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无》江三吖

1、引无 他慢慢

　　他慢慢睁开眼，受不了强光的他正想用手遮挡一下，忽的发现，阳光似乎没有那么刺眼了。他还是缓缓伸出手，颤巍巍的张开五指，轻抚着像是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太阳，他抑制不住心里的悸动，“清濯，我看到阳光了，很温柔呢。”
　　那人曾经告诉他，“阳光对任何事物都很温柔，但不包括邪恶。”他有点不服气，涨红着脸在那人脚下反驳道：“我是邪恶吗？”
　　那人眉间一挑：“啧啧，您不是，本仙说错话了。”说完还白了他一眼。
　　他不与那人争口舌之快，但还是灰溜溜的回到了地穴，心里想着那人刚才说的话。
　　“引无，你生气了？引无，本仙不是故意的，全是玩笑话，你别在意，你只要能修成仙，天天晒阳光都没问题。”那人一看引无一声不吭，便大叫不妙，本以为引无对这件事已经释然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执念，那人长叹一口气，苦口婆心道：“引无啊，你本就是地龙，见不得阳光，那么执着干什么？东海的神龟寿与天齐，四只爪子怎么也长不成翅膀，也只能在东海游着玩……”
　　那人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引无心烦，便开口道：“你还没成仙呢，一天一个本仙怕也是妄念。”
　　那人忽的停下，不再说话，呆呆坐着，坐了很久。末了，憋了一句“那也比你强”来硬生生挽回自己的面子。
　　引无笑了笑，那人为了修成正道，去寺庙问过一个得道高僧，高僧神秘的很，点破不说破，“施主自己知道，又为何来问贫僧呢。施主，有果必有因，缘已起，还未灭。施主要记得，花开花落花有期。”然后就是那人一脸茫然的样子……
　　又想起那人逞强的样子，引无弯了弯唇角。收回了有点酸痛的手，他支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没有牡丹花的影子，那人怕是到天上做神仙去了。不知为什么，心里涩涩的，开口道：“这牡丹精，说好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又想想那人总算修成了个仙，便自己安慰道：“念在你修仙不容易的分上，我就不计较了，况且，你还帮了我大忙。”
　　要说起那人修仙有多不容易，还得从他自己说起。那人本来就是五百年的牡丹精，要是换别人，五百年早就成仙了，还能在天上混个不错的职位，可惜这个牡丹精就像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修为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这牡丹精十分的恼，且不说他自己五百年来一只地龙都没踩死过，就是潜心修行的这个劲也是天地可鉴的。他不服气，认为有人从中作梗，便想上天庭问上一问，但不是仙就不是仙，不是仙，又怎能上天庭，从此落下了心病。自此以后根正苗红潜心修行的三好牡丹精就天天自称本仙，饮酒作乐，不时写写诗词，虽然都是骂天庭的。这一切表明三好少年已被摧残，但引无知道，清濯一直都是想要当神仙的，不然也不会瞒着他去寺庙问那个得道高僧成不了仙的事。
　　想起往事种种，引无心中越发的苦涩，明明某只牡丹精得道飞升，为何心中还是放不下。引无摇了摇头，向前走去。这牡丹精太糟践自己了，在荒山野岭上搭了个竹屋，美名其曰，“环境湿润，适合牡丹生长，而且这里灵气充沛，我不修炼也能感到修为自己蹭蹭蹭往上涨，在这里，我肯定能得道飞升，你就安心做你的鸡犬。”引无扶额，想过来住就直说，不就是想让他给自己松土吗……
　　而现在，清濯是真的在这里得道了，而鸡犬却没有任何迹象。
　　秋风萧瑟，庭院里的花花草草枯了大半，当然，这些花草都是清濯给引无找的，每天让引无给花草松松土，怕引无无聊，但最重要的还是给牡丹松土……看着院中满目萧索，引无叹了口气，“不让种菊花，你的牡丹花早都枯萎了，连寒冬都没到来之前。唉，就知道瞎骗我。”
　　清濯向来不喜欢菊花，梅花，荷花等一切名人嘴里高洁傲岸的花朵。也不知道是那一天，清濯喝着酒看书，突然不爽：“那个崽子写的，什么梅花是高洁傲岸，菊花是不畏严寒，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喜欢牡丹就是随波逐流！”清濯很不爽。
　　引无安慰道：“牡丹花很漂亮啊，喜欢他的人多不好吗。”
　　“哼，牡丹从来就是美丽的，哪怕是凛冬！”清濯很任性的把书扔了出去，“凡人哪里懂！”
　　引无彻底无语，哪门子的道理啊，他也算是个精怪了吧，这个说法第一次听：“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话的意思你就看不懂么？还有，你莫骗我。”
　　“还有你也不懂！”清濯很习惯的白了引无一眼，“回你的地穴吧，万一本仙生气掘地三尺，把你翻出来你就完了。”
　　引无为了好好过下去，只得默默回到地穴去。
　　“就像你不懂我的心一样，世人也不会懂牡丹。”清濯闭眼，脑中浮现的是那位得道高僧的话。
　　从前引无未成人形的时候，就对清濯的品味嗤之以鼻，如今看了一下这竹屋的风格，倒是觉得这人也没什么毛病。竹屋简朴到了极点，只有一室，室内也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似乎也只能放下这么多东西了。不过这里气候潮湿，竹屋得一年一翻新，倒也是折腾了那位牡丹精。
　　向院外走去，抬眼一看就是一片茂林，秋天过去了大半，茂林也成了光突突的一片。还未往前走，引无便看到不远处有一株牡丹树，只不过已经枯死。看到牡丹，引无内心没有由头的感到亲切，特别是，走进一看，发现牡丹树上还残留着清濯的气息后。引无不免抱怨道:“飞升就飞升了，还留下躯壳让我瞻仰。啧，清濯你还真是气人。”
　　引无对清濯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引无未修得人身之前是一条不得阳光的地龙，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穴里。就像乌龟想要长翅膀飞上天一样，引无想见一见阳光，哪怕，阳光会杀死引无。引无和别的精怪不一样，从小就未见过亲人，从他有意识那一刻起，就面对的是永无止境黑暗，以及漫漫无边的孤独寒冷。原本他是对阳光毫无概念的，对阳光的渴望来自地面上的生物，他觉得地面上的生物对阳光有一种不可言说的依赖，这种依赖就像怀抱一样，温暖而又强大。
　　就在某一天，他在地穴睡觉时听到地上的植物说话“阳光就像怀抱一样”“对啊，温暖而又强大”。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多年的寒冷和孤独就像颜料一样，突然炸开，糊在他的心上，粘稠的液体紧紧裹住他心，窒息一般的感觉让他神情越发恍惚，他想知道阳光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也想被拥抱。而当他睁开眼睛得时候，他已经在地面上了，不过阳光并不是那么温柔，烧灼着他的皮肤，连五脏六腑都是剧痛。他忘了，他不能见阳光了，他觉得，他要死了……阳光不是这样的。在他昏迷之前，一束光在他的眼前一晃……
　　在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那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游走，他感到很舒适。
　　“小地龙，我的灵力用的可还舒服？”引无转头一看，一红衣少年坐在椅子上，精致的轮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不过他正虎视眈眈的瞧着引无，咬牙切齿的说，“我还没见过在干土里能活的鱼。”这人就是清濯，引无的救命恩人。
　　清濯给引无说过，他花了不少的灵力去救自己，引无也是在心底里感谢他。像引无这一类虫子什么的，修成人形的一个手都能数过来，而且个个都是什么降龙罗汉转世，大罗金仙转世，人家修成人形就开始历劫，连仙都不用做，就去天上当神了。像这种受了别的精怪灵力而修成人形的，也只有引无一个人，谁愿意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百年灵力给个无缘无故的小地龙。清濯愿意，所以他在修仙的道路上退了一步。
　　在清濯遇到引无之前，一心修仙，遇到引无之后，一心斗嘴。
　　引无正想去摸一下那牡丹树，忽的地上闪出一团烟雾，从烟雾中走出来一个白发小少年，引无能感觉到，那少年体内的灵力深厚，怕是已经到了仙位，不由得一阵高兴，可以探到清濯的去向。
　　“我是这里的地仙，特来恭喜你。”少年笑靥如花。
　　难道是地龙不易修成人形，地仙前来恭喜排场有点大，还是自己是天上神仙的转世……引无一脸疑惑，问道:“恭喜？”
　　少年乐呵呵的走近，拍了拍引无的肩膀，“是啊，地龙修成仙的只有你一个，而且还不是关系户，挺佩服你的，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神。”
　　引无是越来越头疼了，仙？自己不是修了个人形吗，怎么成仙了……莫不是运气好，蹭了个仙位？仙位也好啊，可以见到清濯了!
　　“其实我三日前就感受到你修成仙了，但是公事缠身，来迟了，勿怪哦。”
　　“无碍无碍，地仙大人前来我就很开心了”引无有点高兴，想要去清濯身边炫耀一番，问道，“前些日子有个牡丹精也修成了仙，叫清濯，地仙大人知道他吗”
　　“没有。”少年想了想回答道。
　　“不可能，你记错了，牡丹精，清濯!”引无抓着地仙的袖子，“地仙大人再想一想。”
　　“这十年来就你一个人修成了仙，不可能记错。”
　　引无身子僵住了，清濯不会骗自己，“大人看，这牡丹树上有他的气息，地仙大人不如探一探？”
　　“不用探了，这是他的本体，本体都在这，他能跑到哪里去？飞升可是要带着本体的。”
　　“那他？”引无心跳的厉害。
　　“花妖的生命，就和花期一样，花枯花落。”地仙柔声安慰道，“仙友，不必太伤心，成仙之后，应当大彻大悟。”
　　清濯曾经说过，“牡丹是美丽的，即使是凛冬。”
　　牡丹树的形态，就像是跳舞的舞女，优雅而又自然，虽然叶子全部落光，花也枯萎了，光秃秃的树上只有一支花梗，而花梗上，却是五瓣裂开的蓇葖，就像是一朵黑色的花一样，在萧瑟的秋天，即使是干枯的没有鲜亮颜色的蓇葖，也在熠熠生光。
　　引无缓缓抬手，想去轻抚一下蓇葖，在手碰到蓇葖一瞬间，那株牡丹就像化成了烟雾，被风吹散在了每个角落。
　　“仙友，若我猜的不错的话，您的朋友用五心渡您成仙。”
　　引无愣愣的站着，脑中一片空白，清濯已然灰飞烟灭……
　　缘起缘已灭。
　　引无这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清濯救他何止用了灵力，连五心之中的眉心都用上了。所谓五心，一眉心，两手心，两脚心，乃是五行之根本，一个妖，最重要的就是五心，若是五心不在，那便是万劫不复。而若眉心不在，寿命也就如同花期，没有眉心，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会修成仙……
　　三日前，清濯怀中抱着昏迷的引无。他看着心爱的人，慢慢抚上他殷红的唇，轻轻触碰他闭着的眼，笑道，“傻瓜，我的怀抱也像阳光一样，温暖而又强大。”
　　引无这个傻瓜，这辈子更不会知道，清濯为何会千方百计骗自己。就像他从来搞不清楚自己一直渴望的到底是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