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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上门抢人? ...

  •   雍熙元年腊月廿一,无器出现在彭泽水府门口时,如意委实吓了一跳。

      无器浑身都像是从冰堆里捞出来的,面色阴沉且双目赤红,像是怒极,而他垂在两侧的手冻得青紫,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也不知是如何伤的。如意乍一见他这个样子,连礼都没来及见,忙上来就问道:“禹四公子这是怎么了?”

      说起来,自在流坑把无器捡回来,如意和这位小公子相处的日子虽不算多,但也算是朝夕都打照面的。无器住在彭泽水府的这段时日,也是如意打点饮食起居,他觉得小公子虽然话不多,但还算好相处。

      不料今日,无器竟似变了个人一般,缓缓转头,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濂承人呢?”

      那目光就像是一柄重剑,看到哪里就仿佛要捅个窟窿似的,如意被他盯得打了个寒颤,小声答道:“公子出门了。”

      无器眼里没光,只带着狠戾又问:“去了哪?”

      如意战战兢兢:“仆、仆不知道啊。”

      无器手上又使了几分劲,青筋暴出,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缓缓松了手,径直走向濂承的书房,“你给他传信,告诉他,我在这等他十日。”

      止规堂内。

      无器垂目不语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如愿蹲在一旁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公子已经走了十多日了,那天冥界有人来找他,他便跟着出去了。一直都没回来过。”

      无器抬了抬眼皮,却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若非眼角还红着,完全看不出先前还怒过。

      如愿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又道:“四五日前四渎龙宫也派人来请过,一样没找着人,出门前倒是说过过年前肯定回来。左右离过年也就是十天左右了,四公子说等十日,要不就在我们这过个年,公子回来若是见到您在,定会高兴的。”

      无器终于动了一下,冷哼了一句,“是么?”

      如愿把无器右手包好,站起来走到另一侧蹲下,她也不知方才说错了什么,硬着头皮答:“先前四公子住府上时,我瞧着公子吃得都多些,想来自然是高兴的。”

      这句话说完,四围原本紧绷的氛围似乎松动了一点,于是如愿又接着道:“我们家公子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后来被白石先生救了以后,才算是好些;后来就算回了四渎,也不太得势,大抵就因为这样,他看上去随性放浪,实际心里总是绷着一根弦的。但您在的那段时日,我和如意都觉得他心里的弦像是放松了些。”

      无器愣了一下,问:“他小时候过得很不好么?”

      如愿答:“具体的也不知道,只听说他母亲是凡人,公子小时候在人间是死过一次的。”

      无器闭目想了一会,没能想出来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他小时候去过从极渊,丢了半条命在里面,但算不得死过一次。他又想了一会,先前濂承在松江水道里受伤,似乎也算不得死过一次。他犹豫了片刻,却没有开口问,想来如愿也不甚清楚。

      如愿见他没什么聊下去的意思,便迅速收拾了小药箱,招呼人奉茶,准备寻个由头告退。

      无器却突然开口,“如愿,你们家公子是不是在议亲?”

      此事知道的人应该非常有限,也就是大龙君、白石生并湘君家里人应该有些消息。如愿一愣,无器竟然也知道。

      她却也没觉得不妥,自家公子是真心疼惜这个弟弟,说不好便是濂承自己同他说的,于是笑答道:“公子这都和您说了?是湘君家的三公主,听白石先生说是个好性子,与我家公子最合称不过了。估摸着年过完就该纳吉了,要是顺利的话,明年就可以……”

      “知道了,”无器出言打断她,面色很不耐烦,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如愿一懵,忙行礼告退。

      等她抬着小药箱退到门外,始终没想明白无器怎么说着说着又发脾气了,越想越觉得蹊跷,便抓了如意来,细细同他说了方才的场景。二人一通胡乱猜测,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这位眼高于顶的禹四公子,莫非也中意那个若岚公主?

      这是上门来抢夫人了?

      如意一脸懊丧,“如愿,你说我们公子怎么这么苦?公子这门亲事要是做成了,他就要丢个兄弟,要是没做成,他就还是光棍一条。”

      二人先是相顾无言又唏嘘良久,觉得他家公子命实在太苦了些。

      如愿揉了揉蹲麻了的腿,扶着木栏慢慢站起来,又看了看止规堂的方向,道:“先伺候好这位吧,只盼公子回来的时候,他能气性小一点,二人能好好把话说开。”

      如意突然拉了她一把:“不对!你闯祸了!”

      如愿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没好气道:“什么不对?”

      如意偷摸着瞟了一眼止规堂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公子自己和禹四公子说的,那说的时候就该闹开了,他肯定是从别的地方知道的,然后上门来质问,结果被你交了底了!”

      如愿脸色一白,如丧考妣。

      ————————————————

      三日后,恰逢交年[1],人间各处忙着洒扫送神,稀稀拉拉的爆竹声也开始响了起来。

      濂承素来喜欢人间的烟火气,是以水府中留了一眼井,名唤“三见”,一可听见街头巷尾的嬉闹喧嚣,二可看见集市渡头中人影幢幢,三可闻见城里城外的炊烟稻香。

      无器在止规堂中坐得乏了,便起身绕到井边,透着井中的水镜往外看。浔阳城得街市上,到处都是叫卖的人,五色米食、花果、胶牙饧、箕豆,不一而足。无器看得有些愣。

      如愿送了一盏热茶过来,见他发愣,便轻声道:“禹四公子若觉得有趣,不妨上街去走走,公子一回来奴便去寻您。”

      无器接过茶,摆了摆手拒绝。他其实对人间的喧闹鼎沸没太多的兴趣,只是人来人往的场景,勾着他想起七月在桑落洲上的初逢。

      他一开始特别恼,恼濂承骗了他,骗他说:“你是很不一样”,又骗他:“给我点时间来想一想”。可是背地里,却已经在和别人谈婚论嫁。

      他那日在北海气的发了疯,出了北海龙宫便不管不顾地胡乱撒野。当时便想着,这人就是个冷心冷情的骗子,看上去温和,实际却是个心狠的。只要一辈子都不见才好。

      大概是胡闹没选好地方,无器虽然没毁了自家姐姐的婚宴,但极有可能冲撞了从极渊里的烛真神,被不轻不重地打落在岸边。落在雪里的哪一刻,他看见月光盈盈照在海面上的时候,猛然想起那日东海之滨、星月之下,站在苍崖之上的白色身影。

      无器骗不了自己,濂承待他,是真的好。不同于父母的好,也不同于外人巴结的好,但就是实心实意地照顾他。

      他伏在雪地里任风把眼泪吹成冰晶,然后改了主意:无论如何,要来问一问濂承,是真是假都要听那个人亲口说。

      无器来的时候还在气头上,这三日里,他不刻意去想濂承要议亲的事,似乎那口压在心口的恶气也消了好些。

      只是在度日如年的等待里,最容易让人无端生出许多妄念。无器总忍不住会一遍一遍地想先前他与濂承相处的时日,想着想着,便又生出些没根没落的猜测,和不死不休的怨怼。

      无器甚至觉得,濂承是不是刻意躲开了,毕竟从在东海龙兴山之时开始,他就最知道怎么消磨自己的脾气。

      他喝着如愿递过来的茶,算了算时日,还有七日,问如愿道:“他回过信么?”

      如愿摇了摇头,又看他眼下乌青,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劝道:“禹四公子,您好歹歇一歇。难道公子一日不归,您就这么熬一日?”这几日无器一直都坐在止规堂里,送吃食去也用得很少,也不去睡觉,看得人心里难受。

      无器不答。

      如愿又道:“奴说句不该说的,您若是来寻公子的晦气,想来也不是这个寻法。素来找茬的,哪个不是养好精力再来的,您这样熬着,哪里像个找茬的样子?”

      无器失笑,“你哪里看出来我是来找茬的?”

      如愿心里翻了个白眼,还不明显吗?您气极败坏的来府上寻人,脸上就差写着‘濂承狗贼出来’了,嘴上却没敢说,“奴胡乱猜的。”

      无器摇头,声音里情绪复杂,“我不是来找茬的,我就是想来问他点事。”

      如愿一想到这个就头疼,瑟瑟缩缩地往后退了点,才鼓起勇气接话:“若只是来问话的,便更不需这样苦熬着了。要不公子回来见您这样的形容,指不定要怎么心疼呢。”

      无器听她此言,又想是被戳中了伤心事,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如愿看他神色,已经私自穿凿附会了一场恨海情天,只觉无器也十分可怜,伯埙仲篪和比翼灵犀,实在是难以抉择,于是默默叹了一叹,都是孽缘啊……又想起这个孽缘里大概还有自己一份功劳,一刻也不敢多呆,忙不迭地告退了。

      ————————————————

      又这么过了五日,腊月二十九,彭泽水府的主人依旧未归。如意如愿按着往年的惯例,换了新的灯笼、窗纱。

      三见井中传出接连不断的爆竹声,热闹喧嚣似乎要把井水都煮沸了,可是该回家的人还是没有半点音讯。

      无器在彭泽水府中已经等了八日,最初的愤怒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唯有各种妄念在心底生了根。

      此时他看上去是安安静静的,实则内里早已被各种神思不属的猜测挤得沸反盈天。

      如意大着胆子来送来一碗乳糖圆子,又展了纸笔,小心翼翼道:“小的们不会画春牌,胡乱下笔只怕就真成了‘鬼画桃符’了,四公子左右无事,不知可否帮忙,给府上绘两幅春牌?”

      无器学画四五百年了,从未帮人画过什么春牌年画之类,他回头打量了如意片刻,又看了看桌上的乳糖圆子,抬起来吃了。

      圆子,圆子,也不知道这碗圆子吃完,那人会不会回来过个年。

      春牌画起来实在简单,无非是些好意头的纹样,如灵鹫、松鹤、牡丹、婴戏之类的。

      无器提笔,一边作画,看似无心问道:“濂承还没消息?”

      如意不敢隐瞒,“尚无。”

      无器笔下顿了一顿,犹豫着问道:“他……出去到底是为何事?可有危险?”

      如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同无器说了张基清曾给了濂承五营兵马的令牌之事,又分析道:“我昨日去问了张元帅,他说调兵令没动静,想来危险是不会有的,应该只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无器“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安静作画。不过一刻功夫,两幅栩栩如生的“鹿鹤同春”图已跃然纸上,如意在一旁看他笔走龙蛇,眼都看直了,不禁赞道:“四公子好生厉害,怪不得我们公子对您的画赞不绝口。”

      无器一愣,搁了笔,语气有几分僵,问道:“他夸我了?”

      如意似浑然未觉,重重点头道:“那是自然,公子说您的画自成一脉,颇有大家风范。”

      无器闻言脸色闪了闪光,却又黯淡了下来,不知想起了何事,没再说话,抬脚便踏出了止规堂。

      如意一呆,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原本是想提醒小公子,自家主人十分挂念着他呢,好教他缓缓心气,哪里料到又不小心戳了痛脚。

      他默默抬头望了望房梁,很是委屈: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呐……

      翌日上午,不知无器是受了风寒还是怎的,突然发起高热,一头栽倒在园中。吓得彭泽水府阖府上下手忙脚乱。

      这禹四公子远来是客,就算他与自家公子兄弟相称,但到底不是正经兄弟。如今客人来寻自家主人,人没见着就算了,偏偏在这得了病。若病得轻还好,顶多是濂承回来责罚他们照顾不周,若是不小心病重了点,只怕是要得罪北海龙族的。

      如今又在年节里,说不好这位小公子是自己一气之下跑出来的还是辞别了双亲来的,看样子大抵是没同高堂告辞,只怕小公子不辞而别加上在水府里患的病,得统统算到彭泽水府头上。

      是以,阖府上下都没了主意,去请人也不是,不请也不是,只好先用冰给他降着温,盼着他能躺一会便醒过来。

      无器这一昏就是一整天。如愿在房中急得团转,“禹四公子这也不知是何种病症,若是拖久了只怕不妙。你去找找上回天上赐下的灵药里,可有合用的,好歹拿来给他进点药。”

      如意无奈道:“药也是能浑用的?你我不通医理,用错了反而加重,岂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如愿急得要哭,想了又想,“我去请洛神君给拿个主意吧,先前看他同禹四公子似乎也还算和睦,况且若真有什么事,他也会护着点彭泽的。”

      他二人言语间,无器已渐渐有了些意识,他灵识深处还是一片混沌,眼睛也睁不开,待听到如愿说要去请人,挣扎着挪了挪手,拽住了如意的衣袖。

      如意立刻回头,看无器烧得开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立刻俯下身去听。

      “不要请人,他回来告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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