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广州 黄埔军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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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妈问我上哪去野了，我笑嘻嘻地说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大马金刀的小将军，他还帮我抓扒手来着。妈一开始还不信，但我和崔世平讲的绘声绘色，她倒是有一点相信了。
“那真是幸好没有给你们退婚。”她揶揄地笑起来。
“他说他也要到广州去投军。”我把小鬼抱到腿上，一圈圈划拉着它那雪白的绒毛。“说不定，他过不久就到广州去了呢。”
第二天，我们又坐上了火车。天气越来越闷热，到了终点站，世界完全变成了我没有见过的样子。这里的树都比北方要高大，即使在城里，也到处可见参天的树木，以及攀附而生的藤蔓和树下浓郁的灌木、蕨类，就像城市建在森林里一样。还有随处可见的五颜六色的花海，爷爷说那叫三角梅，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叶子花。
我和崔世平看什么都新奇，可天气实在太热了，又闷又热，跑了一会儿就要中暑了。爷爷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碗水果冰，这里的水果也是我没有见过的，比长沙的梅子要甜，清凉解暑。我以后再也不吃梅子了。
人力车终于行进了官邸，这是座西式的大宅院，也坐落在一片绿荫里。我从未见过这样高大的树，一棵树就遮住了半座小楼。
走进那座西式的小洋楼，就像进了宫殿一样。一个打扮得像洋娃娃似的的女孩子从堆着洋娃娃的毯子上站起来，冲着楼梯上大喊起来：“姐！三丫头来了！”
然后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上看下看，对老头说：“爷爷，三丫头长得像洋娃娃！”
老头溺爱地刮了刮她鼻子，嗔道：“没规矩！先叫叔叔婶婶！”
她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见了我父母：“叔叔，婶婶，我是淑媛！”
妈在后面推了推我，“小川，这是二姐姐！”
这楼梯上又走下来一个女孩子，看上去更清秀一些，安安静静地，走到门前来跟我们打招呼。淑媛热情地介绍起来：“这是姐姐淑兰。姐，这就是三丫头！你看，长得像洋娃娃一样！”
淑兰淡淡地笑了笑。
我来之前，淑媛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娇宠坏了。我来了，她总把我当洋娃娃玩，还要我陪她玩洋娃娃。她又很多洋娃娃，有金发蓝眼的，还有黑发黑眼的，连洋娃娃的衣服都是定做的。她还带我去百货公司，让我也挑一个喜欢的洋娃娃，这样才能跟她一起玩。
她还有很多朋友，她总是花上一个下午在家里泡好茶招待她的朋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要穿上裙子系上丝带坐在她旁边，当她的大洋娃娃。她们会模仿大人的样子，交换香水、口红和胸针，还有漂亮的鲜花。淑兰从不参加这样的茶会，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楼上看书。
我对这样的茶会也不感兴趣，可是爸不许我再跟崔世平出去惹事，他想让我表现得像个女孩子。我不高兴，仍带着崔世平离家出走，到街上去喝汽水，玩弹珠。
有一天，我偷喝老爷子的红酒、还往酒里兑果汁的事东窗事发了，爸气冲冲地到街上来找到我。那时我正爬在一棵很高的榕树，抓树枝上的小松鼠，崔世平和几个男孩子站在树下起着哄。
“林慕川，你给我滚下来！”爸在下面喊着，我自然是不肯下去的，他就亲自爬到树上来抓我。我还不断往上爬，希望他知难而退，免得把树枝给压折。可他就站在树干上等着我下去，除非我住在树上，不然我一下去，就会被他给逮到。
直到夕阳下山，我们还挂在树上。妈找过来的时候，爸正在用一根长长的树枝捅我，一边捅一边骂，直要把我从树上给捅下去。妈就开始骂他，他没办法，只好跟我讲条件：只要我不惹事，他就带我到学校里去打枪。
这个条件是很诱人的。孙先生在广州办了军校，爸在军校里做教官。树哪里都能爬，可是枪只有军校才有。我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因为妈也来了，所以爸没有打我，但是看出来他很生气，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打我一顿。妈把我领回家，老爷子倒是没生气，还笑咪咪地说我有趣。我想他或许真的是个脾气蛮好的老头儿，不然淑媛也不会被他惯成那个样子。真不知道我爸的暴脾气是随了谁。
那之后我每半个月都能到军校里去，那里有很多练习用的武器，可爸还是只许我用他的勃朗宁手枪。我想摸一下学生训练用的步枪，他就威胁我，要是我乱动别的东西，他就再也不带我来了。我只好看着，心里发痒。
学校里有一些周末留校的学生，看见我都觉得很新鲜。有一次爸有事被叫走了，就近找了个学生来看着我，旁边那些年轻学生立刻都围了过来：“快来，这里有小姑娘呢！”他们嚷着，掏出糖果递给我。有的人没带着糖果，就给我塞槟郎，我回家以后当成糖果放进嘴里嚼，那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呛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虞啸卿每次在我旁边嚼槟郎，我都翻他白眼，让他不要跟我讲话——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嘴里臭得像个灶台。
我吃了糖，他们又来逗我玩，我指指他们训练用的手榴弹，说我想玩那个。他们哄笑着，但果真有好事的来教我投弹。后来我爸回来，把他们都骂了一顿，还罚他们扛着枪去跑圈，但他们还是笑嘻嘻地对我说，让我下次再来找他们玩。
有一次我拉着崔世平到学校去玩（崔叔是在这里上学的），守卫不让我们进去，但是很热心地到学校里面去帮我们找爸爸。后来是崔叔先出来的，他身旁还跟着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长相十分英俊，一身慨然正气，笑容却十分温柔，像三月和煦的春风。他们身旁还跟着两位记者模样的人，一个拿着速记本，一个背着照相机。
“这是周主任。”崔叔向我们介绍。
周主任弯下腰，摸了摸崔世平的头，笑着问道：“这是平平吧？告诉叔叔，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
崔世平看了看他爸爸，得到许可，才回答：“七岁了，刚升二年级。”
周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给他，崔世平开开心心地剥开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
然后他又问我：“你是林家的小川？我在学校里见过你，小小年纪就打得一手好枪，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他也给了我一块糖果。我懵懵懂懂地抬头望着这位叔叔，他的掌心很温暖，笑容也很温暖，像淡淡的轻风，而不是像虞啸卿那样的灼热和滚烫。他身上好像有一种魅力，让人很想要亲近。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男子了。
周主任又对崔叔说：“不是要拍照吗？我们就在这里，小朋友也来。”
崔叔高兴，记者也高兴，开始指挥我们站位。崔世平站在崔叔那边，我站在周主任那边。我并不认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我们也拍进去，也不知道崔叔为什么那样高兴。
正要按快门的时候，爸从学校里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看到我们在拍照，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镜头里把我抱了起来，然后才向周主任道歉：“这孩子自己偷偷跑出来，我太太找不她，急坏了。我得先带她回家，失陪了。”他一手抱着我，另一手向周主任敬了礼，然后就匆匆地离去了。
我坐在爸的臂弯里，回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照片里的三个人。周主任和崔叔笑得都很灿烂，眼中好像看到某种光明的愿景。那种愿景，跟爸和妈看到的都不一样，所以爸才会匆匆跑过来带着我离开。
我转回头，不再看他们，问爸爸：“为什么我们不等崔叔呢？”
爸已经转过街角，已经看不见校门了，他才放我下来，十分严肃地告诫我：“以后不许自己跑到学校来，不然以后就再不带你来了。”
我看着他的神情，意识到刚才我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露出这种严肃的神情，都是我又闯祸了，马上就要挨打了。我只好点点头，他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牵着我的手往家里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