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四节与第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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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2091年，9月。
汤立冬确定天台没人。
栏杆上的“禁止跳楼”让她笑了好一会儿，哎呀还真是黑色幽默。她想，看了看头上稀疏的星星，抬腿准备跨过栏杆。
反正活着没大用，偶尔还得被害一把，这样的身体不要也罢。
想着，她纵身——
“小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真是，你看我一把年纪了经事儿不比你多啊，我不活的好好的，要是都像你一样生病就跳楼，这个世界还有人口危机吗？”
吓了一大跳，汤立冬抓紧栏杆，深吸一口气，回头看见一个老头笑眯眯的看着她。
“哇老人家好兴致啊，快回去吧别着凉了。”她淡淡一笑“您可别操心了，我爷爷从来不管闲事他可已经八十多了。”
“你看着你这小姑娘说话真是”老头微微一愣，然后和蔼的笑了起来“永远是这样啊。我说你啊，出于对这个老头子的尊重你要不要下来说话，万一飞过来个飞行器撞过来岂不是很悲伤？”
立冬脸顿时沉了下来。
她慢慢爬下来，就听见他又说“你回去告诉你爷爷，他要是多管会儿闲事，可以活到九十多岁，这是一个九十多的老头说的。”
“哈——”高难度的转调把她的惊奇表现的淋漓尽致“您真是高寿啊。”
“小意思啊，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你也可以的。”他笑眯眯的说。
“我活到九十可都快二十三世纪了，到时候大家都死了我不就自己一个人吗，有啥意思。”她不屑的说“您放心，我的病决定了我是不会活这么大的，再说了没有人需要的人只会给别人负担，不如去死。”
从小生活在医院里，她完全不避讳自己的病情，偶尔还会自嘲一下“我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头脑灵活学习力强，家里有钱生活和睦，我要是再长寿这岂不是要挑战上帝。”
“你这是什么病啊。”
“您这样问可真是让人难过，多尴尬啊。”她瞥他一眼“幸好我无所谓啦，是心脏病。”
老头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她过于坦诚吧“你换一个心脏不就完了。”
“这话说的好轻巧。”立冬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应，她有点寂寥的笑了一下“我的体质和别人不一样，排异反应特别严重，人工的还是活体都不行。”
这家医院都是自己家注资的，要是能换她还用受这种罪吗。
“真是……”老头应该也有点难过“怎么会让你遭这种罪呢。”
“所以我不想遭这个……罪……你看……又来……了。”胸口猛然间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来气，坚持不住的她跪倒在地上，膝盖撞的生疼。
意识开始模糊，我管他干嘛，要是刚才跳下去也就不用这样了吧，她想。
模糊中她看见了向她冲过来的老人。
不怕……闪腰吗……
她几乎没有上过学。
倒不是想上，毕竟为了不让女儿变成文盲，她的父母给她请了专门的教师，也试过全息课堂。可是从小生活在医院里，偶尔看见楼下院子里的小孩嘻嘻哈哈跑来跑去，怎么样都会感到寂寞吧。
结果，这间接导致在高度全球化的时代，尤其是这个城市，接触的最多的就是英语和法语——她的汉字一塌糊涂。
“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养病就够了。”这是父亲从小灌输的思想。
小时候交过一个朋友，是楼下病房的一个小光头，两个人玩的很不错，直到那天她又没人玩了。
因为小光头死了。
家里没钱，本身就没有适配的器官，人工又买不起。看着小光头的床铺，她想为什么不给她说一声，十个人工器官都没问题吧。
她就没有朋友了。
十岁那年的手术之后，病情得到了控制，她以绝食相威胁吓坏了好几个佣人和父母，获得了上学的权利。
在学校里，除了不敢上体育课之外，她一切都做的很好，成绩，卫生，所有。
直到那天她不小心滑了一跤。
病情复发的她躺在床上期待有人来看她，结果等来一群家长和校长——这孩子出事的话没人担得起责任。
她大概就永远失去了上学的机会。而且也基本出不了医院的门，看花看草去七楼，晒太阳去楼顶，锻炼有专门的场所，幸好没给她断网，不然她估计连火星港的建立都不知道。
随着年龄的长大，她可以进行一些运动，虽然因为跑步出过一次不算小的意外，她还是很有活力的，可以这么说，除了天天给她唱挽歌的心脏，她可是比网上标榜健康的人还要健康——每天的营养摄入都是严格控制，饮食绝对是全是无公害食品，配合适当的日光浴和微量的运动，天天不是看书就是养花，没事调戏一下新来的实习医生。
“神仙一样的日子，你要不要试试？”她曾经给另一个楼下的小孩说过，当然那个小孩也没能成为她的朋友，人家只是吃多了没煮熟的蘑菇，食物中毒而已，几天后就出院了。
闲的没事的日子里，她会学一点东西，结果有一天发现自己不小心学完了基础教育的全部课程，就开始做卷子，对答案的时候发现自己比全日制学的还好，就开始看电视，从2000年开始看，发现一个问题：
主角大部分是死不了的，如果他们死了那这个片子就完结了，怪不得可以死了命的搞事情。
十五岁生日，因为排异反应，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术后恢复的时候又是一次。
“你别老给我唱挽歌了行吗？”那天她捂着胸口说，心跳微弱，就像主人也命不久矣一样。
“汤立冬，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你给我去死吧！”
那天汤叶歌这么对她吼。
浑浑噩噩中醒来，一片雪白。
“还是活下来了。”她拔掉针头，血珠一滴一滴涌出来。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自己。“温控这么低啊……”
汤叶歌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醒了。”她坐在立冬身边“喝水。”
“有了上次的先例，我的好姐姐还敢接近我还给我水喝。”她冷哼一声，背对着她“汤叶歌你说你怎么这么笨呢，害人都不能选一个好办法。”
汤叶歌不理她，把水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你果然就该死掉。”她看着立冬，咬牙切齿“你活着就是累赘，没有人需要的人只会给别人负担。就该去死。”
“杀人未遂的犯人没有资格在这个屋子里，你给我出去。”立冬冷冷的说，气氛瞬间凝固“你要是想让我告诉父亲你就在这里待着，信不信我分分钟拿到继承权。”
汤叶歌咬了咬牙，离开了病房。
听着姐姐离开的摔门声，汤立冬连哭都哭不出来，长时间的对疼痛的忍耐已经让她失去了泪腺的功能。从小最疼她的姐姐是真的想让自己死，想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
我又活不到分家产那一天，你为什么要这样……
不知道躺了多久，她笑笑，真是做作，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钱谁不想要，倾家荡产也无所谓，只要能让自己好起来管谁继承家产，要是自己继承说不定出院之后还能搞一番大事业，比方说开一个更大的连锁律师事务所气死他们。
坐电梯下楼，七楼的花园果然开门了。
还是看看自己种的花好了。
“这么巧啊，你好啊，小姑娘。”熟悉的苍老声音响起，她转向身后，昨天的那个老头又出现在那里。
“我先说一句，我可已经是前天的老头了。”
“我睡了一整天啊。”她笑着走过去“老爷子好兴致啊，怎么天天来医院。您老这不会是看上医院里的老大夫了吧？我记得四楼那个耳鼻喉科的老太太可是有气质的很。”
“你这小姑娘啊，说话老带刺可不好。我就是来看看不行吗？”
九十多的老头了身子骨如此硬朗，立冬确实由衷的佩服，她走到他身边，问道“需不需要我扶你？”
“哈哈哈，不需要啦，你带我去看看你种的花吧。”他向前走，立冬追上他“我记得你种的是一棵栀子是吧。”
“您真是清楚，我小时候种的，那个时候我真没想到自己还能看着它长大。”立冬快步走到前面，脑子却非常清醒的记得自己可没给别人说过“就在那里。”
郁郁葱葱的栀子树和医院的对比如此强烈，他站在树下，轻声说了什么。
“啊？您说什么——”
“教授！”后面有人追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喘粗气“哎呀真是，这么大年纪的人怎么这么能跑，诶，汤小姐。”
认出来是刚来的一个小医生，汤立冬立刻威严的点点头，接着一愣“啊？教授？”
“是我啊。”老头笑笑，“那么再见，我们明天再聊，就在这里怎么样？”
看着老头离开的背影，立冬微微一怔，接着不远处来的护士唤她“汤小姐，陈医生说让您去做检查。”
“我就去。”
五、
“立冬，你放心，姐姐一定会保护你，不管什么时候！”
从手术室出来，她看向震惊的汤叶歌，微微一笑。
“姐姐，我赢了呢。”
病房。
“是你吧。”躺在床上，她笑着看着自己的亲生姐姐“我今天可就吃了你给我的药。”
汤叶歌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你怎么不选一个更好的方法呢，这样对我的心脏进行刺激可不一定让我死掉。而且我要是连药物刺激都分不出来，我这不就白生这么多年的病了？”
噩梦。
梦里又是汤叶歌扭曲的脸，立冬坐起来，房间里黑暗一片，桌子上的水纹丝未动。
下床拿起一个新杯子，走到饮水机前装满水，她做到沙发上打开投影仪。
周边开始人影攒动，她喝一口水，此刻如同置身一个大图书馆，抬头可以看见漫天星斗。
“时空回溯啊……”
坐在栀子树下面，汤立冬倚着树干，百无聊赖玩着游戏。
“不是说在这里吗？”倒不是多想跟这个老头聊天，可是在这个冰冷的医院能聊起来的人又不多，能逮一个是一个吧。
“如果能救好小女，汤某倾家荡产心甘情愿。”汤俊定向面前的老人鞠躬“还请教授尽力。”
“救死扶伤本就是我们医生的天职，我这么大年纪了，就算为了这辈子积累的名誉也会尽力，汤先生放心。”他看着中年男人，余光却瞟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偷偷观察着他们。“汤先生就立冬一个女儿吗？”
“不，还有一个女儿叶歌。”汤俊定恭敬回答。
听到提到自己，女孩立刻跑走。
他到七楼的时候，汤立冬张着嘴呼呼大睡。
当然没人敢笑话她，毕竟是汤家的那位性格乖戾的老二，万一惹到她被开掉怎么办，都是靠人家吃饭的还是收敛一点。
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他坐在她身旁。
“所以你是教授是吗？”女孩的声音响起，她坐起来，掀开外套将它递给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奋斗在临床第一线，您不用退休的吗？”
老人接过外套，笑道“我现在思维敏捷，眼不花耳不聋说不定身体比你还好，怎么不能待在临床一线了？”
“那你家小孩呢，也不来管管你。”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小姑娘，后来她不知道去哪里了，再后来我又搞研究，最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单身的时候，我已经是半个糟老头子啦。”
闻言，立冬垂下眼帘，心里泛起对这个人的心疼，一辈子就这样孤独的度过，一定很寂寞吧。
他大概看出来了她的想法，笑着说“我倒也没什么，我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要是有一个你这样任性的小孩我岂不是要少活二十年？”
果然他是真的没心没肺。
“那怎么，他们让你来治我啊，”她笑嘻嘻的说，虽然还有一丝丝的难过，但基本也被他的态度逗的差不多了“老人家小心你一辈子的名誉毁于一旦，我这个病例绝对是临床奇迹，将来会成为一个经典案例，多棒。”
“你太小看老人家了，我好歹比你多吃了这么多米，而且我可比你坚强的多，真的失败了我可不会像这个小姑娘一样跳楼。”
“欧呦，厉害。”她哈哈大笑，“您失败了我怎么办”
“立冬，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好你，哪怕这是此生最后一件事情。”闻言，他郑重的说。
她看着他的银发，眼角的皱纹，突然间这个一直嬉皮笑脸的老头那么威严，连对自己性命已经无所谓她也被这句话折服。
她站起来，向他深鞠一躬“那么这条命就交给您，拜托您了。”
说完，她离开了花园。
从口袋里掏出项链，看了一眼。
院长办公室，外面。
医院院长和一群主任站在外面大气不敢出，一群黑衣保镖站在对面满头大汗，同样大气不敢出。
“那个……小姐说完了吗？”院长擦擦额头上的汗，哎呀这个温控太高了吧，市政府又怠工了。
“我们要是知道还用站这儿吗。”为首的保镖同样擦汗“这个……王院长您看这个温度怎么这么高哈。”
院长办公室，里面。
“我要去。”立冬翘着二郎腿，一脸嘲笑“我这要死的人了这点小事都满足不了我吗？在时空回溯早已成为现实的现在，您不会没有能力保证我的安全吧。”
“立冬，太没礼貌了！”汤俊定呵斥她。
面对这个任性的二小姐，时空管理局的负责人努力遏制住不把注资合同撕掉的冲动，他强忍着心中对这个十六岁小姑娘的傲慢的不满，心里的另一边还恭敬的把这位小姐作为金主供着。面带快要挂不住的微笑“汤小姐，您至少得保证自己的身体情况能回来吧。”
“马上我就要进行下一场手术，届时只要按时服药我可以对病情进行控制。”她看着对面的父亲。
“必须配几个保镖和大夫。”汤俊定考虑了一下“不然绝对不行。”
从办公室出来，汤立冬看着所有人，微微一笑。
“给您们添麻烦了。”
计划开始。
“你想去哪个时代？”坐在楼顶，老人问道。
“哎呀，我还没想好，感觉二十世纪初就很不错嘛，正好我最近闲的没事儿看了好几本二十世纪战争史。”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趴在栏杆上“不过这样好有拿别人的苦痛找乐子的嫌疑啊。”
“你喜欢就去做。”他看着眼前明艳的少女，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下场手术之后，病情应该可以稳定很多。”
“是啊，当然啦，这一切都是我爸妈安排好的嘛。”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其实我觉得我应该去近一点的地方，毕竟我很长时间没上过街了，我怕我再触犯法条。而且我啊，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不会的，总会被人需要的，比方我现在觉得一天不和你聊天还挺难受的。”
“这说明您的心态很年轻啊，和我这种小孩都能聊一块儿去。”她扭头看着不远处的高楼和飞行器“我也好想去外面看看。”
“纵使我们都是笼中鸟，但是只要蓝天还在那里，我们飞翔的心就绝对不会死去。”他认真的说，然后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座右铭。”
“您说的对。”立冬点头“我觉得也是。”
异曲同工。
2092年，3月。
在和老头聊了半年的天之后，在做完手术之后，在装了半年的小乖之后，在和汤叶歌保持了半年的貌合神离之后，汤立冬带着自己的小包钻进了时空舱。
“啊，自由的小鸟。”她闭上了眼睛，笑容璀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四节与第五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