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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丹室惊变 1 无器倏地反 ...

  •   濂承和无器身似飞絮,在疾风中随风起落了几个来回,落在一处石室门前。

      无器掸了掸衣上浮尘,略有几分诧异,问濂承道:“这风,竟是密道的一部分?”

      濂承默了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了,难得地没主动同无器解释,只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持着夜明珠走到石室门前,借着幽光细细查看石门机关。

      此处比先前的密道干燥不少,石门之上以勾线法刻了一对“椒图”,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

      这椒图一脉长得实在和龙没什么关系,反而更像是田螺,平素也没什么特殊的癖好,唯独不爱别人进入它的巢穴,后来人间的高道大德,便将它田螺似的身形刻在门上,取其“好闭”之意,椒图也自此彻底变成了看门的。

      仔细说来,人间以为龙生的那“九子”只能十分勉强地算是濂承他们的远亲,且这远亲的远得略狠了些,和真龙的差距大约能赶上人和山里长毛的猩猩。

      只是龙的那些个“便宜儿子”们子息凋零,数量实在稀少得可怜,加上很早以前就变成了看门的、驮碑的,或是那个屋脊上点缀的,若再没个“龙子”身份,岂不容易被人轻贱了去?于是,真龙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些个远亲们都认了下来。

      只是便宜儿子遇上真儿子,大多时候都是没什么底气的。

      濂承探手抚上石门上的刻痕,不料那刻上去的椒图猛地抖了一抖,竟然活了起来。

      好家伙,这道人好大手笔,竟然真捉了一对椒图给封在门上!

      濂承和无器对视一眼,正犹豫着怎么拿亲儿子身份压一压田螺兄弟,只见那对上一秒还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的椒图,在感觉到真龙之气的瞬间,嗷呜了一声算是给干哥哥问个好,便立马一溜烟地往两侧缩到了门边上,半点不顾及神兽脸面。

      紧接着机关“啪嗒”一声,石门弹了开来。

      二人哭笑不得,原想着遇上椒图大约能省点力气,没想到这么省力气,不由得对此间主人心生怜悯:若是做个正常的机关,他们开门怕还要费点功夫,没想到捉了对尤其胆怂的神兽,反倒自己把人放进来了。

      濂承紧了紧手里的烟霞,抬手拦了要进门的无器,从怀中掏出几粒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信手弹了进去,弹出一片叮叮当当的脆响。濂承凝神分辨了片刻,确认无碍后,才擎着夜明珠往里走。

      无器挑了挑眉,又低头看了看腕子上一直未松开的烟霞,心下生出一点难以名状的情绪,有点欣然又有点辛酸,他自己都无法分清到底是什么,只任凭烟霞拉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濂承身后进了石室。

      二人将石室四角的灯都点亮了,室内骤然亮起来。三尺见方的石室中站了一只破旧的丹炉,石耳断了一边,雕有“金狻猊”的鼎足也折了一条,在一地狼藉的丹室内“身残志坚”地立着,看起来随时会倒,而青石板的地面上全是裂纹,显然废弃了许久。

      濂承走过去蹲下来查看,这才发现丹炉下的兽首看着像是雕刻上去的,实际竟然也封了一只真狻猊在其中。狻猊也是凡人认为的“龙生九子”之一,因此兽喜静又爱烟云,便常被人雕镂在香炉、丹鼎之上。这狻猊兽其实有个比龙更亲近的亲戚,便是西方佛祖亲自点化的能调伏一切众兽的狮子。

      狻猊夹在龙和狮子中间,也算是近朱者赤,在万万年的繁衍里,倒当真生出一番勇猛精进的佛骨和师法天地的道心,能够感应八方、调用天地精纯之灵气。

      眼前这只狻猊虽然腿瘸了,但大约是迫于身上的封印,十分艰难地靠着仅剩的两条腿背着千钧重的石丹炉,看见濂承走近,立时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

      椒图看门,狻猊守炉,此人是和“龙子”有仇么?

      濂承同狻猊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正盘算着怎么从瘸腿兄弟嘴里套点有用的消息,无器在他身后扯了扯烟霞:“他那个封印上有封口咒,大约不放出来他没法答话。”

      濂承没回头,“你认得这个?”

      无器答:“昆仑后山封了很多神兽,我见过几个类似的,”他想了想又道,“门上那对椒图应该也有,我再过去看看。”

      “好。你先去看看,不着急放它。”濂承说完,那狻猊不大明显地瘪了瘪嘴,濂承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货委屈得要哭出来了。

      他没搭理那撒娇的瘸腿兄弟,站起身来,伸手在丹炉口捻起一点粉末,凑到口鼻处。那残留的炉灰已是几十年前的了,气味早散得差不多了,但好歹能分辨出都是人间炼师常用的东西,没什么异样。

      愈是如此,濂承愈发觉得不对劲,若是寻常丹房,何至于用如此层层防护,又何必非要封印神兽护炉?

      濂承心下疑惑,举步往丹炉一侧走去,那头放了一只药柜,并一张条案,上面还放了好些散落的小瓷瓶。岂料他刚要举步,手上牵着的烟霞便一顿,濂承回过头,只见无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濂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你不是去看椒图了么?”

      无器面无表情的抬起左手手腕:怎么去?

      “呃、咳咳……”濂承面皮烫得连周遭的空气都热了一两分,好在室内就算点了灯,也不算太亮,他转了个身把面容隐在暗处,强作镇定:“那个……抱歉,方才忘了……”说着抬手一勾,就要将烟霞收回来。

      无器倏地反手扯住烟霞,低声道:“别收。”

      濂承抬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无器又补了一句,“我怕黑。”

      怕黑?你怕黑还敢悄无声息地跟着我进阵?

      清洪君张了张嘴,暗自感叹了一回“昆仑当真是个砥砺人的好地方,当年死撑着面子的小公子如今也晓得如何示弱了”,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龙兴山腹内自己曾将他一人丢在漆黑山道里的旧事,难免生出些微薄的歉疚来,于是摆了摆手,无奈叹道:“我跟你去。”

      二人细细探看下才发现,门上椒图道行浅,也不知被封在门上多久了,但大约自它们到这里,便被限制了生长,连灵智都没怎么开,方才全是凭着本能给濂承开的门。而丹炉上的狻猊则不然,封印它的符咒上不仅暗含助其生长的功用,连封印也是极巧妙的,随着狻猊道行修为提升,以其自生法力反制于其身。简言之便是道行愈高,禁制愈强。

      “不仅如此,”无器又看了一阵,指着狻猊背上的符咒,皱眉道,“这个符我没见过,但大约能感觉出这东西阴毒得狠。我猜着,许是开炉炼丹之时,此符便会折狻猊寿数,催动灵气汇聚,以增丹药之效。”

      自天地初开清浊两分,万物生发,虽说三界之内皆遵“道”而行,然那劳什子“大道”无形无相,除了天上端坐着的三清之外,谁也看不见“天道”长什么样子。即便应了一句“疏而不漏”,绝大多数时候,天道那张网,也实在稀疏得要命了些。

      先前“白特之乱”,为祸数百年,遍布九州的六象阵强行炼化了数以十万计的生魂,方才引得“天道”微微睁开眼,然后“天道”他老人家信手一抓,把濂承他们几个扔到其中,在凶险里挣出一点转机,勉强算是擒了个沇明交差。但那些不足以上达天听的祸患,又被“天道”大手一翻,悉数压在了混浊的地下。

      无器苦寻三十余年的小墨儿之死如是,如今被封在此的椒图和狻猊亦如是。

      濂承垂目看向那狻猊,轻叹了口气,“既非自愿,你想出来么?”

      狻猊神色恳切,隐有哀色,以目光答:“想。”

      濂承点点头,“你须给我一诺,方能放你出来。”说着,他掸了掸一身白袍,神色肃穆,竟似换了一个人,道:“吾乃彭泽水府少君濂承,今日放尔自由,须尔承诺:不得以强凌弱,不得戕害生灵,不分凡人、精怪、抑或牲畜草木。尔若恪守此诺,日后如遇力有不逮、天道不公之事,可随时向彭泽水府求助,彭泽水府力不能及之处,吾亦当上表四渎,四渎力所不能及之处,亦将为尔上表于天。然尔若日后不能践诺,吾自当以龙神之尊问罪于尔。尔可愿否?”

      那狻猊动不了,唯有目光殷殷一望。它眼珠上下扫了一扫,阖目片刻,丹炉炉足之上竟然渗出一点血来。

      濂承一惊,没料到这狻猊看着憨态,竟也是个有气性的,在封印之下生生逼出一个血誓来。相较之下,他要的那个口头承诺便没什么分量了,于是也不磨叽,当即立诀胸前,轻喝一个“破”字,一道金光飞驰而过,直贯丹炉。

      片刻后,原本就残破的丹炉上炸开几条裂纹,“轰”地一声,整个丹炉砸在地上,彻底碎了。

      那狻猊在四散的炉灰里缓缓露出身形,即便骨瘦嶙峋依旧兽首轩昂,倒应了西方佛陀所言“精刚勇猛”之相,它在炉灰弥漫里凝视了濂承和无器片刻,一瘸一拐地调整了姿势,将受伤的右后足蜷了起来,而两只前爪跪地,低吼一声,十分艰难地向二人行了个礼。

      无器瞧它守规矩,便从腰间的一只小荷包中掏出一粒乌亮的丹药抛给它,那狻猊拖着瘸腿,行动却也不如何迟缓,一口衔住无器抛去的丹药,吞了下去。

      无器身上带的药自然是很好的,那狻猊服下片刻后目中便有了些神采,但它却不看向无器,只殷殷切切地盯着濂承。

      濂承等了片刻,问:“你若能言,便同我们说说是谁将你封印在此的。”

      狻猊却摇了摇头,它试着发出声音,却只有嘶哑的倒气声,不知是嗓子坏了还是被封印压制太久,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濂承有几分无奈,但龙神的面子是不能落的,随即摆了摆手,“无妨,出去给你治……”

      也不知是二人今日夜探杜宅没看黄历,还是救了狻猊没救椒图,让田螺兄弟们不大高兴了,濂承那句不大诚心的宽慰还没说完,他们身后的石门骤然爆开,也跟着碎了一地,门上的封印也跟着解了,两只“田螺”椒图滚落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二人对视一眼,警觉顿生。

      短暂的巨响后,密闭在地下的石室里陡然安静下来,一时落针可闻,四角的灯火不知为何,也被某种气息带得明灭不定。

      石室中能站着得二人一兽均屏气凝神,静观其变,反倒是刚落地的椒图抽了一抽醒了过来,一前一后地翻身爬起来,看看濂承无器、又看看瘸腿的狻猊,满脸焦躁不安,在原地转圈逡巡。

      大约也就是几息的功夫,胆怂的椒图兄弟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鼓起勇气上来扯着濂承和无器的衣摆,想拖着他们往外走。

      就在此时,闪烁的灯火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一扫,同时熄灭了,而方才温驯的狻猊猛地暴起,两只前爪往前一扑,似欲将二人往外推。濂承同无器几乎在须臾间便察觉不妙,在黑暗中凭直觉同时闪身避过,直退往刚碎裂的石门侧。

      濂承抬手祭出夜明珠,便见一道极烈的风刃猛地扫过狻猊的后背,紧接着“嘭”地一声闷响,这只才刚刚重获自由的神兽,已血肉模糊地砸在了地上。

      石室内罡风乍起,变故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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