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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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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暗沙和尚、温辰、沈熠轩、未栀、浮歌、锦瑟、森川,一人一马,上了路。
行至边疆,周遭的风景已经变得壮阔不少。金陵城内的小桥流水和白墙黑瓦早已不见了踪影,放眼望去,骤雨后的斜阳照在黄沙上,沧桑斑驳。
又过了几日,终于行至西域,七人走入黑云城。
温辰爱极了西域,也爱极了这座哪怕他只呆了不过三四年的黑云城。
正欲挑灯,风已吹散遮月之云
正欲挽弓,虎啸声已埋入苍穹
烽火连天,勾勒着无尽的玄夜
挥兵破阵,溅落着血色的旌旗
何人在此骁勇作战,何人在此策马奔腾
何人在此命丧黄泉,何人在此尸骨不存
黄沙中埋藏着的,不止是黄沙,不止是尸骨。
不止是君王不可一世的气概,不止是将军成就和平的霸愿。
还有银鞍白马、洒沓流星的公子。
还有被血液浸透的残破的铁甲。
还有玉门关太守的笑声。
还有万里沙都遮盖不住的,戎马风月。
史册间记载的兵刃相交,不过刹那。
谁又知道,曾有怎样的血雨腥风染红整个西域?
谁又知道,如今的山河缱绻却令诸将领回首便泪如雨下?
夜里,温辰睡不着,悄悄跑到城墙上吹风。
回望着黑云城内的不熄灯火,满眼都是城内的通明灯火,灿烂辉煌。
转头,耳边是吹不散的风,城墙外再无一朵盛开的花,可他看着这片苍凉,心中却开出一朵朵永不凋谢的花来。
风声中,仿佛有百战皆胜的号角声,仿佛有破天来的光撕碎密布阴云的声音,仿佛有心中火种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喜欢站在城墙边喝着最清最浅的酒,看着最干净最无尽的景。
没有泛黄的叶梢,没有寂凉的夜色,没有四下无人的街,没有无处可寻的梦。
在这样纯透的地方,他找到了他真正爱的到底是什么。他明白了师傅为何偏爱着片贫瘠之地。
青灯古佛,荒凉之地。
佛门深处,又有几人能懂
荒凉之地,恰恰是最富饶的地方。
荒凉,意味着万物皆无。也意味着,万物皆存。
你若种花,便有花。
你若种树,便有树。
你若什么也不种,便什么也没有。
可你若种下弦月,便有青山苍穹。
你若种下沧浪,便有浩海深渊。
你若种下火种,便有耀眼人生。
“一盏青灯伴古佛,半为修行半入魔。
红尘看破此生后,愿长伴青灯古佛。
从此青灯伴古佛,不负如来不负卿。”
青灯古佛是佛境,行侠仗义是人间。
可若佛境与人间只能选一个呢
温辰记得他师傅曾经问他这个问题,却并未要他回答。师傅笑了笑,便回答了。
“青灯古佛之人不会上天堂,人间侠客之人不会下地狱。这有什么可选的我选了青灯古佛,自然有他人行侠仗义。我选了行侠仗义,也不缺人入青灯古佛。这世间万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从来都没人逼你只能选一个。如是我闻,燃火夺梦。”
何为燃火夺梦
燃心中之火,使其千秋万代都不灭。
夺红尘之梦,愿吾披荆斩棘皆不苦。
温辰选了什么?他看似什么也没有选。没选青灯古佛,也没有选行侠仗义。
安安静静的在金陵开了一家桃花坊,似乎选择了最最平凡的活法。
总有人说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什么也没有选。可师傅却是笑的意味深长,赞许着道:“他其实什么都在乎。他其实什么都选了。”
他选了市井金陵,烟雨江南。
金陵城内风光无限,春日满城花落,秋日金风玉露。
雨后江南烟雾缭绕,残朽木牌匾沉默,烟波似眉眼剪水。
他选了万沙大漠,铁蹄逍遥。
一人醉倒月下,无人共赏凌冽西风,无人共奏边塞羌笛。
未圆半生戎马之梦,却夜夜魂归狼烟烽火处
未授天命诏书之令,却日日风卷回眸大漠处
他选了纸鸢东风,花月烟雨。
遇白马青衫少年郎,吻秋色风月天水醉。
千结万绳之牵绊,半飘半飖之铭心。
白昼赏桃,回眸即惊艳。
黑夜临风,颦蹙皆心动。
他选了黑云城色,无色山河。
空枝挂满雪色,满城浸入灯火。
云开雾散见九霄皓月,破月逐风夺恩怨福祸
世间风景不止小桥流水,落日残阳,庭院鹧鸪
万古绝色还有迷雾炊烟,甘棠黄沙,千山暮色。
他选了青灯古佛,普度众生。
救世人于生死苦海,祈世人护福泽天地。
大地衆生,生死长夜。虽漫长昏昧,却天命注定。
愿你我皆能遇见那个拈花一笑之良人,伴兆载永劫之余生。
如是我闻,叨天之幸。
这大漠山河,到底给予他什么?
大概是,给予他去爱的力量吧。
让他勇敢的去爱小桥流水、爱长河落日、爱花影照惊鸿、爱飞马缚苍龙。
让他勇敢的去爱帘边西风、爱烽火烧天、爱青山夜朝暮、爱一骑绝尘色。
原先温辰一直觉得可惜,这样的山河缱绻色,竟无人如他一般喜爱。
后来,他遇到了沈熠轩。沈熠轩笑着告诉他:“我也爱江南水乡,我也爱无际疆场。一个是我国都城,一个是我拼命守护住的地方。这两个地方,我都爱。”
或许很多金陵城内的人都无法理解吧?为什么会喜欢那样寸草不生的地方。
他们爱“江南雨”,爱“风送满长川”。爱“碧瓦烟昏沈柳岸”,爱“红绡香润入梅天”。
他们爱“江南酒”,爱“何处味偏浓”。爱“醉卧春风深巷里”,爱“晓寻香旆小桥东”。
有了这样的江南风光,为何还会爱那样的荒芜之地呢?
那儿表面荒凉,却是一点儿也不荒凉的地方。
多少史册中记载的名将,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流芳万年的?
多少没有载入史册的无命小卒,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燃烧了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样的和平盛世?
太平盛世,从来不是生来就有的。
太平盛世,是用无数个不太平的年月日,是用无数场战役,堆砌起来的。
通往太平盛世的路,永远是白骨累累的道路。
业火干枯,又有多少人能够明白,通往太平盛世的道路,究竟有多沉重?
“世人说,乱世出英雄。
不对。
乱世不出英雄。
结束乱世的,才是英雄。”
青山孤寂,绿水空流。
谁还记长缨已老,满堂尘灰。
山河落寞,暮色缱绻。
金陵韶光卷梨花,满城花雨。
一世英名,千秋功名,万里河山。
人间烟火,玲珑社稷,峥嵘大漠。
罢,多少人的盛名既已后会无期,我便空予这大漠一世深情。
“小心着凉。”沈熠轩走到城墙上,给温辰披上外衣,与温辰并肩站着,看着城墙外一片漆黑的大漠。“睡不着?”
“嗯。”温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点点头。
他看了看眼前被世人称之为吞噬人心的恐怖大漠,又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沈熠轩,淡淡一笑,低头轻声道:“真好。”
“是啊。”沈熠轩一下子听出了温辰笑中的万般情愫,对黄沙大漠的,对自己的。
良久,沈熠轩才抱住温辰,“谢谢。”
“这人间,你必须要看一看。”
“沈熠轩,你不要谢我。你该谢这方天地。”
“阿辰。”沈熠轩忽然想到了什么,“咱俩还没有比过。”
“你真的打不过我。”温辰无奈的摊了摊手。
沈熠轩挑眉,他自然知道他打不过温辰,他只是想试试,江湖人的武功,和带军打仗的将军的武功,到底有什么区别。于是,沈熠轩用了七分内力朝温辰打出一掌,温辰微微一侧身,躲过了。
“大晚上的,干嘛打来打去的。”温辰瘪瘪嘴。
“好奇么。”沈熠轩勾唇笑了笑,招式一变,温辰这回抬手挡下沈熠轩的攻击,神不知鬼不觉的窜到了他的背后,揽住他的肩膀,“吵到别人就不好了。”
沈熠轩这才乖乖的停了手,“阿辰功夫这么好,我很担心啊。“
“担心什么?”温辰不解,眼眸中透露着迷茫。
“我担心,床上我打不过你啊。”沈熠轩笑得莫测高深。
“你别跑,我收回刚刚那句话,现在就来打。”温辰追着沈熠轩在城墙上四处跑,两人用着轻功,却都是闹着玩儿的。
远处,暗沙和尚走出琴房,看到城墙上两抹你追我赶身影,笑了,感慨道:“真好啊。阿辰说不入佛门,原来是因为,这人间烟火,着实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