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工》尽欣

1、我的梦想被割得支离破碎

　　我叫沈木春，十四岁。我家就剩我一个了。俩月前地动，我家里没人了。我九岁那年，我爷爷说，我爹娘去外地买粮种，出事了没回来。我爷爷把我养大，现在爷爷也没了。

　　哦，还有一个长工。

　　说起来地动，我就难受。眼泪哭干了，就剩下难受。要是我爹不建砖瓦房，像村里别人一样盖个木棚子，地动了顶多砸断腿，也不至于就把我爷爷砸死。

　　这俩月，我家长工给我做饭。他做的饭难吃死了，不像我爷爷做饭那么香。但是我又不会做饭，没办法。我一点儿也不感激长工，特别烦他。

　　长工比我小一岁，却比我高，比我壮，吃饭也比我多。名字就是长工。我爹娘虽然识字，却不会起名字。叫猫就叫咪咪，叫羊就叫咩咩，叫狗就叫狗，叫鸡就叫鸡……毫无疑问，我的名字不是我爹娘起的。听说是找算卦先生起的。

　　这个长工是我爹娘捡来的。我家里有地二十亩，我爷爷和我爹种地一把好手，粮食堆满仓。我娘养蚕，养兔子，养羊，养猪……样样精通。农忙时，我家要雇人一起下地干活儿。村里人人有地，有时候只雇村里人嫌不够，我爹不得不从邻村挑几个汉子。于是，十里八村都知道我家有粮，是个富户。

　　坏就坏在我家出名了。

　　有一年冬天早上，我爹发现我家门口有个包在铺盖卷里的小孩，两三岁左右，冻得脸发僵。我爹很生气，那年冬天很冷，村里十几个老人都没熬过寒冬。不知道谁不顾娃娃性命，算计我们家。

　　自从长工来了，我家就发愁。先喂了两天，看小孩不发烧了，就抱去村长家。村长挨家挨户问了，没人知道谁缺德故意丢孩子的。

　　我爹娘实在没办法，捏着鼻子认了。要是个女娃还好，以后最多出门子赔点嫁妆。这个是小子，毕竟不是亲生的，以后当儿养，不得攒钱盖屋给他娶媳妇啊？我爹娘一合计，觉得必须要从根儿上让这个小孩摆正位置——把他养大，当我家长工。于是，起名叫长工。

　　我从小就看不上长工，他干啥都洋腔鳖调，故意显摆。我娘干什么他都跟着，嘴巴还特别甜。

　　姨，你做的饭真好吃！
　　姨，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喝！
　　姨，你弯腰累了，我给你捶捶背。
　　姨，你去串门子带上我。
　　姨，你薅桑叶真麻利……

　　我娘一边骂着长工“小瘪犊子”，一边给长工吃糖馍，还把我的衣裳给他穿。虽然我穿小了的衣裳，但是还是不想给长工穿。

　　长工在我爹面前又换了一副嘴脸，一声不吭，抢着干活儿。我爹经常蹲在墙根上，跟邻居说，“这个小子我没白养，虽然吃的多，现在总算当半个劳力了。”

　　我爹娘甚至还供着长工和我一起去上了学。你说说，哪一家长工去上学的？我一听长工和我一起上学，就打了滚哭，我爹娘死活就是不依我，非要让长工跟我一起读书。我很生气，半夜睡觉，趁长工钻进被窝，我跺了他几脚，他死命哎呀哎呀大声叫唤，惹得我爹妈又把我骂了一顿。长工睡在我脚那一头，他和我一个被窝。真讨厌啊。

　　我的老师也中了长工的迷魂计，时常夸奖长工有灵气。还把长工对出的对子贴到教室墙上，真是气死我了。老师出了上联:“掬水囚明月”，长工的下联是，“拢袖锁清风”，可把老师高兴坏了。难道我的下联“折枝捉蜻蜓”就不好吗？老师嫌弃我粗鲁浅白。哼！

　　只有我爷爷最疼我，我爷爷编个草人，根本没有长工的份儿。我爷爷做个弹弓，也只给我。我爷爷带我一起卖羊，买仨糖葫芦，我吃俩，只给长工一个。哼！

　　地动俩月了，学校还没有开始上课。我特别难受。长工去地里拔草了，他说花生地里草多。我在家养伤，我和长工住那屋地动时，有个屋角没塌，可惜我还是被倒下来的衣柜压着胳膊了。村里那个卖药的沈六君爷爷说，我的胳膊没事，不干活儿养几个月就行了。

　　于是我天天在家待着，没事干，浑身难受。忍不住翻翻书，作诗。我的老师说，我作的不是诗歌，狗屁不通大白话。

　　我还是忍不住作诗，只要心中有诗意，写出来的不就是诗吗？
　　我这些天写出来一首诗:

　　“无情啊！
　　地动！
　　压塌了我的家。
　　割裂了我的梦。

　　我的爷爷，
　　你在冰冷的棺材里是否寒冷，
　　有没有感到我对你牵挂多深重？

　　时间带走了我的眼泪，
　　却还有遗憾留在我的眼中！
　　也正是这遗憾让我不眠，
　　让我夜夜想起这失去至亲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