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成神》飞鸟依人

9、麒麟有角第二

　　大殿之内已不见守护帝君的四洲诸神，尽是异发的异陆神祇，胜负显然早已分出。
　　唯有谢长垣仍然傲然伫立，他素衣浴血，仗剑守护在麟趾身前，整个人杀气腾腾，平素温雅的神祇此刻完全化身成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战神，但他的状况也不容乐观，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与一名立在玉阶之下的灰衣神祇对峙。
　　姑射只能瞥见那神祇的背影，那抹背影疏落萧散，仅是那么一站，便已力压无数神祇，异陆神祇尽数围拱于他，可那瀑布般流泻于地的黑发却显示了他本出身四洲天界。
　　长垣望着这名灰衣神祇的目光犹如寒冰一般，他的声音冷峻而干涩：“麟角，你若是记恨当年之事，我可以将我这条命还给你，但你不应该引狼入室，更不应该如此对待麟趾！”
　　姑射惊愕。
　　麟角！这灰衣神祇难不成正是麟趾的兄长，当年的帝君太子姬麟角！？
　　但长垣不是已将他杀死？神祇虽然难灭，却也并非真正不死，弑神从来都是存在的。姑射相信长垣既然亲口承认已杀了姬麟角，必是用了令其无法复生的弑神之法，可是现在……
　　灰衣神祇冷笑，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正是那高唱《麟之趾》的孤傲歌者：“我还当你已经忘了五百年前之事呢，长垣？你背叛于我，置我于死地，如今你想一条命抵还？可笑至极！你不是弃我而支持麟趾么？今日我便以当年你杀我之法杀了他，以泄我心头之恨！”
　　长垣的声音苦涩：“中央天帝之位当真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不惜杀友弑弟，也要登上这神位！？”
　　“——不错！无论什么东西也比不上天帝之位能给我带来安心之感！”
　　灰衣神祇大笑。
　　在冷漠而又狂妄的笑声中，长垣忽地望见了姑射。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两人只静静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他们却在那一瞬间默契地知晓了对方的心思。
　　姑射——天问剑法的起手式“问我何生”，“吻颈”直指灰衣神祇的后心要害！
　　这一突变令大殿内的异陆诸神反应不及，灰衣神祇却极端敏锐，姑射一动时他竟已察觉回身，呼啸剑光刹那隐没在他的两指之间，随即他冷漠地催动全数神力，竟将姑射连剑带人甩了出去！
　　但姑射到底是万年之灵，她在半空翩跹翻转，立即尽数化解这一力量，稳稳地落于地面——
　　她的目的也已达到了。
　　大殿之中唯一具有威胁的便是灰衣神祇姬麟角，正因为他的存在，谢长垣与麟趾被压制在大殿之中无法脱身，姑射故意声势浩大的刺杀便是为了引开姬麟角一瞬的注意。
　　在他注意力转移的那一瞬刹，在姑射稳稳落地的那一瞬刹，谢长垣已携着麟趾化光而遁，消失于九重天际。
　　一切都在一眨眼之间。
　　下一个眨眼姬麟角猛地回过神来，他脸色惊变，怒声叫道：“钟离！”话音方落，殿中的青衣异陆神立时领命化光追出，凌霄大殿内转瞬神去楼空，麟角却碍于姑射这万年妖灵在旁虎视眈眈，难以追去，不得不与姑射再度对峙。
　　但姑射与麟角却都知晓，如非麟角亲自出手，谁也难以拦住一心脱身的龙渊上神。
　　姑射艳丽微笑：“已经追不上了吧？”
　　相较姑射已然达成目的的轻松写意，姬麟角却是距大仇得报仅有一步之遥，他恨不得立即杀了姑射泄愤，阴鸷的目光如冷箭一般疾射向姑射，可当他看清红裳鲜烈的姑射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
　　“……姑射？”
　　姑射长眉微挑，笑容讥讽：“没想到太子在异陆天界也知晓了我的大名，我是否该感谢你的青睐？”
　　姬麟角微微扬眉。他与兄弟麟趾如出一辙的脸庞轮廓线条分明，但他阴郁暗冷的气质却完全与麟趾迥异，眉间有着一道抹不平的深褶。他望着姑射，深如黑海的眼眸中燃起了明燧的花火：
　　“姑射，你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姑射一怔，随即冷笑：“我不识得出卖四洲神界的神祇！这时候套近乎是不是太晚了些？”
　　“出卖？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姬麟角一直望着她，目光不移，“姑射，你应会理解我，这天地之间如果连你也不能理解我，便再也无人理解我了。”
　　姑射扬眉：“理解你？我为什么要理解你？”
　　姬麟角似是微微地叹息，又似是轻轻地微笑，他向姑射摊开手掌，微笑着道：“难道你会忘记它吗？”
　　在他的掌心中躺着一块小小的白璧，玉璧上雕刻着一树灿烂盛开在漫天大雪中的梅花。
　　踏雪寻梅，不正像是孑然一人怀抱着旷达与期待，于这广渺天地之间寻找心中挚爱一般的洁净情思吗？
　　姑射一滞，她迅疾审视姬麟角，目光凌厉：“你怎会握有踏雪寻梅佩？”
　　姬麟角微笑，道：“这本就是我送给你的信物啊。”
　　“你……”姑射惊疑不定。
　　姬麟角道：“我还记得你最喜欢的花是梨花，最喜欢‘瀛洲玉雨’的点心，最喜欢雪色，你最不擅长箭术……”他就像数着珍藏一般一一道来，最后他轻轻笑了，“真是奇怪，阿射，为什么五百年过去我一点也没有将你忘却？”
　　阿射。
　　天底下唯有一个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过她。
　　姑射的心湖刹那掀起荡魂摄魄的破天惊涛，她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几乎想立即投入朝思暮想之人的怀抱，可她却仍以强大的克制力按捺了这无比冲动，低低地问道：
　　“我以为你魂魄尽碎无法再入轮回，可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五百年以来却不肯见我一面？”
　　姬麟角望着她，低暗的眸光闪烁：“我不能，阿射。五百年前我方回到天界便遭遇了背叛，难以再踏足四洲半步，我更怕会因此连累你……阿射，你会原谅我的迟来吗？”
　　他向姑射缓缓走来，在两人仅有一步之遥时，停住。
　　姑射怔怔地望着麟角，星光在她眼中流转不歇，少顷，她扬起了微笑，那笑容美好的不可方物，笑中带泪，像是天地山河重又染上瑰丽色彩，令麟角陡然一愣，而下一刻，姑射已如翩美蝴蝶一般跨越了这相差的一步抱住了他。
　　“——天市！”
　　姬麟角没有预料到这个拥抱。
　　从诞生之日起，因姬麟角的身份之故，他从来都与寻常神祇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从未有人离他如此近过，姑射温煦柔软的气息与温度却骤然将他环绕其中，花坞春晓般的笑声就在耳畔，似乎在一刹那便填补了身与心的空洞。
　　心常常便是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片段中，出现了连本人亦难自知的偏差。
　　姬麟角不敢动弹。恐怕面对洪荒凶兽他都没有如此心慌意乱，他僵硬地站着，任凭姑射抱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天市，我一直很想你——”
　　恐怕是他的错觉。他察觉到她肩膀耸动，似乎是在哭——这一定是他的错觉，五百年对神灵来说转瞬即逝，她与天市不过小小分别，有什么值得她哭泣的？
　　麟角不解，亦不懂，可冰冷的心底为什么也会溢出一点点的别样情绪来？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似的——
　　“少帝君——”
　　方才追出的那名青衣异陆神却在此时返回，但凌霄大殿中的情形却与他所想全然相反，他不禁一怔，一时缓了步伐。
　　但青衣神的出现却是解了麟角之围，麟角顿时松了口气，稍稍退后一步挣脱了姑射：“钟离，怎么样？”
　　青衣神的眸光扫过麟角与姑射，“下神不力，中途遭遇四洲司雪神女的阻拦，未能将中央与龙渊缉拿追回，还请少帝君责罚。”
　　姬麟角虽然早已料知结果，可闻言却还是面色骤沉，略一压心中火气，他冷声问道：“九重天现在如何？”
　　青衣神道：“四洲天界已尽肃清，只待少帝君吩咐令下。”
　　姬麟角冷冷：“很好。自己下去领罚吧。”
　　青衣神一顿，虽有不满却也默然应诺，旋即退出凌霄大殿。
　　不过当青衣神退下，姬麟角才想起他此刻所面临的困境，他微微侧头，只见姑射也在望着他。
　　姬麟角的心稍稍漏跳一拍，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顿了一下，却还是姑射率先问道：“天市，这五百年以来，你是怎样度过的？”
　　“……我吗？也没什么。”姬麟角按捺了异样的情绪，道，“五百年以前我死而复生后立下誓约，誓要夺回四洲神界与谢长垣抗衡，所以我远走于雪域，直到今日归来……并没有太多可说的。”
　　姑射凝视他，笑了一笑，“天市你说我没有改变，你却变了许多。你曾经珍惜四洲山河与百姓，总是会尽力保护他们，避免他们受到更迭动荡的伤害。”
　　她的言下之意是认为他复仇四洲天界是错误吗？引入雪域神明带来动荡又如何？那些草芥之民与他有何干系？重要的是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姬麟角皱起眉心，冷冷道：“那只是我作为凡人时的想法而已。若那时我也握有大权，却又被奸人陷害落于泥沼，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姑射斩钉截铁地答道：“如果复仇会令天下动荡，陷入更大的不义，我所熟识的天市会断然放弃仇怨。”
　　姬麟角在心中微微嗤笑。这还真是谢长垣的作风，可惜却不是他的。但他面上却放缓了神情，笑道：“若你不愿，我便不让雪域为难四洲，暂且放他们一马，可好？”
　　“也包括中央帝君与龙渊上神？”
　　姬麟角面不改色，应的爽快：“只要你希望，当然。”
　　姑射定定地望他片刻，那仿佛洞察一切的明澈眸光竟令麟角微微感到了心虚，好在她很快便望着他莞尔一笑：“天市，你要陪我回天河去吗？”
　　姬麟角略一思忖。
　　姑射虽然新近成神，可她却早在四洲天界名声远扬，是万年神灵的代表之一。此时他方才回到四洲，根基不稳，若是让旁人看见姑射支持于他并与他同行，对于他立足掌握四洲天界有百利而无一害。
　　念头闪过，姬麟角含笑应了姑射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