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e Me Away》因为是女子

1、篮球

　　信子是一个有问题的女孩。
　　问题在于，她自己也时常这么想。
　　拿今天下午来说，信子跑遍了国贸1班的女生宿舍——大家都忙着做家教或去面试或游玩或约会等等。信子灰溜溜地从一个个宿舍出来，眼泪在长长的睫毛上闪了几下，转眼就不见了。信子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将拿起的篮球又放下，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跳绳。
　　踏出5#女生宿舍楼的一霎那，信子的心里一下子又明亮起来了。下午五六点的阳光，还残留着酷暑的味道。热热的清风，抚得人不禁想使劲地蹦几下——如孩童一般。路旁一溜的月季谢了又开，红红粉粉的，如凝脂的美女——能掐出水来。而另一旁则是高大的乔木，其中有一棵树，一到夏天就会垂下许多绿色软软的小虫子，像蜘蛛一样吐着丝，从树上倒垂下来，没准就掉到你的脖子里。
　　信子使劲闭上眼睛，如往常一样跑过那棵树。然后，睁开眼，快速拍拍头发肩膀背脊，那时候，信子心里不是心存余悸，而是充满了勇敢后的满足。天知道，从小连蛇都不怕的信子怕的正是这些软软的小东西。
　　穿过那棵三层楼高的圣诞树的时候——信子那么叫那棵杉树，信子习惯性地看着它，看它今天的表情，又长高一点点的树尖，想着它今天的心情，和夏季过后秋季过后冬天的圣诞节——传说耶稣诞生的日子。记得H曾说过我是圣诞节的生日哦，信子傻傻地说哇好好噢可以两个节日一起过。然后H说你这个笨蛋，想想看圣诞节不是耶稣诞生的日子么？信子说是啊是啊，哦，你说你是耶稣转世？那时信子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耶稣是天上的上帝从今以后H你就是人世间我的上帝。五年后的信子才明白，所谓的上帝，心死了，也会死的。
　　跑过小道，穿过圣诞树，转个弯就到了操场（美国来的可爱的白胡子外教说大学叫athletic ground小学才叫playground，但我们还是叫操场而不是运动场，也许运动场总有些竞技的意味，而中国大学里的孩子们总是中庸平和礼让在先的）。C大的操场如一只麻雀，小而全，呈东西分布，左边（东边）是篮球场，右边是足球场，铺了塑胶，于是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大门都是紧锁的，到了下午仅有的几个开放时，操场便人满为患。
　　信子踩着新买的篮球鞋，在足球场边离篮球场最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一网之隔，另一边的篮球场早已没有了立足之地。信子想起Sand曾说过有一天下午他们那个篮球架下接了五拨人打球的事情来。幸好自己一个人没有拿球来玩，想到自己本不爱说话为了打球不得不冲着一群男女喊“同学加我一个，一起玩吧，”人家还不一定搭理你的窘态就庆幸不已。但是，两周没打球了，上周系队篮球训练，因为下暴雨而取消了——北京这干燥得冒烟的地方也会下暴雨而且千挑万选在训练日下，天理何在？“真的，真的好想打球，”信子只好拼命地跳绳。不一会，汗水如断开的水龙头哗哗往下淌。足球场上有四五拨人在踢球，清一色的男生；前面跑道上不紧不慢跑姿优雅的十个人，有九个是女生，另一个是缓缓踱步的退休老教授。
　　信子背过身去，将篮球场抛之脑后。
　　信子低着头，一边跳绳，一边看自己的影子。有人说影子是自己最形影不离的朋友，又想起一个关于影子的故事：一个老奶奶膝下无子，终日孤苦不已。一天，一个流浪的影子找到她，善良的老奶奶就收留了她，让她住在自家的墙上。一传十，十传百，很多无家可归的影子都来到老奶奶的家。老奶奶悉心照顾他们，视如己出。老奶奶唯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这些无一技之长的影子儿女们何以维生呢？老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剧院里为忘词的演员提示台词，也就熟背了许多古今戏剧。于是，那段时间，经过老奶奶院子的人们总可以看见一个失明的老人对着墙在一字一句地排练那些不朽的名剧。后来，影子剧院果然名噪一时，尤其博得了孩子们的喜爱。
　　“同学，帮忙捡下球”信子抬起头看到足球场上一个大汗淋漓的男生冲自己喊道，然后，看到了滚向自己的黑白相间的精灵。“我不会踢，”信子咕哝了一句，呆立在那里。那边还在喊“同学……”，信子见四周无人，只得走过去，抱起球，左手用力扔了过去。紧接着，信子看见了一张惊诧的面孔——没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臂力如此之大吧。在扔球的一瞬间，手中的球仿佛变成了篮球，充满了灵性，信子感到一丝传球的快乐，“真的真的好想打球啊”，信子在心里呐喊，“如果我的身高不是156cm而是165cm该有多好啊，凭现在的球技也可以和身高体长的男生们一起打球了”。在C大男生统治的篮球场上，瘦瘦矮矮球技一般的女生想要一块喘息之地谈何容易。不知何时，信子的旁边来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拿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跳绳开跳，跳的那种信子完全不会的摇一次跳两三次，“真强啊”，信子惊叹道。
　　“同学，帮忙捡下球”，信子一扭头，又看见了刚才那个大汗淋漓的男生。信子停住不跳了，顺下眼帘，看着皮球从眼皮下溜过去。信子回过头，等着那个跳绳的男生走过来捡球。信子收回目光，那球，那球后的篮球场，像是一个遥远古老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