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花》九云卿

1、他和他的猫（一） 祁玉不

　　祁玉不喜欢祁承安，非常讨厌。
　　一切恶果都源于她父亲，她当然也恨他。如果不是他，她本不会与祁承安相遇。

　　她原本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医生，平日虽忙碌，但都会尽量顾家，两人之间理念三观都十分贴合，家中极少吵架。

　　八岁的祁玉在作文本上写道:我想要一直与爸爸妈妈幸福的生活下去，永远都不分开！
　　至少她十二岁前都是这么认为的。

　　谁又能料到，十二年的美好就如同水月镜花，薄弱虚幻，一碰即碎。

　　十二岁初一期末考，祁玉的数学考了满分，总成绩在班里是第一，老师在课堂上夸她进步许多。
　　她便保存好成绩单，拿出钥匙想要打开门，她还想着当她笑嘻嘻地对他们说：“Surprise！”并把成绩单递给父母时，父母脸上惊喜的表情，他们一定会夸她。

　　只是，门被反锁了。
　　她略感不安，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促使她敲了足足五分钟的门。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的心脏越跳越快，她大口呼吸试图压下心中不详的预感，正当她平定情绪时，门开了。

　　门被人很粗鲁地甩开，而祁玉也是第一次看见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她向来整洁柔顺的头发已经炸开，衣衫穿的也并不像平日严谨，脸上的泪将她早上精心化作的妆容冲洗得狼狈不堪。

　　懵懂无措的女儿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发生什么。如果在往日，女人会耐心给她解答并引导她学会如何应对。
　　只是这回她已无暇他顾。

　　她气愤地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父亲、一个陌生的女人和她怀抱着的陌生的七八岁小孩儿：“祁同乐你说说，结婚的这些年，我有哪点对你不好？啊？你说呀，你凭什么背叛这场婚姻，凭什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在这场婚姻里面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结果就得来这么一个结局你说说你是人吗？你怎么就没有心呢？”

　　在这一长串的质问中，父亲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无力反驳。他是这场婚姻的背叛者，背叛了母亲五年的光阴。

　　母亲就这样走了，她有着她的傲气，有她的自尊，也有选择离开的自由。
　　她带走了她的衣服、她的手饰化妆品和她在这个屋子里所有的痕迹。
　　那些都是对她还有用的东西。
　　祁玉没用，没被带走。

　　家中忽逢变故，从此亲者不亲，人心各异。

　　有人会觉得祁玉将就此变得堕落，如同那些不受宠的孩子们一般，去学习抽烟喝酒打架逃课，但祁玉骨子里的韧性告诉她：她偏不。

　　初升高后，她的成绩稳步提升，她这人也会做些表面功夫，或者说家中压抑的氛围让她对学校的接受度越来越高。
　　在学校里，不论谁评价她，都会提到她长得好脾气好也愿意帮助他人，在校园里算排得上号的女神。
　　同学们都猜她肯定在家里也是个乖乖女一般的存在。

　　不过，祁玉唯一让祁父感到欣慰的，也就是她的成绩了。
　　她依旧住在家里，默不作声，视那对母子为空气，对父亲也爱答不理。当然，与此相对的是，祁父心中的天平越发倾斜，哪怕心中仍旧怀有对女儿的愧疚，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热脸贴冷屁股的状态下逐渐消耗流失。

　　直到祁承安入了这个学校的初中部，祁玉隐藏到几近于完美的恶面开始显现出来。

　　自打看到祁承安的第一眼，她就对他产生浓浓的厌恶感。
　　她知道，自他踏进她家门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们是宿敌，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和解的那种。
　　每当他那双大眼睛紧盯着她的时候，她就恨不得戳瞎他的双眼。就算明知道他们异父异母，祁承安自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可人啊，终究是会被立场与偏见引导的生物。只要一想到他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她就忍不住地讨厌他。

　　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光是站在那里都会令她觉得恶心。

　　可这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恶言相向，有时也忍不住对他动手，最严重的一次是鼻青脸肿，被养得白净的脸上还差点儿留疤。可他却仿佛喜欢上这种被虐的感觉，第二天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来烦她。

　　对这个人，祁玉只能用两个字评价：“傻、逼！”
　　小傻逼缠完家里缠学校，祁玉只要一想到他就会觉得头痛。
　　然而在学校里为了保持她的人设，她对祁承安的态度也有了点分寸，左右不像家中低头不见抬头见，一般都是爱搭不理。

　　但祁承安似乎也不打算忍耐，乖巧的兔子皮下是一条虎视眈眈的毒蛇。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和看似轻柔的话语刺激祁玉，直接说到她的痛处：“姐姐，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只不过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被所有人都抛弃的存在，没有人会真正爱你……”

　　他知道怎样精准打击她的痛处，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够令她彻底愤怒，以至于失去所有的理智。
　　她终于无法忍耐，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并把他推倒在地。
　　盛怒之下，她本来还想干点什么，不过被自己和祁承安的朋友阻止，只好就此作罢。

　　在这之后，祁承安和祁玉的关系被有心人打探了出来，但这点信息都对祁承安有利，全然没涉及到她的母亲是小三出生，只说是后妈。学校里多了些对祁玉不利的风言风语。有的人脑海里甚至编出了一本小说来，当然祁玉就是那个从小虐待弟弟的恶毒继姐女配。

　　听到这些传言，祁玉不觉得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叹。她可从不觉得祁承安缠她是因为喜欢她，第一眼她就知道，他们之间是彼此厌恶的。

　　或许祁承安对她的厌恶比她对祁承安的厌恶还多一些，她的厌恶流于表面，祁承安则埋在心里。他痴缠她，嘴里说着世上最恶毒的话然而神情却有些楚楚可怜，配上他那副几乎人人看了都觉得漂亮可爱而她见了却想用刀子划烂的面孔，使她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甚至动手。然后，不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同学，他们将亲眼见证然后心中的天平就此倾斜，最后歪到没边儿。

　　祁玉也不作过多辩驳，人们都愿意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脑袋里的“逻辑”思维，她再解释，也不过是狡辩。她在她的父亲身上已经看到过一次，也不想再自讨没趣。

　　“我想去国外读大学。”书房里，祁玉单独地找到父亲，开门见山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有这想法没关系，但总得有点说得过去的理由，于是她父亲开口问：“为什么？想去哪里？”

　　祁玉面对她父亲总没个好脸，这次也不例外。眼珠子往天上看，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到她父亲脸上：“随便哪里，只要让我离那母子俩和你远远的，我哪都愿意去。这样对谁都好，免得相见两相厌。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过幸福生活咯。”

　　她父亲正要破口大骂，但祁玉已然身经百战，早早溜达出去。
　　当她关上门时却见祁承安这小兔崽子正在门外，用他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她：“你想要出国？”

　　祁玉原本想什么都不说，但事到临头，她忍不住埋汰他几句：“怎么了？我告诉你祁承安，我就算出了国也别去肖想老头子的钱，你不是我家的种这谁都是知道的。不知道你小三妈在外面和哪个野男人生下来的。瞪什么瞪本来就是个小三儿，当然老头子也不是什么好货，但我劝你不要幻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说完这些话，她就像一个大胜归来的将军一般，昂着头，耀武扬威地走了。

　　半夜祁玉起来上厕所，刚开房门就见到黑黢黢一个身影，差点吓个半死。
　　打开灯光看清楚来人后，她报复性地踢了他两脚：“祁承安你神经病吧，半夜三更不睡觉就是来吓人的？”

　　祁承安捂着被祁玉用力踢了两脚的肚子，笑了。不同于平时讨好人的笑，此刻他笑得恶毒又阴沉：“我就是来吓人的。祁玉，你还是太天真了。老头子清醒的状态下不把遗产留给我，那……”他用极轻极细的声音在祁玉耳边说着，如同魔鬼的低喃：“万一，他痴呆了呢？”

　　“我会去告你，你等着蹲大牢吧！”

　　祁承安无畏地耸耸肩：“我不怕，但是你的父亲都痴呆了呢，你不管管吗？”

　　祁玉真是恨不得此时能录下祁承安的小人行径，可惜，面对不择手段的对手，她只能妥协。

　　她不知道祁承安为什么执着于把她留下来，但他说得很对，她若是走了，事情就不可控了。
　　她虽然恨父亲，没办法原谅他。但是恨的沼泽之下，爱仍旧牢牢扎根。所以她并不愿意看到父亲出事，他是她的遗憾与憎恨，也是她的庇护所。

　　最后只能憋屈地告诉她父亲自己之前说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然后认真地备战高考。
　　不去国外，她也可以去个远点儿的大学。

　　她高考考得很成功。
　　她成功考上了第一志愿大学，并迅速收拾行李远离自己的家庭，开始了她愉快的大学生活。这会儿祁承安这小子还在读初三，如果还穷追不舍，想在大学纠缠不休的话……呵呵，那会她大四大概都不怎么在学校了。
　　抱着这种心态，她开始好好地享受大学生活，并在这中间谈了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叫陈嘉轩，同是金融系，长得斯文俊秀，最重要的是有一双祁玉最喜欢的炯炯有神的丹凤眼。
　　祁玉是个颜狗，最开始就是看中了他的外貌。彼此了解认识后，一拍即合，成了男女朋友。

　　三年的相处彼此也明了对方的家庭条件，他们俩三观合得来，兴趣有部分相似，刚开始两人还有点儿拘谨，后面熟悉了放开了无话不谈。

　　祁玉大学毕业两年后才不情不愿把陈嘉轩介绍给了自己“家人”。毕竟俩人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在这中间“见家人”这个过程是必不可少的。

　　没想到的是，被祁玉灌输了那么多年“恶毒弟弟小三后妈”思想的陈嘉轩，对她讨厌的母子俩却有些殷勤讨好的感觉。

　　祁玉勉强保持微笑，同时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没事的，嘉轩是因为礼貌，毕竟他们勉强算得上是她的“家人”，所以表面上对他们好点无可厚非。
　　可事情的发展出乎祁玉意料——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男友。

　　订婚前晚，祁玉拿着她精心挑选的小礼盒，里面还有一个刻着陈嘉轩名字的小戒指，为了给陈嘉轩一个“Surprise”，她没提前告诉他，用陈嘉轩给的钥匙悄悄开了门，根据她对自己男朋友的了解，这个时候他肯定在他家书房里。

　　也许“Surprise”这个词和她是命中相克，书房是空着的。于是祁玉走到他的房门前，试着开了开，门是锁着的。

　　她虽然有他家门口的钥匙，却没有房门钥匙，于是敲了敲门：“嘉轩，开门！是我”

　　门内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外祁玉的心脏又跳得越来越快。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也许她的男朋友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五分钟后，陈嘉轩开了门，笑得心虚：“玉儿，你怎么来了。”
　　平日里祁嘉轩叫她宝贝、亲爱的、玉玉、玉儿什么的她都不反感，只觉得甜蜜无比，可这时陈嘉轩再叫这一声“玉儿”，她忽然觉得想吐。

　　她一手推开横亘在门口的陈嘉轩，目光环视着房内，没有别人，但是还能藏人呢。

　　祁玉开始翻衣柜，这儿的衣柜够大能藏人。身边的陈嘉轩慌乱无比：“玉儿，祁玉！你干什么，你这是怀疑我……吗？”

　　祁玉没理他。
　　翻到第三个柜子的时候，里面果然藏着一个人影，“她”没穿多少衣服。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爱情枯萎好像真的是一瞬间的事。
　　虽然天并不寒冷，祁玉却打了个冷颤，对陈嘉轩那颗火热的心已经快凉了。

　　可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的时候，祁玉的心凉得透透的。她面前那个人，眼若桃花晕春水，灼若芙蕖出鸿波，唇红齿白，何其美丽。

　　重点却并不是这个，小三嘛，长得漂亮不足为奇。
　　可这人是个男的！他是祁承安，她最讨厌的弟弟，比他的小三妈更讨厌的弟弟。

　　真是荒谬绝伦的一场大戏。祁玉啊祁玉，你看看你自己，满盘皆输。
　　“好你个陈嘉轩啊，你找三儿也就算了，可你找谁不好，找他？”祁玉不想像她母亲那样歇斯底里，她只红了眼眶，可当她想到距离上次她看到母亲时所隔的时间不多不少，又是一个十二年时，她开始大笑。

　　真是讽刺，她们母女俩真是一模一样的倒霉，找了个会出轨的意中人。

　　她大声呼口气，恨恨地盯着面前的那两人：“祁承安你真会玩儿，不过也是，毕竟是从你那小三妈肚子里生下来的，基因和本质变不了。就算变个男的也要继续当个小三母子俩为小三这个事业做出卓伟贡献。”

　　说着说着祁玉便开始歇斯底里起来，她实在不是个会控制情绪的人，功力不及祁承安和他那小三妈的百分之一，所以从来都处于弱势。

　　可她不想吃瘪，当即给了陈嘉轩一巴掌，接着凶狠的目光转向祁承安，一手抓住祁承安的头发。
　　由于他头发偏短，实在不方便抓，只转为用脚踢，此时的祁玉理智全无，她在愤怒与憎恨，她要将这十二年来对祁承安所有的厌恶和此刻的恨全部发泄出来。

　　但是错误不是一个人犯的。
　　就在祁玉想要转身再去教训陈嘉轩这个渣男时，身后传来一句：“祁玉，你不要太过分！”头磕到衣柜一角，不省人事。

　　陈嘉轩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推竟然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将手小心翼翼地往祁玉鼻子下一放，可一分钟过去了，祁玉一点呼吸都没了，才感觉到自己出事了。

　　他转头看向祁承安，只见祁承安一言不发，那双苍白瘦弱的手，慢慢朝他的方向伸过来。陈嘉轩想，祁承安是脆弱的，如同菟丝花一般美丽动人，且可怜。他一直视自己为依靠，此时朝他伸手，或许是想要他的安慰。

　　可他现在自己尚自顾不暇，怎么还能照顾他呢？心中不详的预感与杀人的悔恨令他无法面对眼前的惨案，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说不上是紧张无措还是害怕畏惧，他只是有一种直觉，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会出事！
　　于是，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