彻躺在床上:“到了,没欺负我。你放心。”
“小彻……你别怪我让你爸把你带走,c市的中学肯定比这个小县城好……”
何彻睁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注视上面的吸顶灯。盯久了再闭眼,黑暗中一抹光斑刺了刺他的眼睛。
他顿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妈,我没怪过你。”
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
何彻听着耳边近乎咫尺的呼吸声,道:“妈,等我考完大学,等我几年。”
何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凭着本能继续道:“他就算对你不好,以前回来看我时还打过我,但他也是我亲爸,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给你的钱你拿好,你就等我考完大学,我们自己去生活。”
何彻挂了电话后脑袋涨涨地痛。
海口是夸下了,但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捱过那万人过独木桥的高考。
他想,为了妈妈,也一定要奔出去。靠自己。
在何彻的眼里,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没有那么多。最多三个,为了亲人活,为了爱人活,为了自己活。
但为了爱人活的人,像他妈妈就是一个。不顾外婆反对陪着何志斌在省内奔波做生意,钱是比以前多了,有些人的心却被熏馊了。糟糠之妻敌不过外面的莺莺燕燕,何志斌妄想着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被他妈妈抓了个正着。
离婚分财产,他妈妈一滴泪都没掉。为了把刚出生不久的何彻留在自己身边,这个女人丢下尊严,在大庭广众下嚎啕大哭。
为爱人活,不可靠的。
他想,他只有为了妈妈好好地、用力地活下去的力气了。
自己现在都算是变相地“寄人篱下”了,哪还有力气为自己争什么。
又有什么争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