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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兰泽 她无比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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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毛衣秋裤了吗?”付远芳给正在疯狂扒拉自己裤腿的甜酒倒猫粮,头也不回地问万树春。
“穿了穿了。”万树春一边走,一边扯起衣角和裤子给妈妈看。她从小就怕冷,小时候穿的少了出门让风一吹就吊着冰冷冷的眼泪鼻涕回家找妈妈,后来长大了更是一闻到降温的味道就把厚衣服恭恭敬敬地请出衣柜。
“甜酒甜酒,让姐姐抱抱——”万树春不顾甜酒的挣扎,把它抱起来亲了又亲,甜酒急得叫个不停,四只爪子齐上阵地去推她的手。
“真是稀奇哈,”付远芳笑眯眯地看着万树春,说,“怎么突然改口了,不跟我争‘甜酒的妈妈’了?”
甜酒是万树春在某次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捡到的一只小狸花猫,刚出生不到一个月,孤零零地饿倒在路边,都快叫不出声了。如果不是它奄奄一息,万树春未必会带她回家,毕竟家里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忙。好在甜酒恢复得很快,也很聪明、可爱、讨人喜欢。
付远芳自然觉得她是甜酒的妈妈,万树春是她的大女儿,甜酒是她的小女儿。可万树春却死活说甜酒是自己捡回来的,所以自己才是她的妈妈,付远芳是她的外婆。付远芳气得刘海炸毛,对着万树春咆哮:“我才四十岁你就让我当外婆,是不是想气死我?”
可是这句河东狮吼带着潮湿的幸福从幽远的上辈子传来,已经不够有震慑力了。万树春早就改称自己是甜酒的姐姐了,只是对于眼前的付远芳来说,就连万树春带回甜酒,也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
万树春放下甜酒,大方地一挥手:“嗨,让给你了。”她像遛弯似的遛到餐桌旁,坐下来开始慢悠悠地吃早餐。
“那我就不客气啦。”付远芳眉开眼笑地摸摸甜酒的头,“甜酒,叫妈妈。”
甜酒还没出声,万树春先笑得见牙不见眼:“它真叫了你就笑不出来了。”
“吃你的吧。”付远芳笑着嗔她一句,又说:“我发现你这两天很奇怪啊。先是抱着我哭那么一场,又天天迟到。”
“哎呀不是都说了是做噩梦了嘛,你咋老提这事儿。”万树春一想起发现自己疑似重生的那天早上抱着妈妈痛哭流涕的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印象里自己从小到大就没哭得这么惨过。她把话题岔开,试图揭过这一页:“这两天这么冷,我早上多睡一会儿怎么啦,我现在可是高三生,比四十分钟惨无人道的催眠早读更值得的是优质的睡眠。”
“好好好,快吃吧你,吃完了早点去,能早一分钟是一分钟,”付远芳打断了她正义凛然地为自己辩护的行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出门,“你也体谅体谅你妈我隔三岔五就被你班主任电话问候。”
“辛苦了,付女士。”万树春咽下一口清粥,捏着勺子抱了个拳。
“不辛苦不辛苦,我罪有应得。”付远芳豪情万丈地回了个抱拳礼,匆匆挎上包拎着钥匙上班去了。
万树春安静地吃完早饭,安静地收起碗筷,不安静地黏了一会儿甜酒,又安静地背上书包出了门。
目前看来,她重生了。万树春用了三天才接受了这件事。
第一天,她一睁眼看到熟悉的卧室,甜酒睡在她旁边,从卧室出来,就看到刚从楼下晨跑回来还拎着早餐的付远芳。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万树春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付远芳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就被她扑了个满怀,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哭声和糊了付远芳一肩膀的眼泪鼻涕。万树春缓过神后在付远芳复杂的神情中胡乱解释自己做了噩梦,付远芳着实被吓了一遭,不由分说地给她俩都请了假,在万树春紧张又害怕的眼神和总也撕不下来的黏人目光中陪了她一整天。
第二天和第三天,万树春就已经能自己出门去了。付远芳的气息给予了她无所畏惧的力量,她秉持着一种“怕什么?反正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今天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本事就再来弄死我啊”的心理狐假虎威地去外面试探了两回,终于确信这个人间是真实的,她是真的重生了。
重生的经验谁有?反正万树春没有。她在死与生之间无缝衔接,还没来得及消化前一个噩耗就猝不及防进入下一个环节,她差点崩溃。好在她终于是接受了这一切,她开始琢磨,既然自己是因“死”而“生”,那么她这辈子一定要避开那场车祸,虽然那是六年后的事,但难保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发生什么蝴蝶效应,她必须时刻警惕,尤其是——
过马路。万树春左瞅右看,确保不会有什么车突然窜出来或者猛地爆炸什么的,才混在人群中如履薄冰地窜过去。
一路胆战心惊,终于到了学校。正好下早自习,班里的同学睡觉的睡觉,吃早饭的吃早饭,外面呼啸的秋风抡圆了膀子抽树,枯叶簌簌落下的声音恰如教室里的细细窃语。
“好险,狂暴张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同桌陈聿婷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跟万树春吐槽,“他守了我们一整个早读课,还说我们一个个都半死不活的让我们站着读,不知道他大早上的又吃啥炸药了。”
狂暴张,人如其名——诨名,一位间歇性开启狂暴技能后可以不带脏话且不重复地骂半个小时的苦命高三教师,高三三班班主任兼英语老师,罕见的年过五十不秃顶张姓男子,曾与“拖拉季”老师、“口水杨”老师分别荣获“最能折磨学生的老师榜”前三。
“他问我没?”万树春一边从书包里掏东西一边问。
“这还用问?他一看你桌子上干干净净就知道你还没来。”陈聿婷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团了又团,“等着吧,看他今早不高兴那样儿,估计等会要叫你去办公室。”
“Who cares?”
万树春重活一次高三,比曾经多了一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心境来。她也曾后悔过高中不够勤奋,遗憾过少年时辜负韶华,幻想重头来过,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这压抑苦闷却又暗含期许的青春,无论走多少次都不够圆满。
上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短暂地响起一阵挪凳子和翻书的声音,又很快随着拖拉季进教室的动作而安静下来。
“太折磨了。”陈聿婷小声抱怨。
第一二节课都是语文,偏偏老师还是个讲课爱拖泥带水的,一句话里总得插好几个语气词,堪称行走的助眠药。
“嗯——大家把上次没讲完的那张卷子拿出来,呃——就是上周考的一诊试卷,我看看——你们班讲到哪里了……”
陈聿婷单手撑着下巴,拖拉季还没开始讲她就已经昏昏欲睡。万树春倒是清醒得很,她现在看谁都觉得新奇,就像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旧友。
万树春把自己的卷子翻了又翻,看着密密麻麻的黑字印刷与红笔修订,蓦然生出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怎么就偏偏重生到了备战高考的高三啊。
万树春当年的高考成绩其实很是不错,考入了本省最厉害的一所大学的人工智能专业。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让她再考一回,她心里也没什么底,值得庆幸的是距离高考还有六个多月,备考的时间并不算很短。
不过她心里依旧忍不住默默流泪,这简直就是噩梦中的噩梦。
拖拉季在上面扯着长长的调子讲试卷,讲得后排的脑袋接二连三地埋了下去,她也浑不在意,偶尔有人回应她一两个词,她就微笑着赞许地点点头,没人出声她就自个儿接自个儿的话。
一二三四五……十二个,第一节课下课后万树春数了数倒下的人,十二个,刚好可以凑三桌麻将了,如果他们做梦能联机的话。
万树春拿出自己整理的化学笔记本开始看,她现在准备先在课余时间把自己整理的理科综合的笔记和错题看一遍,找点感觉。语文靠多年的积累,能补的也不多,而数学和英语一向是她的强项,上了大学后也从未懈怠过,所以她并不过于担心。而她对理综的把握最少,需要花足够多的时间来弥补。
“万树春,张老师叫你去一下办公室。”
她循声抬头,一张唇红齿白、朗目疏眉的少年面庞倒映在她琥珀一般的瞳孔中。
兰泽。
正如这个名字给人的感觉一样,他也正是一个温和谦逊的男生。
直到兰泽冲着万树春腼腆一笑之后走开了,她才回过神来,起身向办公室走去。
倒并不是因为看他的脸看愣住了,两次青春之间的沧海桑田乍成弹指一挥间,万树春此时再见到自己初次心动的前暗恋对象,比起心跳加速,她更深刻地感受到的,是她发现她无比怀念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