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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鱼 双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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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鱼
(一)
她还有什麽不满足的呢?她年轻,没受过苦,一路鲜花。她是富家千金,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她留过学,喝过百年葡萄酒,也确有几分姿色,配上她身后显赫的身世,使她更光彩照人。
莫颜心,我爱你。
女人一声听一次这样的告白就已足够,何况她天天都可以昂着头,高贵地婉拒几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可她怎麽就不满足呢?
她的丈夫,是Columbia University的高材生,人中龙凤。他比她大五岁,就已经接管了家族生意。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家族办的舞会上,那天他没打领带,Armani的蓝衬衫微开领口,露出小麦色的肌肤。全场的女人都直直地望着他,所有的男人都无奈的巴结他。而他,水晶杯红酒,和每个男宾说笑,对每位女士殷勤有礼,他无论在哪儿,总有一阵阵的笑声。
而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就更是不知所措的神魂颠倒了。每一个细节都让她为之心醉。
他伸手,她上前。那种巨大的喜悦之情,让她轻飘飘的上了天。她没有很紧张,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但她眼里只有他。那支舞是完美的:她不够细的腰让黑色的晚礼裙掩盖得很纤美;胸前恰到好处的丝棉使她的身材分外傲人;她略矮的身高在一双Valentino的舞鞋帮助下与他正好相配,而她本不出众的舞步,在他的引导下轻快的滑动。他是王子,而那一刻,她亦是他的公主。
之后,他频繁的约她,双方的家长也很支持他们的交往,把一切都打点好。他们去了最棒的餐厅,他爱吃红酒鹌鹑,她笑道:“我能做得更好吃呢!”他回道:“那你天天做给我吃。”她举起酒杯笑了:她学过走西餐,但没有一道拿得出手。她本可以学好,但她不必。她做的“大菜”就是留住他,其它都是多余的。
他们包场看电影,她爱电影,却看不进去。黑暗中她应接不暇的是他的吻,有时一直延伸到她开得很低的领口。
白色的游轮,他们在甲板上相拥,说各自的求学经历。她隐隐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在国外混了几年,什麽也没学到。当然,他不是这样说的。
他们并肩参加各种晚会,出席各种名流活动。她的手就搭在他的臂上,他们可以这样,什麽都不做,那嫉妒而又无奈的目光就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因为,他们就是金童玉女,理应享受最好的一切。
他的出国的公务其实并不频繁,但他总是频繁的从世界各地带来珍贵的礼物——尤其是那些衣服鞋帽,都是没有牌子的手工限量版。
婚礼在Prague举行,这是却是她决定的。三十辆的Volvo车队,教堂的钟声,白鸽,Prague的红顶小楼和黄桃色墙壁在夕阳下如此宁静的美。他为她戴上钻戒,闪耀着的永恒惊艳全场。神父慈祥的笑,她答我愿意。他轻吻她,她甚至恰到好处的流了几滴泪。
新娘的白色婚纱挂着露珠似晶莹的泪,她抛出鲜花。
她接受每个人的祝福。
她与他爱的男人誓言:永不分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切是那样完美,而她就是不满足。
(二)
她几乎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乔玉言。
她有过多少个名字呀?红,婉,月,丽,倩……她不记得了,名字对她不重要,有钱就好。
例如现在,她叫陈倩玉,是从翁倩玉这个名字得到的灵感。她不知道这个名字能跟她多久,那要看“陈倩玉”能给她赚多少钱。赚得越多,留的日子就越少。总之老大酱牛肉说了:“小乔呀,这次要是成功,肯定大家发大财。不过你可要小心着。”
她怕什麽?她早就豁出去了。
经过酱牛肉的安排,她一下就被这家大企业录用了。当然,她本来就有这本事。
西服裙她穿起来有点别扭,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她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总经理办公室。听说透过屋里的窗,那一片海尽收眼底。
她自信的笑了。那海,迟早是她的。
(三)
“云飞,你过来一下。”
他走向她,她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次舞会……她怔住了。
“什麽事,宝贝?”她的丈夫楚云飞总是这样甜言蜜语,但她察觉到他的眉毛微挑。
她本不是细致的人,但有时就是心思如发,两年的空白婚姻,她静下心,一下子了解了这个男人:左眉微挑,是他不耐烦的表现。
但她视而不见。
“今晚为爸爸过生日,我穿这件好不好?”她边说边比着一件枣红色的雪纺上衣。
“挺好的,就这件吧。”他紧了紧领带,“今天事多,你先去陪爸爸,我随后到。”说完他凑上前去,吻她,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重现。她努力回忆:教堂,白鸽,以及当时的幸福感……而他早已飞快的离去了。
(四)
乔玉言其实是个很胆小的女生,她的青春校园生活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她平淡无奇,虽然长了一个高个子,但是还是被老师和同学忽略。
后来她果不其然被高考忽略掉了,她甚至一度查不到分。
考试结果她最希望忽略掉。
谁会关心她这样的女孩?她的父母也忽略她:爱干吗干吗,少花钱,早嫁人。她下面有个弟弟,那才是天大的焦点。
她没想过复读,她根本没一根学习的筋。在校园里坐了一天,她缅怀了一下自己暗恋过的男生,便起身走了。
她决定去玩玩,她决定去迪厅。
在喧闹的场内她放声大叫,眼泪倾泻而出,没有人看见。
她没钱,就混。有人想灌醉她,她就是不醉。其实她也没什麽酒量,她不醉,是因为她多念锻炼的隐忍。她跟自己说话,她给家里干活,她逆来顺受。平平淡淡的十八年,她把她的力量全积存起来,不像其他女孩把它们全用掉。
她对自己说:乔玉言,不能醉。她就可以不醉,她有力量。
她不把喝酒当乐趣,亦不用它放肆自己。她用酒精磨练自己,跟自己较劲。
领班招她当服务员,她就当。但她却总坐在吧台上不干活。可没人说她,很多客人买它的账,跟她喝酒,还有不少男的都泡她。起初她还有点畏首畏尾,但当她终于把她没拿酒杯的手搭上一个男人的肩膀时,她就知道:她喜欢这种生活。
迪厅里的人都捧她的场,她不漂亮,却有股子气,能让别人都觉得她顺眼。有一天老板跟领班说:“给乔玉言提工资,就让她坐吧台。”至此她算是混的小有成就。
玉言觉得自己对付男人很有一套,可是有几个人她一直不能处理成那种关系,就成了她现在的小弟:二毛,栓财,常发,傻姑。这四个小痞子骂人骂得很凶,酒量其实很小,吸烟,染发,总是觉得自己特牛。初见他们时这四个人正在毛手毛脚的偷人钱包,四个人都紧张的动作僵硬。她看着就想乐:到底不是真坏,还是单纯的可爱。
不出所料,这四个小扒手果然被发现了。手里拿着钱包和刚转过头的钱包主人目光相接。钱包主人站起来——原来这麽高。他一手两个,骂了开来。
“放下放下。”一个声音在这混乱的场子里格外清亮。
钱包主人果然放下他们——他正在泡她。
“你钱包掉了,是人家帮你拣起来的。”她凑上前去,拉住钱包主人的手臂:“你见过四个人一块偷钱包的吗?赶紧谢谢人家,然后你请我喝酒。”
然后这四个人就跟她了,虽然她力气没他们大,可她脑子快,而且什麽都无所谓,豁得出去。
有一次她被两个男的给缠住了。她赶紧借故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是她却换了副表情,道:“走,今晚上陪陪我。”那两个男人满脸淫亵之意,她看了就恶心。
他们刚出门,却撞到一面人墙,四个挺高的少年,为首的吊根烟。
少年吐掉烟,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着。他突然打了玉言一个巴掌:“臭三八,TM给我滚过来!”她被两个人拉了过去。站在原地的两个男的愣了,但□□冲天,勇气就倍增:“你们要干吗!信不信我揍你!”“赶紧放开她,叫警察了!”为首的少年拉住他们:兄弟,不是我要坏你事。这女的活不过今晚,犯不着为她浪费时间。“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好像有什麽天大的秘密似的:“你们要是看看她死的时候的样子……她卷了我多少钱,我就把多少钉子从她下面塞进去。”他说得有点兴奋,但尽力克制住了。少年拍了拍两个男人的肩膀,阴森森的走了。
转过一个墙角,少年的腿就软了:那两个男的太壮了吧,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拧了。玉言姐真是,明知道他们四个小弟不能打架还惹麻烦……他正想着,迎面一阵风,一声清脆得响,他被结结实实过了一巴掌。
少年不怒反笑,玉言正俏生生地站在他对面,他终于安全了。
玉言忽然一把抱住少年:“栓财,真谢谢你。”她又转过身:“你们这些小王八蛋,太厉害了!”四个少年痴痴的笑,他们喜欢她,她也是喜欢他们的。
那晚玉言是真醉了,和这四个少年抱成一团。
(五)
颜心迈进莫公馆时想起了一件事:她在上女子中学的时候也买过一件像这样的枣红色雪纺上衣,材料是一般,线打得有些乱,但款式是新的。她跟那个小店老板砍价,从200砍到50,而事后她还是觉得买贵,不过她头一次自己买衣服,所以很快又高兴起来。可惜这件衣服她只穿了一次就被妈妈无情的扔掉了:莫家的女儿,不能穿这种廉价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什麽都好,就是不如她买的A货。
她与姑姑姐姐们聊天,都是一些豪华的贵妇话题。然后是八卦,哪家的男人女人们又出了什麽事,尤其是丑闻,更给劲儿。
颜心以前也是爱听的,不过今晚她没心情。望眼欲穿地看着门口。
可寿筵开始,楚云飞都没出现。
这是他第几次了?颜心说不清,他就是懒得多陪陪她。一股怒火烧起来,她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道:“我去打个电话。”她父亲劝道:“云飞他事情多,不要打扰他了。”她摇摇头。
颜心拨通了电话,“嘟嘟”的声音让她心烦意乱。那头终于有了他的声音,磁性,诱人:
“颜心吗?我临时有事,就不去了。礼物我叫人送去了,替我跟爸说声对不起。”
他一口气说完,不给她一点反对的机会。
她没有气愤,反倒有点迷惘:他句句在理,可是什麽都不对劲儿。
她呆呆地回到座位上,但旋即恢复了她一贯优雅的姿态。她缓缓地喝了口酒,忽然发现酒杯上映出许许多多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但没有动声色。她感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颜心抬头,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一切如常。可她捕捉到一个眼神:那是她父亲,目光中带有歉疚和同情。
迷惘尽去,她全然明白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完美婚姻的真相——
除了她自己。
(六)
楚云飞挂了电话,他有一点歉意,对颜心。他是喜欢她的,不过他喜欢的东西太多了。
他整了整衣衫,对自己的形象满意的无以复加。这是楚云飞最好的时光,而立之年,一表人才,家有娇妻,事业有成。
他自恋的笑了笑。
楚云飞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那一片海,如此广阔。
随即他看见了这几天让他一直神魂颠倒的女人——她黑色的蕾丝内衣若隐若现。
很晚了,办公室里没开灯,这是一场不见光的约会。云飞努力看清她的每一片肌肤,从她穿的很高的高跟鞋的脚尖,到她夹得很紧的丰腴的双腿……这个女人其实比他楚云飞玩过得很多女人差了许多,但她有一点不同——她就坐在那里,冷静地看着他,嘴唇轻轻咬着,仿佛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云飞对这种状态的女人着迷,少有女人对他无动于衷。
……
她吻他的下颚,很任何女人都不一样。他把她摔到能看到海的落地窗前。他想控制这个女人。虽然他对做生意其实一窍不通,一直只是个没用的阿斗,但他和女人打仗从没败过。
但事实上,她比她强,她永远理智而从容的挑逗他,仿佛置身事外。
云飞难得记住一个女人的名字,不过这次例外。
陈倩玉。
当然楚云飞不会知道真相,乔玉言肯定这一点。
不过有那麽一刻,玉言是说不清的。她从灵魂中发出一个声音,有种销魂的快感,就要死了。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的强的。她甚至想轻轻摸一摸他的头发……但她的手最终停住了。
她对自己说:“乔玉言,你不过是用他罢了。”
但他带来的热浪完全那把她淹没。
不过,她是不可征服的。她最后一点的意志告诉自己:乔玉言,看看那片海,它现在属于你了。
她果然喘息着偏过头。黑暗,她的海凄美得如此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