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


  •   2017年初,深冬的桐城街市上,丝毫看不出春节将至的喜乐。

      干冷的北风一个劲儿的吹,凛冽不近人情,使得刚从春日般温暖的南方海岛归来的白新芜瑟瑟发抖。这个不北不南的家乡,冬季里还是更接近北方的气候和景色,映衬着街上裹紧了厚实的衣服的人们,一片萧瑟。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不过灰蒙蒙的行动物,而她,置身在另一个维度。

      但白新芜知道,这世间,于己而言,依然是有光的。

      那个身影在人群中逐渐的显现,黑色的羽绒衣牛仔裤,眉目间带着熟悉的淡淡轻蔑和漠然。与别人相比,他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于新芜,不同而已。

      我躲进人群中,低头审视一番今日的穿着,又掏出随身的小镜子检查妆容是否还精致。一切尚妥当,收敛略显紧张的心境,不使它显现。

      他更近了。

      我不动声色地朝他走过去。

      近了,更近了。

      擦肩之际,我不经意地转头,上扬的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毓哥?”

      他似乎才意识到地抬起头来,右嘴角一挑,语气惯常的不正经:

      “新姐哈。”

      我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他收起手机,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吊儿郎当的笑容,吊儿郎当的语气,这么多年都没有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月初。还没多久。”

      “也有几天了,怎么没看见过你。”

      “毓哥你是大忙人,我成天窝在家里,你看不见我正常。”心里说,成天和狐朋狗友混,和新女友打情骂俏,你会在意到我?

      “今天到街上玩什么?”

      “朋友聚会。毓哥你呢?”我的笑容依旧未变。

      “我也就随便出来晃晃,和老朋友聚聚。”

      “哦,那就不妨碍了,下次再会。再见。”

      “再见。”他并没有什么留恋。

      多年后这样一场简短的对话后,我们各自带着微笑,转头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不知道我们背身之后,他面上的表情是怎样。我只感觉到自己脸上冷淡成冰,挂不住笑容。这样一场没有旁人的偶遇,是我梦中排演过上百次的。我希望我漂亮大气从容淡定,能一举洗掉多年之前的愚蠢与做作,但显然失败。我控制不住阴阳怪气的语调,更或许我的眼神会泄露对他的过分关注和在意,我的笑容会显得傻气而且嘲讽。

      突然间就好累,再回头的勇气也消失殆尽。我奢望,自己回头能看见他转过身来的注视,我能给自己再编织接下去的七年之梦的理由。如果他没有,我似乎也不损失,不回头的他自然不会看见卑微的我的乞求。可我知道哪个结果更现实,所以,不要回头朱新芜,不要。脊背挺得更直,我幻想他是回头再看了我一眼的,编织梦的理由,我不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自己给自己。

      桐城深冬的夜里,寂静,黑暗。

      躺在床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显现关于他的影像和我们的过去。

      临街而居,从幼儿园到中学同学,这样的缘分,似乎不发展成青梅竹马都不正常。然而,初中之前都显得生疏,大抵也是我们相似的内向冷淡的性格导致。况且那时候,也不流行男孩女孩一起玩儿。我想,如果我可以穿越到幼儿园的时候,我拉起他的手,说,赵成毓我俩一块儿玩吧。那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不是水到渠成?哪怕我们仍然一直不能在一起,我也必将成为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吧?而之后,他的每一任女友,都不值得我嫉妒。不像如今,他的每一任女友,我都嫉妒。更不消说,他的现任新女友,还是我初中时的最佳好友。言情小说的狗血梗,说到底,还是来源于生活。

      “一期一会,世当珍惜。”

      “会者定离,一期一祈。”

      你给别人的诺言,我倒记得很清楚。

      走过来这么些年,我努力尝试接受一些人。但是他们,不过是某一季的某一片叶子,或者随风飘零不知何处去了,或者如光消弭不见尘埃了。而你,你是一株长在我心上的树,时间越久,扎根越深,长长久久的枝繁叶茂。

      到底是因为回来了,同在一个小县城,相遇似乎变得简单。毕竟我没在那个你所不能想象的遥远的海岛,与你相距千里。

      冬日的四川小茶馆,茶水滚烫,暖气充沛。小规模的同学聚会安排在这,一起打打扑克,聊聊前尘往事和别后的不同生活,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既不会打牌,又不愿玩手机打发时间,便在这蕴蕴的气氛中恍惚入睡。然后就似乎在梦里看见了你。我清醒过来。

      不是做梦。真的是你。

      你和她说着笑,做着些亲昵的举动。我面上微笑,心里却嘲讽不已。

      一一婉拒初中好友的盛情挽留,我便离开了这令人不适的气氛。正巧他接着电话,也一起走出门。

      他在门外站住,通着电话。我也隐在门内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低头玩着手机,并不做窥探隐私的举动。

      电话倒结束得不慢。他也许没看见我,也许看见我。总之呢,是恍若无人地要进门去。

      “赵成毓。”我叫住他,抬起头。

      他没什么诧异,用招牌式的笑容对着我:

      “新姐,有事吗?”

      “你和陈芊芊交往了。还没祝贺你们。”

      “哦,谢谢。这倒不用。”

      “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多久的事了。新姐这时候说起,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自己迟早会和你在一起的。”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有变化,夸张的表情像是演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有这份自信的。不过我并不怎么愿意和我女朋友的朋友谈这种事。”

      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茶楼的大门。

      “我等你和她分手。”我低低地将这句话说出来。

      他果然停下了步伐,皱着眉将鄙夷的眼神投向我:

      “如果我将这句话告诉她,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好朋友?真讽刺不是。”说完,便再也不回头地走进门,走向他新女友的身边。

      我笑着把眼泪憋回去。陈芊芊,大家似乎都以为她们是多好的朋友似的。但是是什么样的朋友,会以一种不能让人释怀的态度让自己猜测她的新男友呢,她们的友情,在那个时候之前的好久,就已经荡然无存了。多谢费心了,赵成毓。

      显而易见的,白新芜蠢作的毛病又犯了。

      我说的等他们分手,是自我催眠下的潜意识。

      我喜欢钟姓明星,是因为你长得极像他;我说我喜欢张起灵,是因为你的名字;我对不熟悉的成都格外的好感,不是乡愁,是你在那个晚上给我推荐的《成都》;我看完整本《鬼吹灯》,是因为你喜欢;我喜欢朱茵和《大话西游》,是因为你喜欢……我人生中的大半爱好,不过是因为你一个人。

      紫霞牵着驴子拿着剑,第一次遇见至尊宝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知不知道她今后会为他笑为他哭,为他苦苦等待许多年,到最后得到的那个人,却不是他?她在盘丝洞里,为他展笑颜,眼光盈盈;她在他的心脏里泪痕闪烁;她身着红衣枯坐在沙漠上;她在城墙上扭头看着他;她从云上落下去。多少爱着她的人,心疼她,同时爱着她的爱而不得。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是如何,在重重叠叠的经年中已经寻不到了。但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发觉欢喜你的那个场景:

      穿着红白格子衬衫的你,欢欢喜喜地转过身来,指着前方葳蕤灿烂的木芙蓉,语气高扬:“新姐啊,你看!花开了。”

      直到现在我也一直认为,那是我至今见过的最美的木芙蓉花。生长在屋边的芙蓉树,枝干旁逸斜出。一半搭在平方瓦顶上,一半伸向这小小街巷中,繁花颤颤巍巍地开成一道光,刚好探在他头上三尺。至此和男孩单纯欢喜的笑容,在我今后的回忆里熠熠闪光。

      但我那时尚不知道,不会有某人的心悦会一直不变。正如木芙蓉花开半月,也终会走到荼蘼入泥,即使来年再开放,也再不会是那年他头顶上方的那一枝了。

      朦朦胧胧中醒来,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的喜庆的鞭炮声,有丝丝炮火气息钻进来,新春的特别味道。

      用羽绒服上的白色绒毛圈住裸露的脸颊,看着红色铺满的街道,黯淡的天色下,陈旧如同童年默片。

      忍不住出门走走。天色尚早,即使已经燃了炮竹,依旧还没有人出门来。难得安静,我倒很喜欢。

      “咔嚓!”

      循声望去,却是赵成毓在他家门前拍腊梅。他已有察觉,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淡淡瞥了我一眼。

      “腊梅颜色淡,没有红梅艳丽好入镜。挑这种不明朗的天色来拍,怕是不理想吧。”他没有反映,面色平淡,收好相机,迈开步子。

      “生日快乐啊!虽然你不想理我的样子。”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一句。

      他转过头,看似极真挚地回了句:“谢谢你了,朱新芜。但是,你该是很早就知道了的,我很反感你。”

      说完之后进了房子,不过片刻便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我无奈地撇撇嘴,也不知是不是对他的这态度毫无所谓。

      当别人的言语没有实质性攻击的时候,就当做没有听到过。他说过也许很快就忘记了,你牢牢地记得,只会是一次次地伤害你自己。

      但我就是忍不住记得啊,永永远远没有办法忘记七年前那个夜晚听到过的---------

      “赵成毓啊,他说他很反感朱新芜的。”

      中学女生宿舍的夜谈,纠谈着与她们本身毫无关系的八卦流言。或许她们都以为早眠的我已经入睡,所以下铺的那个女生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来这句话。

      骤然的安静,浓稠的黑色包裹我瞬时而出的眼泪和悲恸。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有什么比在众人面前听见中意男孩讨厌自己的言论更令人绝望的?何况我,向来傲气、自尊、又自卑的。

      我厌恶下铺那个说话不经大脑的女生,更厌恶在人前说出伤人之言的赵成毓。

      似乎当初花下那个说着花开了的少年的影像,模糊成灰色的马赛克。我在黑暗中精神衰竭地谋划着要如何给他以报复,要他也尝尝这恶言伤人的滋味,要他也知道被心上人厌弃的滋味。

      然而即使不记得那个黑夜醒来后的早晨我的所思所为,但我也知道,我是无作为的。我的忍让及退缩,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越来越变本加厉的。没有人需要顾及我而特定的不做什么,正如我从前也完全没有想过我的行为会对他造成什么坏心情。

      所以,不可以只有我来承担这些伤心难过。赵成毓,你是要陪着我一起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