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何枝 ...
-
热浪翻过，清秋一袭，凉意便深深浅浅地爬满了整座城池，催开了满城的桂子，一时间，容城内尽是丹桂冷香。
容城南，余府。
两个小厮端了茶水，急忙送进了大堂。
“家父出门采购石料，多有怠慢。”余欺寒把茶水轻轻搁在桌上，问道，“方伯父今日来我府上，可有要事？”
方渠抿了口茶，“这普洱味儿不错。”又笑道，“老余生了个好儿子。”
余欺寒笑道，“方伯父过奖。”
方渠摆了摆手，“侄儿聪慧，当得此言。此番前来，是想向你讨个人。”
余欺寒眉头一挑，“若伯父想要几个会刻石的，我让东院择日差去府上。”
方渠叹了口气，“我是要讨你那书童，何枝。”
余欺寒闻言登时脸色一黑，强笑道，“伯父不知，我这书童娇惯得很，使不动刀，余府的刀法一样也没学会，若让家父知道我把这样的人送去了贵府，他是断然不肯的。”
方渠寻思了半晌，才道，“那你可好生将养着他，我见他指骨清奇，若使不动刀，不若随了我学画。”
言下之意，竟是要收那何枝作关门弟子。余欺寒心下又惊又怒，这何枝与他虽是主仆，却也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此时方家家主来讨人，颇有种自家养的猫偷了腥的味道。
方渠见他面色不善，也不再提此事，只笑说，“我那有一罐正山茶王，改日再来寻你父亲喝茶。”
余欺寒笑道，“伯父有心了，余福，送客。”
这曲江临岸容城内有四大书画世家——方余沈宋。
方家以图写传世，世代研习丹青，尤擅工笔。每近年关，方家都要向朝廷贡画，适时秋分刚过，正应是方家着手准备贡画的时候。
方家老爷在这时候上门来讨一个小厮，不知意欲何为……
余欺寒心下想着，这厢大堂的门一关，他便迈进了后院。
玉露初零，金风未凛。
余家公子的后院里没有桂花，却有一株红杏。
转角的假山上有一人正撅着屁股趴在墙头嗅别院漫出来的桂子暗香。
胆敢在余大公子院子里爬墙的，不是那何枝又是谁？
余欺寒也不做声，只轻脚走到了假山边上。
“想当初我与卿在秦淮河边～朝看花夕对月常并香肩～”何枝哼着小曲儿,一手摇着不知从哪拧来的狗尾巴草，好不快活。
“你是要与谁朝看花夕对月啊？”余欺寒阴测测地出声，把何枝吓得一个激灵。
“我……我是和……和……”何枝一个不留神松了手，那狗尾巴草好巧不巧，正勾在了余欺寒的衣襟上，把余欺寒闹了个大黑脸。
“咳……我，我帮你拿掉。”何枝趴在假山上哭笑不得，正欲伸手下去够余欺寒的衣襟，咫尺间却被他按住了手。
余欺寒冷着脸，不耐道，“我自己来。”说着抖了抖衣襟，挥开了狗尾巴草，似是不解气，又狠狠地在地上踩了两脚。
两人一时无言。
何枝干笑两声，揉了揉方才被余欺寒捏得有些发疼的手腕，似是无意道，“刚刚来府里的可是方家老爷？他这时来找你做什么？”
余欺寒心想，不打自招。几被怒意冲昏了头，冷笑道，“我倒是不知，我养在家里足不出户的书童竟还认识方渠。”
何枝脸色一白，说道，“我不认识他，我只是猜……”
“猜？”余欺寒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不猜是沈家老爷、宋家老爷？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何枝叹了口气，强笑道，“你都知道了。”
余欺寒怒极反笑，“那方渠已年过半百，家有妻儿，你可真是不知羞耻，竟连他也勾引！”
何枝一愣，似是要开口辩解，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道，“随你怎么想吧。”
余欺寒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倒不如明日便将你洗干净送去方家，也算是给了方渠一个人情……”
“余欺寒！”何枝怒道。
“何枝，是不是近来我对你疏于管教，你便不把自己当下人了？”余欺寒皱了皱眉，“今晚不许吃饭。”
何枝噗地笑出了声，虽是气他口不择言，却也实是欢喜他这小孩子心性，眼里藏不住的笑意百转千回，“你就知道罚我不许吃饭，还会什么？”
余欺寒眉头一挑，“那便抄三百遍《道德经》吧。”
何枝跳下假山，拍了拍身上的尘灰，急道，“那可不行！”
何枝动作匆忙，脸上沾上了一块尘垢却不自知，余欺寒望着他的脸，不由微微失神。
何枝见他似是气消，便委屈道，“余欺寒，你方才是真的过分了，还把我当兄弟吗……”
余欺寒柔声道，“别动。”
余欺寒伸出手，轻轻地抹去何枝脸上的尘灰，像是擦拭一块名玉，目泛柔光。
何枝脸一红，心想，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想什么呢。”余欺寒唤了声。
不知不觉中，余欺寒竟已走远了，何枝忙回神，随即瓮声瓮气道，“在想你还给不给晚饭吃。”
余欺寒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不、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