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不是雾》鄂那飞

2、我们 月色下。

　　月色下。

　　窗里是白炽小灯，窗外是点点星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聒噪。

　　唐森将写好的信小心翼翼的折了起来，放进了信封，中间还夹着一张照片和一张银行卡，这封信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躺在另一个的手中。

　　照片中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身姿挺拔，手握钢枪，直挺挺的站在路灯下，面容肃穆，那是一位保家卫国的战士。

　　“和尚，你在写情书？”

　　唐森还未来得及回头，手中的信纸已经被人抢走，幸好他攥的不是很紧，不然铁定四分五裂，面对这种情况，唐森见怪不怪，所以他也没去抢夺。

　　“看完记得帮我寄出去，这是地址。”

　　说完，他把写好的另一张纸条递了过去，那是写着地址的小纸条，也不管罗浩接不接，直接就放在了桌子上。

　　罗浩的好奇心瞬间下去了一大半，毕竟眼前这人没有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态度，让这位埋伏了半天的战友分外的泄气。

　　不过，他还是看了，好奇心走了大半，不是还有小半嘛。

　　罗浩瞧着躺在床上望着床板的唐森，转头认真的读起了书信，深情并茂。

　　不过，调侃是短暂的。

　　罗浩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的问道：“什么叫‘嘴花花的男人千万别信，比如罗浩就是这样’，你他娘的这是污蔑，信不信老子告你诽谤？”

　　唐森笑道：“那我问问你，上上个月，咱们部队上来的护士·······”

　　“打住！那还不是因为她感情不顺，我·····只是开导开导她。”

　　耗子的心虚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唐森也不拆穿，继续说道：“那咱们食堂，你送给号称‘部队一枝花’的那位大婶儿·····？”

　　罗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问道：“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远的不说，你现在手机还存着咱们连长老婆的表婶的女儿的电话吧，要不要我······”

　　“哥哥，好哥哥。”

　　罗浩完全没了脾气，被拿捏的死死的，“我的名声可不能坏，好哥哥，帮我保守秘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完。

　　点头哈腰的那孙子还很是妩媚的撩了一下短裤。

　　唐森恶寒，“滚！”

　　“嘿嘿，千万保守秘密，不然我跟你没完。”

　　他大概不知道，‘防火防盗防耗子’这句在女同志口中流传的玩笑话，都快挂部队的大墙上了········

　　继续看信的罗浩被震惊到了，末尾那句‘爱你的森哥’这几个字险些晃瞎了他的永远张不开的小眼睛。

　　“妈了个巴子，你不是说你没有女朋友吗？亏老子还想把我表妹介绍给你，你个渣男。”

　　唐森失笑，两手交叉枕着后脑，转而又有些萧索，头也不回的说道：“那是我的一位邻居，前些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她父母外出的时候遇上了车祸，不幸双双遇难，司机肇事逃逸，家里就只剩下她和她奶奶了。”

　　短短的几十个字就是一出人间惨剧，罗浩一直觉得唐森这家伙太内向，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像今天这样主动吐露心事，还把郁郁之情写在脸上·····真的还是第一次，虽然他们认识也不过是短短的一两年，他也想象不出怎么样的坚强才能走出那样的悲伤，信里的小妹也才十几岁的年龄。

　　罗浩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但她和他们不都还活着吗？他自嘲的笑了笑，里面藏着好多唐森没瞧见的伤痛。

　　窗外的聒噪消失了。

　　罗浩沉寂了好久，最后才问道：“你很喜欢你的这位邻居？”

　　“嗯？嗯，没人会讨厌在七八岁就知道洗衣做饭，就知道照顾年迈的奶奶，就知道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的丫头。”唐森回过头，“那丫头······太懂事了。”

　　“我说的喜欢是那种喜欢，不是你现在说的喜欢。”

　　唐森不解：“喜欢和喜欢会不是一种喜欢？喜欢还有好几种？”

　　“不是······你看啊，我说的喜欢就是······”

　　听着罗浩的屡不清楚的大舌头，唐森坐直了身子，高中毕业就进了部队，他确实不是很懂，认真的问道：“喜欢有哪几种喜欢？你说，我听着呢。”

　　罗浩被问蒙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罗浩拍了拍脑袋，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打个比方啊，一头公狮子喜不喜欢自己的妈妈和爸爸？”

　　唐森的眼神有些不对，他觉得罗浩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罗浩整理了一下思绪，忽略了眼前这人鄙夷的目光，你能露出鄙夷的目光，怎么说你都是听懂了，罗浩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别生气，他不仅要做一名合格的战士，还要做一个合格的教师，面对对面这种傻不拉几的学生，他得耐心。

　　“那公狮子喜欢自己的爸爸妈妈是正常的，然后有一天隔壁来了个母狮子，这头公狮子就觉得这母狮子好漂亮啊，我好喜欢啊，我好想和她睡觉啊，你说这样的喜欢和我前面说的喜欢是不是不一样？”

　　唐森张着嘴巴，楞在了哪里。

　　片刻。

　　他走到书桌前，挑了一本最厚实的书，狠狠地拍向了那颗因为自己太过天才，从而沾沾自喜的脑袋。

　　啪嗒一声，清脆响亮。

　　“卧槽，你打我干嘛？”

　　“我睡你奶奶个腿。”

　　罗浩怒了，亏他解释的这么详细，让他明白了喜欢和喜欢的含义，没让到却被如此残暴的对待，不说发根烟请喝个酒什么的，你至少得有句谢谢不是？

　　想到这里，罗浩气疯了，大声的喊道：“不用谢。”

　　窗外的蝈蝈吓得嘘住了声。

　　唐森捂着脸，两傻子哈哈大笑。

　　良久，唐森只觉得胸中那那股子郁愤之气一扫而空，罗浩笑的很得意，一脸贱兮兮的搂过了他的肩膀，问道：“真不是那种喜欢？”

　　唐森总算是明白了那种喜欢的终极含义，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是。”

　　“她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从前是以后是，一直都是。”唐森瞥了他一眼，怕罗浩不相信，他又加了一句，“至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到现在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当兵的人好像都有一种气质，不是与生俱来，就是一进了部队，那种气质就格外的明显。

　　你可以说它是果断，也可以说它是坚韧，此时此刻，唐森是决绝。

　　罗浩松开了唐森的肩膀，无精打采，终究还是错过了一出感人的军旅爱情大戏，‘丝毫’不觉得是兄妹情深。

　　“那作为过来人，你要不要听点我的建议？”

　　“只要不是废话，你说我听。”

　　罗浩张开信封，手指着书信的最右下角那个位置问道：“这个字读什么？”

　　那是个很大的字，至少要比‘你’大。

　　“爱？”唐森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不对吗？”

　　“你还问对不对。”罗浩恨铁不成钢，前一秒还觉得取得巨大成功的【公狮子和母狮子的故事】瞬间化成了泡影，“那就不是对不对的问题，完全就是大错特错。”

　　可惜宿舍不让抽烟，不然罗浩一定会在烟雾缭绕中飘飘欲仙。

　　罗浩有千言万语，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升级版的【公狮子和母狮子的故事】。

　　不过就在他拿起书信准备侃侃而谈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日期。

　　6月28，今天········今天是6月28吗？他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是都打算把这个日子纹在自己的肩膀上吗？为什么会忘记，是因为变得不再重要了吗？

　　不是的，是他一直都在逃避，只是没想到，就算是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也会被闪电劈中，变成一具失了魂的焦尸。

　　唐森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熟悉的喋喋不休，扭头却看见罗浩完全楞在哪里，双目无神。

　　唐森推了他一下肩膀，“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人的声音会在短短几秒钟，从欢脱变得沙哑吗？以前不相信，现在唐森亲耳听见了。

　　“和尚。”

　　“嗯？”

　　“如果不爱，就别给她幻想，一点也不要。”

　　唐森愣了愣神，眼前这人变得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但他好像有些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这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的学习成绩很差，爸爸妈妈为了激励他，就告诉他只要能考到全班前十，就给他买一个限量版的变形金刚，为此，唐森献出了人生的第一次认真。朝气蓬勃的早晨，哪怕是瞧见了课本上那些蝌蚪在向他耀武扬威，嘲笑他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的时候，唐森没有气馁。昏昏欲睡的下午，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困意还有窗外的鸟鸣和树叶，一个袭击一个吸引，最后一样靠着‘锥刺股’坚持了下来。

　　至于晚上，他从那以后每天都能看见十二点的月亮，发现，其实她和九点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说了前十那就一定要前十，第十都不算。

　　期末考试，他上升了三十七个名次，一跃全班第九。至于老师和同学们的反应，他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那时候心里想着的全是那个高达半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变形金刚。

　　唐森的爸爸是一位言出必践的爸爸，因为他也是一直这么教导唐森的，所以第二天，爸爸就领着他去了那个商店，兜里揣着一个月的工资。

　　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唐爸爸低估了‘限量’，高估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

　　最终，心心念念的美好，注定遥不可及。

　　“那我重新写一封？”

　　“嘿嘿，老四和班长就快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唐森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沧桑，这会儿好像真的只是好像，熟悉的调笑声在耳边响起，罗浩又变回了那个贱兮兮的样子。

　　唐森拿过书信，认真的审视了一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休息，还是宜早不宜迟的好，他看了看时间，距离班长他们换岗还有一些时间，拿起书桌上的笔，他又从新写了一封，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又将它放在了罗浩的手中。

　　得嘞，这还是要让自己跑腿的意思。

　　罗浩也不说什么废话，转身就要走，唐森有些奇怪，便小声的问道：“你不看看？”

　　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信，算是作别。

　　唐森有些不放心，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别乱加什么东西。”

　　出了门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在视线里他没再去看那封改好的书信，唐森知道，出了视线外也一样。

　　至于有什么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可千万别多了一张银行卡。

　　罗浩这才出门没多久，果然，班长和老四就就回来了。这宿舍本来住着六个人，不过现在就剩下了他们四个。

　　“耗子刚刚干嘛去了？”

　　班长坐在床上，虽然站完岗很累，但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老四就不一样，那孙子就直接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像只王八。

　　唐森挠了挠头，“他大概是去抓猫去了。”

　　班长哑然失笑。

　　老四抓起身后的枕头就丢了过去，因为他最烦别人讲冷笑话。

　　唐森环视了屋子一圈，宿舍并不是很大，但是设施齐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当兵的理由也是稀奇古怪，班长是为了当班长才来当的兵，不过话又说回来，作为这宿舍里唯一的八零后，他确实很酷。

　　老四呢？老四好像是因为看了某部电视剧，被里面的人和故事深深的吸引，所以才来当的兵，至于现实和电视里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部队上真的很难遇上貌美如花的女主角吧。

　　至于他自己，完全就是厌学，高三毕业那年，他死活不愿意去读专科，又不想复读，气坏了老爸，老爸气急败坏的拍着桌子跟他说，你要是真不想读书，就滚去当兵。

　　结果就是他真的来当兵了，这一滚，就是两年。

　　“班长，你知道耗子为什么来当兵吗？”

　　班长放下手中的衣服，老四也朝着这边望了过来，他也问过那家伙为什么来当兵，只是每当他问道这个问题的时候，平时嘴巴里抹了蜜一样的家伙，就会变得支支吾吾，问半天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当兵是需要一个神圣的理由吗？他想，并不需要，只要穿上这身军装，自然而然的就会明白自己的责任，哪怕是来当兵的理由很可笑。

　　“他有说过。”

　　果然，耗子和班长很亲近。

　　班长笑了笑，“好像是因为和女朋友分手了，所以才来当的兵，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这还是我上次把他灌醉了，他说的酒话。”

　　唐森和老四互望了一眼，浪里小白龙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唐森忍着笑，问道：“耗子快回来了，整不整？”

　　老四很自觉的站起身，走到了门后。

　　班长有点蒙，“整什么？”

　　“班长，等会儿别出声。”

　　大概也就是十来分钟，唐森几人丝毫没有觉得不耐烦，他们练枪的时候一趴就是几个小时，这十几分钟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班长也没出声制止，甚至在听到门外响起欢快的脚步声的时候，他还顺手关了灯，老四两人会心一笑。

　　耗子推开门，‘卧槽’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门后的老四直接从身后锁住了喉。

　　唐森手疾眼快，按住他准备反抗的双手。

　　咔嚓。

　　耗子的手上多了一对明晃晃的手铐。

　　唐森低着嗓子说道：“罗浩同志，因为你涉嫌违反宿舍纪律，你被正式批捕了，你现在有权保持沉默，你此时说的话将来也将作为呈堂证供。”

　　“我犯啥事了？”

　　“你居然谈过恋爱，简直是十恶不赦，罪不可恕。”

　　“卧槽，你们怎么知道的？”

　　班长默默的腾出了位置，给‘罪犯’搬了一张凳子。

　　耗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班长，你啥意思？你不管管吗？”

　　班长一脸肃穆，“闭嘴，你个叛徒。”

　　唐森两人笑的喘不过气，没想到正儿八经的班长也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耗子难以置信。

　　“咳咳，那什么，你们继续审问，我去帮你们望风。”

　　可能是敌不过那楚楚可怜的小眼睛，班长自己找了个由头，出门去了，嗯，在门口偷听。

　　老四手上使了点劲，“招不招”

　　耗子挣扎了一下，脖子被人用他们常练的招式锁得死死的。

　　“我招我招，我全招，你们先放开我。”

　　老四抬起头，“和尚，上刑。”

　　“收到。”

　　唐森脱了耗子的鞋子。

　　“挖脚心？卧槽，我都说了招了，你们这太下三滥了吧·····别别·····我说·····哈哈哈·······救命·····”

　　一番严刑逼供，三人就在宿舍里打打闹闹，耗子彻底没了脾气，班长不知不觉已经坐到了床边，他也想听听耗子自己的故事。

　　耗子认真的回想了一下，问道：“你们想知道啥？我先说好啊，这是我的伤心事，我是不想说的，都已经过去了，不过呢，你们既然想知道，允许你们一人提一个问题。”

　　老四使了一个眼色，意思很明显，我来开头，你们往下接着问。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耗子笑的很开心，“那可就有点长了，最开始我是不喜欢她的，你是不知道，她那时候又黑又瘦，关键是胸还特别······”

　　“咳咳。”

　　听见班长的咳嗽声，耗子连忙咽下了话头， “那什么·····说到哪了。”

　　“又黑又瘦。”

　　“哦哦，对对对，我那时候多少岁来着，反正，我不吹牛啊，我在咱们学校那可是风云人物，那时候学校校庆，全学校都整什么诗歌朗诵啊、大合唱什么的，本来咱们班也是这样，我就觉得没啥意思，带着我们班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放了学就聚在一起跳街舞·······你知道校庆那天我罗浩是个什么状态吗？”

　　三人听的入神，同时问道：“什么状态？”

　　耗子夸张的张开手臂，对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偶像！”瞧见三人眼底的鄙视，耗子连忙撩了一下不存在的刘海，贱兮兮的说道：“哎，我说真的呢，别不信啊。”

　　“不扯犊子咱们还能做朋友，麻溜的，咋认识的？”

　　“表演完，她把我堵学校门口了·····”

　　有点刺激，班长连忙问道：“然后呢？”

　　耗子难得有些脸红，小声说道：“她说什么，要是我不做她男朋友，她就要跟我同归于尽······”

　　还有这么彪悍的娘·····姑娘？三人一起在心底喊了一句‘卧槽’。

　　唐森最先回过神，“你屈服了？”

　　“呸。”耗子一脸铁骨铮铮，不屑的说道：“我是那样的怂货？”

　　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跟她说，你要是能考全班第一，我就和你在一起。”

　　这很难吗？唐森望着老四，老四摊摊手，表示自己没考过全班第一，他又望向班长，班长可是优秀党员，三好学生来着。

　　班长搓了搓下巴，认真的说道：“不难吧。”

　　耗子笑了，“不难个屁，她到期末都没上全班前十，咱们班一共还不到三十个人。”

　　老四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怒问道： “那你他娘的到底和她有没有在一起啊，劳资都听蒙了。”

　　耗子揉了揉后脑勺，傻傻的笑道： “在一起了啊。”

　　“咋在一起的。”

　　“第二学期开学·······她突然变漂亮了·····”

　　三人异口同声的骂道：“操。”

　　老四收拾了一下床铺，“我觉得他丫的就是在扯淡，我不想问了，你们呢？”

　　班长起身关门，两人都是一脸的兴趣缺缺。

　　耗子环顾四周，大声的解释道：“真没骗你们，我说的是真的，两个月没见，那丫头就白了好几个色号，一下子就张开了，胸也······”

　　无人应答。

　　“我他么对着这个灯发誓，老子要是骗你们，我就当一辈子处男。”

　　唐森随手关了灯。

　　班长实在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老四对着唐森竖起了大拇指。

　　唐森一脸惆怅的拍了拍懵逼的耗子，说道：“处男，该睡觉了。”

　　“和尚，你有毒。”

　　“还有·····你们他娘的谁把手铐解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