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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南景休的电话非常守时的又响起,此时的我已将自己清理干净,换上舒适的衣服端坐在电话旁了。
虽然对我没有立刻挂断感到奇怪,但仍然亲切却又极公式化的问候着,我提出了想见费路加的要求。南景休停顿了一下,给我的回答是费先生觉得您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暂时不宜见面。
“那就在电话中谈几句可不可以?”我退一步。
一段较长时间的停顿,是在等待指示吧。
“请问您想要和费先生说些什么?”
--用普通的方法可以杀死你吗,费?
“……我刚刚签了离婚协议书。”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但我却并不担心,静静等着。
“费先生会尽快见您的。”
轻轻挂上电话,到浴室洗手,反复不停的洗,直到皮肤又红又痛才停下来,可即使这样也仍觉得手上有什么肮脏的东西无法洗掉,并且渐渐深入肌肤,镂刻在骨肉中,那就像本想到树洞中掏小鸟的手,却伸进一具爬满蛆虫的动物残尸中时的感觉。
费不会乖乖等在那里让我杀的,但我内心很平静,没关系,我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来,一点一点把他的戒心消除,总会有机会的,也许在高潮时,也许在睡眠中,又或者是在某个温馨的早晨,到时我要看着他的眼睛,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生命的迹象从他的眼中消失,并且要用我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我恨他。最后再把我自己解决掉,那该是多么快乐的时刻啊。
之后就是等待,像斟下两杯鸠酒,静待仇人来临幸自己的女人。又来了,耳鸣一般的遥远感,把我跟世界隔离,保护我不被憎恨的潮水淹没,虽然那确实并没有太大用处。
并没有等太久,入夜后不久费就出现在了我面前。一刹那,我的周围仿佛亮了起来,耳鸣一般的遥远感也没了,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在那个无声走过地毯行至我面前的一脸疲乏的男人身上。
“很抱歉,灼真。”
虽然苍白疲倦,但那张脸仍然可称为漂亮,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与夜色溶为一体的黑发黑眸闪动着难以理解的光芒。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墙将这修长的身体包围住,区别于其他的一切,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感到危险的平静。人是害怕安静的,因为仿佛被监视着,又像是被孤立了,也因此他也被别人害怕。
“对阿辛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他的眼睛轻易的穿透黑暗,小心翼翼打量我,可惜他看不出任何东西的。我微微笑,因为此时他所窥觎的地方只剩一块巨大的空洞,再没有任何东西了。
“这么晚才过来是我去看刚刚运到的……对不起,确实是他。”费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兴奋?
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不能再笑了,现在的我必须做些什么--
弯下腰,将面孔掩在双手中,本来还在担心也许无法完美的演出这场戏,但没想到眼泪很轻易的就流了出来,从指缝间漏出,廉价,对,很廉价,可却是我仅剩的软弱,为着阿辛。
费把手搭在我肩上,然后搂住我,手指抚弄我的头发,喃喃说着安慰的话,我也抱住他,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求生机会,紧紧攀住他。他渐渐放松了,在我开始回应他的吻时,我发誓我感觉到了他的欣喜若狂。当然他会很兴奋,在我失去了一切后的现在,就只能扑进他的怀中寻找慰藉,从今以后,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对我的占有,而我也逃不掉了。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只除了这个。
这把水果刀虽然不很大,但到底是五星级饭店,锋口磨得非常锐利,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金属插进肉中的手感了。
‘铃--’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听起来极刺耳,令我痛恨。
费顿了顿,不易察觉的微皱眉,很自然的接起我房内的电话--我的电话。
“……”电话另一头很快的说着什么,费的表情渐渐凝重,我也慢慢站起来,盯着他。
挂上电话后,费并没有立刻转向我,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始对我说明这通电话的内容。
喵喵要死了。
40
就像所有无聊乏味的小说中常用的语句:我第一个感觉他是在开玩笑。
直到坐上飞机时我仍然有身在梦中的感觉。
怎么会?喵喵怎么会死?我听不懂什么脑瘤之类,那不是只停留在悲情小说中的单调生涩的词组吗?怎么可能发生在喵喵身上?
梦游般下了飞机奔医院,一切都是费在处理,我只是呆呆被他拖着走,满脑满心的奇怪:并不有趣啊,为什么会有人开这种玩笑?
直到我看见目光呆滞不言不动靠在抽泣不已的安怀中的芝宁,一夜间似乎老了二十岁的岳父,那隔离室中小小特护箱中的喵喵,以及充斥鼻间不容忽略的医院特有的味道时,才轻轻的‘啊’一声,知道一切都不是我的幻想,便如隔离室的双向窗户,冰冷,坚硬,无法撼动,这就是现实。
没有人理睬我,费站在远处,并不靠前。守在一旁的佣人大概是看我可怜,便走过来,低声对我解释喵喵的病情:
喵喵的脑中有一个瘤,开始很小,但随着喵喵的长大恶化,压迫着她的神经,这也是喵喵都四岁了却仍不能清楚的发音及正常行走的原因。
之前不明原因的发烧也是因为瘤,当时虽然退了烧,但肿瘤已开始迅速恶化。
一直没有察觉孩子的病情是因为这一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没有人有心思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幼儿,结果耽误了治疗,现在已经没可能救治了。
医生的看法是:至多再活一周。
倚在玻璃上,呆呆看在特护箱中昏睡的喵喵,小小的身子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
喵喵出生时的事像刚刚才发生--
婚后第八年,我们的第二个女儿出生了。那是个有如小猫般的女孩,芝宁这次生产很费了番力气,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所以抚养孩子的事情就全部落在我身上。我对于这个粉红色小东西的喜爱超越了所有人,只是看着她在我怀中吸吮手指的样子就可以让我消磨一天的时间,而至于喂奶换尿布这类事,当然全部由我亲自做,并且极为乐在其中。
和安的出生给我的感觉不同,当然,安也是我的爱女,只不过安出生时我并不在身前,而喵喵的出生我则全程看过来,和芝宁一起痛苦,她的每次阵痛都令我呼吸困难,而孩子顺利生出来时快乐也令我激动无比,仿佛是自己生下了这孩子,就像,怎么说呢,就像这是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生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随着她的渐渐成长,我也会慢慢衰老、死亡,而她,这个被称为喵喵的女孩将会延续我的一切,在我已看不到的世上,在湛蓝的天空下自由的呼吸。
小小的生命,抱在怀中,那么脆弱柔软,只是感觉到她浅浅的呼吸,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就已令我陶醉。我曾无数次想象着长大后的喵喵:美丽迷人却又不乏知性的女性,和所爱的人共组家庭,之后成为幸福的母亲,得到所有的快乐和爱护,这是我毕生最大的期望啊!
可现在,有人对我说,喵喵不会活过一周,眼前恶梦般闪过一副副喵喵失去生命的小小身体蜷曲着的画面,那真实的恐惧几乎要令我的血液从身体里而炸开。耳鸣又来了,周围的声响被拉远,变成嗡嗡的杂音,周围人的面孔覆上了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灰暗的角落和布满尘埃的阴影,全都像是异世界的景象,有人凑到眼前说着什么,我听不到,只看到一张贪婪面孔上的嘴不断开合,不断蠕动,露出黄褐色的牙齿,散发着恶心的口气,却仍执拗的不肯停止。
在某人的尖叫声中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在痛殴一名男子。他的脸孔已经被我揍变了形,裂开的嘴角流出血和口水的混合物,数枚牙齿被我打脱,眼角暴裂,早已失去知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费,他扑过来拉开我,刚刚在一旁看得呆住的医生护士们这才想起自己该做的事,冲过来把那人送往急救室,南景休适时的出现,--大概一直躲在近处等待吧,就如同食腐的秃鹫--对费点点头便一边开始拨电话一边跟着那群人迅速离开了。
“那是个记者,恐怕不会善罢干休,不过别担心,我会处理的。你的手一会儿就会肿起来,先去上些药吧?”费轻声在我耳边道,我甩开他,扑到玻璃边,看喵喵有没有被惊到。还好,她仍安静的睡着,并没有被吵醒。
还好?我的孩子就要死了,我竟然还在说什么‘还好’?!
费不再说话,只是在我身后一步处静静站着,有护士把芝宁和岳父他们扶走去休息,他们满脸哀痛从我身旁走过,没有人和我说话,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有人想来劝我离开却被费阻止,很快这条偏僻的走廊上就只有我和费了。
“这是不是对我的惩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干涩空洞,如果死人可以说话,大概就是这种声音吧?
费沉默着,也许他知道我并不想听到任何回答。
“是不是我死了就可以换回喵喵的命?就因为我一直赖着不肯死所以才把这一切降临到喵喵身上?”我真的困惑,为什么样这样对待喵喵?都是我的错啊,根本不关喵喵的事,她唯一做错的就是有我这样一个父亲。
”……我已让人去请世界各地最优秀的脑外科专家……”
我打断他:“回答我。”
“灼真,你在钻牛角尖,没有任何人的死需要你来负责,更不用说喵喵的病了,只是发生了我们都无法控制的事,如此而已。”
我看向他,想看看他在说着这么愚蠢的谎言时会是什么表情。
很遗憾,他的演技太炉火纯青了,我只看到一张担忧的面孔,如果说得再恶心些,那张脸上充满了爱意。
--我一定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